许睿躺在坑底,仰面朝天,那双灰白的眼珠里映着漫天剑罡。百道漆黑如墨的圣韵剑罡悬于杜笙身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有人把整片夜空撕下来揉碎了再碾成刃。
“下水道。”许睿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喑哑凄凉,却带着一股子垂死野兽般的狠戾,“杜笙,你护不住他们,我能活万年,你不能,只要你坐化了,我必会找上门去,将你的传承根根除尽!夺了我一具遗蜕,你,又能如何!”
杜笙居高临下地看着许睿,墨镜片反着月光,神情莫测。良久,才从鼻腔里喷出一声极淡的冷哼。
“怪不得如此猖狂,原是和本体断了联系!真是够怂的!”
杜笙嘴角一撇,探出一只手来,指尖立刻喷出一道黑色的诡影,如梭镖般,瞬间穿入许睿的身体。
那影子刚进身体,许睿便通体僵直,胸口直接被四肢顶到半空,头颅微垂,七窍同时迸出道道金光。
于此同时远在利国纽约庄园内悠闲喝着红酒看着古书的许睿本体猛然从红丝绒沙发上滚了下来,神魂撕裂的疼痛,令其在地上不断的打滚。
“呃啊…”
许睿本体从红丝绒沙发上滚落,后脑勺重重磕在波斯地毯上,整个人蜷成一只被烫熟的虾米。
浴袍下摆缠在茶几腿上,将那只水晶醒酒器带翻在地,暗红色的酒液倾泻而出,浸进地毯绒面,洇出一大片深浅不一的、恍若血渍般的湿痕。
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太阳穴,十指指甲陷进皮肉,在额角两侧犁出十道血槽。眼球暴突,瞳孔剧烈收缩震颤,再抬眼时,眼前已经不是自己所在的这个宁静偏远且生活安逸的小别墅,而是安道尔科马佩德罗萨山上雪地。
“杜笙?怎么是你?”
许睿刚惊讶了些许,古尸身上仅存的那些记忆如潮水般快速涌入其脑中,立刻让其知道了前因后果。
“你怎么能…”
随着本体与分身意识相连,古尸的行动也开始被本体所接管。
“怎么能将你分离出来的神识与本体相连对吧!你奶奶的拿了个分裂的小程序跟我这玩单机游戏呢,联网的感觉看起来并不美妙!”
许睿在别墅的地毯上疯狂翻滚,后脑勺撞翻了茶几旁的黄铜落地灯,灯罩磕在壁炉石沿上碎成一地瓷片。
浴袍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具并不魁梧、甚至有些瘦弱的身躯痉挛的轮廓。
眼球暴突,瞳孔深处那点属于尸解仙的阴鸷光芒正在被一股更原始、更蛮横的力量一寸寸碾碎。
“你要干什么?”
杜笙轻轻冷哼一声,“你现在已经可以远程控制这具身体了,你应该知道老子要干些什么,把这具身体留下!老子可以放你一马!”
“不可能!”许睿和古尸同时恨恨的开口,“你真的要做的如此决绝吗?”
“你说呢?”杜笙冷漠的盯着坑底的古尸,那双眼睛似乎已经透过了这具身躯看到了远在利国的许睿,“把你前世舍弃的这句烂肉留下,老子留你一条性命,你要不留,老子就跑到利国把你脑袋拧下来,让你再也无法夺舍!我能重新将你与它的连接续上,就能找到你的本体!你觉得你能在我到达之前活着逃离你那个该死的地方吗?”
许睿蜷缩在波斯地毯上,浴袍已被冷汗浸透,紧贴身躯上。
额角被指甲犁出的血槽还在往外渗血,混着地板上那滩暗红色的酒液,在壁炉余火的映照下泛着妖异的釉光。
瞳孔剧烈收缩着,透过那具远在安道尔的古尸遗蜕,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穿沙滩衬衫的身影。
杜笙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杜笙。”许睿的声音同时从纽约别墅的地毯上和科马佩德罗萨山的坑底传出,双重声线叠在一处,一个沙哑虚弱,一个干涩喑哑,却同样淬满了怨毒,“你不要逼我!”
“逼你?有种你就自爆啊!”
许睿闻言,那双灰白的眼珠里最后一点阴鸷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途末路后的歇斯底里。
“杜笙!你是圣人,杀我不过弹指!可你若逼我自爆这具遗蜕,方圆百丈尽成死地,山上那些小崽子,一个也活不了!”
杜笙悬在半空中,歪着头打量坑底的许睿,像是在看一个讲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的傻子。
“你可以试试。”
五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
“行了,老子把你连接上的原因就是想要揍你一顿,让你小子好好的爽一下,长长记性!华夏的事我可以不管,任由你们折腾,但是在我活着的这段时间,你们谁要再敢出来整事儿,我就追着你们杀!”
说罢,杜笙猛然将手指一落,悬停在空中已然良久的百把漆黑剑罡对准下方古尸轰然坠落。
轰!
百道漆黑如墨的圣韵剑罡齐齐坠落,恰似天穹碎裂倾泻而下的墨色瀑布。
剑罡未至,那股沛然莫御的圣威已先一步压将下来,整个洼地都在这一瞬剧烈颤抖,冻得铁硬的草甸土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纹从坑底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岩石崩碎、积雪蒸腾,恍若末世降临。
许睿躺在坑底,灰白的眼珠里映着那百道越来越近的漆黑剑罡,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杜笙!!”许睿的嘶吼同时从纽约别墅的地毯上和科马佩德罗萨山的坑底炸开,双重声线叠在一处,凄厉得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你不…”
砰砰砰…
剑罡落尽,将哀嚎与不甘的声音悉数吞没在隆隆巨响之下。
远在利国的许睿顿觉眼前一黑,一口精血从口中喷薄而出,整张脸瞬间变得煞白,气息也随之萎靡到了极点。
与古尸遗蜕的神识联系再度被众生斩断之前,那剑剑穿心的痛苦是切切实实通过神魂反馈到本体之上的,强横的圣道一滞几乎将许睿神魂彻底撕碎。
许睿拼命调动体内残存的炁韵试图稳住伤势,却发现自己的神识,已被那远隔重洋的圣运所侵染,强行阻断了其对于自身炁韵的调动,现在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无法调起分毫。
壁炉里的松木早已燃尽,余烬在灰白的木炭间明灭不定。
良久,许睿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嘶鸣。
“杜…笙…”
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硬刮下来的锈屑,带着深入骨髓的怨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科马佩德罗萨山南坡洼地。
整片洼地像是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犁翻了个底朝天。
冻土与碎石被圣威碾成齑粉,在月光下腾起一片灰白色的尘雾,空气中浮着浓郁的尸煞余味与圣威残留的凛冽清气,两股气息交织碰撞,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像是冷水和滚油泼在了一处。
那几株侥幸存活了数百年的栎树已不见踪影,连根须都被搅碎混进了翻涌的泥石里。
坑底,那具古尸遗蜕已碎得不成人形。
干枯的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躯干上密密麻麻全是剑罡贯穿后留下的孔洞,边缘齐整,像是被人用模具冲压出来的。
灰白色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早已干涸了数百年的暗红色肌理,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极淡极寒的尸气从每一道创口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在月光下凝成一层薄薄的霜。
那颗头颅倒是意外地完整。
双眼依旧睁着,灰白的眼珠里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阴鸷,还与一层死灰色的空洞,倒映着科马佩德罗萨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杜笙从半空中落下来,塑料凉鞋踩在坑缘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极寻常的啪嗒脆响。低头往坑底瞅了一眼,墨镜片反着月光,看不清什么表情,只从鼻孔里喷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哼。
“老杂毛,下回再敢来,老子连你本体一块儿剁了喂狗。”
说罢,杜笙从沙滩短裤的兜里摸出一只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了那根叼了半宿都没点的雪茄。
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下盘成一团淡淡的雾。
“出来吧,小崽子们看戏看够了吧!”
松林边缘的矮松丛中,几道身影窸窸窣窣地钻了出来。
最先冒头的是杨旭,依旧是那副歪肩斜胯的模样,双手插在棉衣兜里,脖子却伸得老长,活像一只刚从雪窝子里探出头的狐獴。
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月光下骨碌碌转了两圈,确认周遭再无半点尸煞之气残留,才大摇大摆地迈开步子,朝洼地边缘踱去。
“圣人老爷,您这身手,绝了!”杨旭远远地便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近乎谄媚,“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圣人打架,回去能吹一辈子!”
杜笙叼着雪茄,墨镜片反着月光,歪头扫了杨旭一眼。
“老子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干鱼呢,原来是你这个小王八蛋,你他妈的被放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坐牢要坐到死呢!”
杨旭只是笑了笑,“老爷真是说笑了,我四肢健全,脑子也算灵光,总不能一辈子都蹭吃国家饭吧!”
“嗯,有道理!不过像你这种不老实的小瘪犊子,还是让国家收容教管好一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