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京。
某个住宅小区。
难得准时下班的余清欢回到住处。
才坐下没多久,嘶哑的女声再度响起:
“小余,我怎么感觉你今天心情很不错的说……”
被余清欢称为“老房”的初代魔物,其实是一个粗线条的家伙,它的心思并不细腻,用余清欢吐槽的话来说就是“脑子其实并不好使”,只不过跟余清欢相处久了,对她的各种习惯颇为了解,再加上她表现得挺明显……
“有吗?很明显?”
余清欢歪着脑袋,随口发问。
“有。刚才回来的路上我就想问你了……总觉得,你下一秒就要哼起歌来了。”
“好吧。我这会心情确实不错……一个长期加班、难得可以准时下班的人的心情,这不难理解吧?”
老房还是有点不确定:
“小余,你下午开会的时候没把我带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领导又pUA你了?”
余清欢眉一挑,轻笑道:
“老家伙,别学个新词就拿出来乱用,我们领导可不敢pUA我……”
说着说着,她自己先阴阳怪气起来:
“我可是我们部门出了名的学术明星、少有的技术官员,领导想出成绩,我可是他们必须倚仗的。”
初代魔物难得细腻了点,小心地问道:
“小余,你没有在说反话?……我怎么感觉,你有点怨气,有点不甘心呢?”
余清欢眼神中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淡然道:
“老房,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下。”
“今天下午部门开会,司领导找我谈话了,他说——”
她顿了一下,有些自嘲有些无奈,还有些戏谑道:
“我们搞的那个魔女筛查法,最终还是没通过部委的验收——其实也不是没通过验收,领导的意思是先搁置。他怕我不理解、有情绪,呵呵,还特意多解释了几句,说部里也算是新挂牌,人手不足,筛查法那套东西要推广起来,需要配套的人力太多,责任也太大,不说他一个司长担不起,就算是部长也够呛……”
余清欢的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摇了摇头:
“想要做事可是真难,忙乎了大半年,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打发了。”
初代魔物这会又恢复回了它不识趣的本色,没注意到余清欢语气里的愤懑和不爽,反而有点幸灾乐祸道:
“小余你之前不是挺排斥筛查法的推广吗?觉得自己像个催命鬼、要害死很多人?现在不让推广了,这不正好合你意了吗?”
余清欢:“……”
她语塞了好一会,才恨声道:
“我觉得我先被你气死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先等到太初魔女降临。”
初代魔物用嘶哑的声音乐呵呵道:
“哎呀小余放轻松一点,你呀就是把弦绷得太紧了,一点玩笑话就炸毛……话说回来,筛查法不通过,那是不是以后你就没那么忙了?”
余清欢脸上彻底露出自嘲的笑容:
“也不是。事情永远做不完的……可能重心得转向其他方面吧。没来之前,我还把魔人权益司当成个冷衙门,没想到有那么多事情要干……”
初代魔物又“不合时宜”地点评道:
“龙国毕竟是个大国、强国,社会组织和管理能力不是一些小国能比的,有些小国连个魔力事务的专门管理机构都没有,就不用说什么魔人权益保护了……”
余清欢不耐地打断它:
“筛查法推不下去,咱们借助国家力量的计划是不是要改改了?”
“改呗,没事,对我来说,无非就是观测起来更费点劲罢了……不过,这推不下去其实也有推不下去的好处,之前我们有点太着急了,急着把十二魔女找出来,急着定位太初魔女……推不下去也好,不然太高调了,我那个老对手到时候闻着味就来了,不对,现在已经闻着味来了,要让她知道我们借助公器扩大筛查范围,肯定变着法子给我们捣乱。现在既然推不下去,咱们稳扎稳打,也不是什么坏事。”
“再说了,你现在不是有乐易这个金牌打手、金牌下线了么,桀桀桀,有了他做耳目和打手,咱们继续藏在后面,闷声发育好了。”
听到它提起乐易,余清欢沉默了一下,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不少,她点了点头,沉声道:
“他……确实是个奇葩。我的所有下线里,他是最特别的一个,也最能干。”
初代魔物突然笑嘻嘻“为老不尊”道:
“小余你说你,骑驴找马,找了那么多下线、发展了那么多耳目,备胎找着找着,没想到找到了一个真命天子,我早说让你想办法嫁给他了……”
余清欢豁然起身,俏脸生寒:
“老房!”
初代魔物连忙哄她:
“哎呀,你又上脸,坐下坐下,犯得着动那么大肝火吗?我都说了,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一点玩笑话而已……”
余清欢重新坐回去,扭过头不悦道:
“玩笑归玩笑,有些话不能乱说……反正我跟他的关系很纯粹,我在利用他,想必他也知道,他应该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的想法帮我做事,他太在意鹿凌霜,觉得可能会有求于我,所以才这么卖力地维持跟我的关系……”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出现戏谑的笑容:
“话说老房,人家乐易合作态度这么好,被我使唤了这么多次,是不是该拿出点好处给人家?可别让人寒了心呀。”
初代魔物顿时很“肉痛”道:
“别,小余我劝你善良,你这是慷他人之慨呀,上次你把陆六送给乐易的事我都没跟你计较……真没了,实话。”
“实话?”
“嘿嘿,小余你的精明劲哪去了?你想想啊,乐易他现在会缺我们这三瓜两枣的?他什么都不缺呀!他身边可是住着太初魔女候选人来着,而且目前来看,还是唯一的候选人……”
余清欢又沉默住了。
她晃了晃脑袋,轻声笑道:
“所以我才说他是个奇葩呀,哪个好人身边带着几个魔女,还到处跑的?他不知道自己在走钢丝吗?”
初代魔物表示赞同:
“确实少见,也不知道该说他是心大呢,还是真不当回事?……等会!这么说来,他这家伙好像有吸魔女体质啊,怎么魔女就喜欢往他身边凑?鹿凌霜是一个,你上次在茶楼见到的他那个叫小顾的助手是一个,还有关倾倾也是一个……”
它其实还有半句没说出来:
“就连你也是。“
不过它没有情商低到这种程度,它知道,如果说出来,小余又要不高兴了。
不过虽然没说,余清欢似乎知道它在想什么,朝着声音的方向白了它一眼:
“我不算。”
“至少,现在不算。”
初代魔物被她呛到,继续讪讪道:
“乐易那家伙,照这样子,说不定久病成医呀,你想想,他身边光我们知道的,就至少有四个魔女了,关倾倾现在是跟他住一块的,对吧?这么处下来,说不定他很快就是这世界上最懂得和魔女相处的男人了。将来你魔女成型,嘿嘿,直接嫁过去坐享其成,多好……”
余清欢被它的奇谈怪论气笑了,声量都高了不少:
“老房你今天的话好多,是不是存心想气我?”
“那倒不是。对了,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差点忘了,下午你开会的时候,我闲着没事,就观测了一下乐易,想帮你看看那家伙在干什么……”
“老房!”
“哈说正事、说正事,因为他身边有魔女嘛,我追踪起来也方便,尤其是他现在还在幽京,机会难得,他哪天要是离京了,这种近距离观测的机会就没了……”
“老房!说正事!”
“在说了在说了,我就发现,乐易这小子竟然又跟那个形态很特别的魔女凑到一起……”
“等会,哪个形态很特别的魔女?老房你说的是哪个?”
“就是上次说的那个啊,那个可能是多重人格的魔女,来了魔潮然后被乐易撞到的那个……我寻思着,是不是乐易前两天在她来魔潮的时候撞破了她的身份,救了她?所以她想要对乐易以身相许?”
“老房!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哈,我这不是大胆联想嘛,反正下午我观测的时候,乐易和她,还有鹿凌霜,可能还有那个小顾,他们几个到海典那边去了,那地方好像是个富人区?”
“然后呢?就这?”
“呵呵,当然不止这些,小余你耐心点听我说完嘛,我前两天不是跟你说过嘛,那个形态很特别的魔女她的魔力特性有些邪恶,很可能会被某些胆大妄为的人盯上,呵呵,没想到,真的被我言中了。”
余清欢愕然地转过身来,对初代魔物所在方向确认道:
“他们去了海典那边,然后有人对他们动手了?……知道是什么人动的手吗?不是镜花缘那帮蠢货吧?”
顿了一下,她有点紧张道:
“然后呢?乐易他没事吧?”
初代魔物乐呵呵道:
“他没事。不过当时那个地方魔力紊乱得厉害,对感知干扰得不行,我的观测也被屏蔽了不少,我只知道,到最后,乐易他们一行人都没事,都从那个住宅小区出来了,袭击他们,不对,准确地说袭击那个魔女的人是什么身份,我没看出来……”
余清欢鼻子一皱,直接借机发作:
“要你何用!”
初代魔物急了:
“小余你就不能对我客气点、尊重点,我已经很努力地观测了呀,但实在屏蔽得厉害,没办法……不过可以确定,不是镜花缘的人。能够这么精准观测到那个魔女特性、并还会对此生出觊觎之心的,除了镜花缘,还有谁呢?”
它的声音低了下去,陷入了长考。
余清欢也不急着问它。
她对自己这个老伙计很了解,这家伙“脑子并不好使”,处理任务时是单线程的,当它安静思考某件事的时候,最好不要打断它,最好不要用其他事来分散它的注意力,它很容易hold不住!
过了几分钟。
初代魔物的思考似乎有了结果,它有点兴奋地出声道:
“小余,你还记不记得,之前你让我整理老749局的资料、准备搭建一个潜在作恶者数据库,我跟你提起过的那个有点神秘的猎魔人小队?”
“是他们?他们动的手?”
“嗯,八成是……有能力、有动机的,除了镜花缘,我想只有他们了。而且我刚才把数据库里的东西检索了一遍,很多以前看起来孤立的事情、看似孤证的东西,也能串起来了……”
“哦?老家伙你发现了什么?”
“小余你就不能对我客气点?……我发现了什么,怎么说呢,一个执行业牛耳、看似光鲜实则藏污纳垢的家族。”
“哪个?……是我想的那个吗?”
余清欢与她的老伙计的对谈还在继续。
就在他们为截获行业秘辛、扯下某个家族虚伪外衣而暗戳戳地感到兴奋的时候,乐易他们也兴冲冲地赶回了住处。
盛楼的某别墅区。
与林溪客道别后,乐易带着大小魔女们就往租住的别墅赶,他可是惦记着小魔物娘她们说的,屋子里死了人!
那个在体育场对他们动手的老外,死在了别墅里!
才进门,关倾倾、白夜和莫然她们仨就迎了上来,尤其是莫然,一副“一人做事一人当”、“要骂就骂我好了”的大义凛然表情。
没等乐易开口,崔敏敏先上手把小魔物娘抱了过去,上下检查了一番,生怕她受了伤自己硬捱着。
看到崔敏敏这副护犊的紧张模样,乐易到嘴边的话一下子收了回去。
他本来就没想过要责怪她们。
人家都杀上门来了。
三个魔女不过是正当防卫而已。
弄死就弄死吧。
对方是寻仇来着,早就不死不休,而且乐易根本不用细想,就猜到了这个死老外的打算:
无非是想制造杀戮、各个击破罢了,他以为可以先把关倾倾她们杀了,给自己制造痛苦,然后再把自己杀了,最后大仇得报……
但千算万算,
没算到这落单的三魔女也不是他能惹的。
一个关倾倾就够他喝一壶了。
关倾倾的幻梦之境能力,就算是乐易,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都非常容易着道,一个不察,就会被她拉进去。
加上因为年纪小所以下手更没个轻重的小莫然在一边助阵,死老外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死了,也是理所当然。
乐易脸上挂起温暖的笑容:
“没事没事,放轻松点,天塌不下来……小白,尸体在哪?”
他看向一旁站着、看起来有点局促和忐忑的白夜。
“乐易哥,你不要怪小叶子,不要怪关倾倾,都是我干的……”被崔魔女搂在怀里的莫然倔强道,她挣扎着想要从崔敏敏过于沉重的胸怀下逃脱,“最后一击是我的,人头算在我身上。”
姬一先跳出来,嘲笑自己的小跟班:
“小然然,虽然你这个敢作敢当、勇于抢人头的行为本魔女大王很欣赏,但这又不是打游戏,没有最后一击是谁的、boSS奖励就给谁的说法。”
“那我的伤害也是最高的,呃,至少倾倾姐只是把他弄得神志不清,我造成的伤害才是实打实的。”
“嘻嘻,小然然你这较真劲不错……”
白夜听到乐易的问话,一个激灵,脸上堆起甜美又程式化的笑容:
“乐、乐易哥,尸体在库房里……你们回来前我们拖过去的,模样有点难看……小然然下手确实有点狠……”
“小叶子,你要在我父王面前说我坏话吗?哎呀,你这个卖友求荣的坏女人!”
“啊?我不是,我没有,小然然你别瞎说啊……”
“哈哈哈。”
魔女们对打打杀杀的接受能力,比乐易想的还要高,她们几乎没有受到死亡这种恶性事件的影响,心理上几乎没有太大波动,关倾倾、白夜和莫然她们仨之所以有些惴惴,更多的是怕他怪罪……
乐易心怀大慰。
看来自家的魔女们真是练出来了啊。
在道场里的一次次战斗、一次次出生入死,这种凡俗间的恶性冲突、上门刺杀,在她们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走,带我去看看!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
乐易招呼着,白夜和关倾倾一前一后地在前面带路,其他魔女对于查看一具老外的尸体没有任何兴趣,于是都散开了。
走到一个拐角处,关倾倾故意慢了两步,等乐易走上来的时候,一个转身抱住他。
吻了上去。
“那个家伙,他其实想杀的人是你……”关倾倾一边“做贼心虚”、眼观四路地吻着,一边在心灵频道里私聊他,“我,小叶子,还有小然然,我们完全是代你受过了……”
“所以?”
“所以你要对我负责呀,别告诉我你不想负责,你要当渣男吗?……我先预支点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