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
一队如狼似虎的廷尉军士兵冲上广场,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些瘫软的宗室官员拖了下去。
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大典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继续进行。
但所有人都知道,长安城的天,变了。
文姰依然挺直着脊背,承受着那顶九翟凤冠的重量。但此刻,她却觉得那重量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看着祭台上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看着那些噤若寒蝉的百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张狂的笑意。
这只是一个开始。
这大汉的天下,这未央宫的棋局,终有一天,她要亲自坐上那个执棋者的位置。
风,似乎又变大了。
吹得宗庙外的招魂幡猎猎作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大规模的杀戮,提前奏响哀乐。
……
前109年,三月廿七。巳时初刻。
宗庙广场上的血迹还未干涸,铅灰色的苍穹下,风卷起残破的招魂幡,发出呜咽的声响。
大汉的储君与太子妃,在廷尉军如狼似虎的护卫下,登上了那辆由四匹纯黑骏马拉着的、宽大且坚固的紫檀木马车。
车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声、雨意,以及那些隐秘的、充满恐惧与敬畏的窥探视线。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西域羊毛地毯,角落里的博山炉燃着清淡的沉水香,驱散了文姰身上沾染的几分湿冷。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
刘据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她是否受惊,就看见文姰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利落地拔掉了固定九翟凤冠的两根赤金簪子。
她甚至没有借用铜镜,只是凭着肌肉记忆,将那顶镶嵌着九十九颗东海明珠、重达数斤的权力象征,像扔一个发霉的胡饼一样,随手丢在了铺着锦缎的矮榻上。
凤冠在锦缎上滚了两圈,发出沉闷的声响。
“呼……”
文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肺里的陈年老痰都给挤出来。她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引枕上,双手揉捏着自己僵硬的后颈,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因为失去了固定,散落了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她白皙细腻的脸颊上。
“我发誓,”文姰咬牙切齿地盯着车顶的雕花,“制定这套大典礼服的人,一定是觉得大汉的太子妃们命太长,想用颈椎断裂的方式让我们提前殉国。”
刘据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泛起了一抹柔软的笑意。
他没有去捡那顶被冷落的凤冠,而是自然地挪动身体,坐到了文姰身边。他伸出那双骨节分明、常年握笔与执棋的手,覆上了她僵硬的后颈。
他的手指带着一丝微凉,但掌心却是温热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精准地按压着她酸痛的穴位。
“若是礼部那些老大人听到你这番话,怕是要在宣室殿外跪着哭谏了。”刘据的声音温和缓慢,如玉石轻碰,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纵容。
“让他们哭去。”文姰舒服地眯起了那双清澈的杏眼,像一只被顺毛的猫,毫不客气地享受着大汉储君的推拿服务,“说到哭,今日广川王那几滴眼泪,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她冷笑了一声,语调里满是辛辣的嘲讽:“那老狐狸嚎得像死了亲爹,我站得那么近,愣是没看到他挤出半滴真眼泪。全靠干嚎和口水撑场面。他若是去东市卖惨讨饭,怕是连个馊馒头都讨不到。”
刘据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他毕竟年纪大了,泪腺干涸也是常理。”刘据慢条斯理地接话,手指顺着她的颈椎滑到肩颈的肌肉,“不过,他今日这一晕,倒是替我们省了不少事。”
文姰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刘据。
车厢内光线昏暗,刘据十二旒冕冠的玉珠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遮挡了他眼底那一抹属于上位者的冷酷算计。
“杜周这条疯狗,咬人的姿势倒是挺漂亮。”文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几乎靠在了刘据的肩膀上,“汇通钱庄的账册,他竟然能背得那么熟练。看来,他在死牢里这几年,除了吃馊饭,脑子倒是没闲着。”
“能做父皇手里最锋利的刀,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刘据的手指轻轻穿过文姰散落的发丝,将它们拢到耳后,“不过,疯狗出笼,虽然能咬死敌人,但也容易伤了自己人。接下来,我们得离他远点。”
文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与此同时。
长安城地下,廷尉府大牢深处。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血腥味以及排泄物的骚臭味。墙壁上的火把闪烁着幽绿的光,像是地狱里恶鬼的眼睛。
清河王缩在一间最深处的牢房角落里。
他曾经华贵的王服如今已经变成了脏污不堪的破布,原本红润微胖的脸庞此刻削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他的双手死死地抱住膝盖,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着。
“不……不是我……我没有通敌……”
他嘴里神经质地嘟囔着,眼神涣散,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传来了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拽声,伴随着廷尉军士兵粗暴的呵斥。
“走快点!老骨头还挺硬!”
清河王猛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耗子般贴紧了冰冷的墙壁。
他看到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拖着一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老者走了过来。那老者的宗室紫袍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黑色,额头上有一大块血肉模糊的伤口,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
“堂……堂叔?!”
清河王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那被拖进来的,正是刚刚在宗庙广场上晕厥的广川王。
广川王似乎听到了呼唤,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当他看清牢房里那个像乞丐一样的男人是清河王时,他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凄厉、犹如夜枭般的惨笑。
“哈哈哈哈……完了……全完了!”广川王一边咳着血,一边疯狂地捶打着铁栅栏,“杜周……那个活鬼……他手里有汇通钱庄的账册!他什么都知道了!刘彻要杀我们……他要杀光我们所有人!”
清河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汇通钱庄的账册?
杜周?
那本该被烧毁的烂账,怎么会落在杜周手里?
清河王跌跌撞撞地爬到铁栅栏前,双手死死地抓住冰冷的铁棍,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甚至勒出了血丝。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拼命地摇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脏污的囚服上,“李广利呢?李家不是接手了吗?为什么会查到我们头上?!”
“李家?”广川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李广利那个蠢货,自身难保!这是个局……这是一个针对我们所有人的死局!”
广川王的话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将清河王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权谋,在那个深居未央宫的帝王,以及那个看似温润实则腹黑的太子面前,不过是孩童的把戏。
“啊——!!!”
清河王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疯狂地用头撞击着铁栅栏,直到额头鲜血淋漓,直到廷尉军的士兵不耐烦地用刀柄将他砸晕。
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清河王仿佛看到了霍文姰那双清澈却冰冷的杏眼,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像是在看一堆即将腐烂的垃圾。
视线转回平稳行驶的马车内。
文姰并不知道大牢里发生的惨剧,但她能猜到,清河王和广川王的下场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李家那边,有什么动静?”文姰享受够了推拿,稍微坐直了身体,将散落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李广利还在城外练兵,估计还没收到消息。”刘据收回手,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起一杯温热的茶水,递给文姰,“至于李夫人,母后那一巴掌,足够让她在披香殿里安分一段时间了。”
文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驱散了口中的苦涩。
“刘彻不会让杜周把李家也一口咬死的。”文姰放下茶盏,眼神变得清明而锐利,“他还需要李广利去打匈奴,需要李家来制衡我们。”
“所以,我们要见好就收。”刘据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赏,“杜周这把火,烧到宗室就够了。剩下的烂摊子,就留给父皇自己去头疼吧。”
文姰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这只是第一步。”她轻声说道,目光透过马车微微摇晃的窗帘缝隙,看向外面灰暗的天空,“我要的,不仅仅是宗室的覆灭。”
我要的,是卫霍两家曾经的辉煌,是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绝对权力。
刘据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燃烧的野心,看着她像一株在废墟中倔强生长的蒲草,终于长出了能够刺破苍穹的荆棘。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文姰放在膝盖上的手。
文姰的手很凉,但他握得很紧,不容拒绝。
“孤说过,会陪你走到最后。”刘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文姰微微一怔,她没有抽回手,而是任由他握着。
马车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这场权力的游戏,才刚刚拉开帷幕。而他们,是被迫入局的棋子,也是妄图掀翻棋盘的执棋者。
前方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与鲜血,但至少在此刻,在这辆隔绝了风雨的马车里,他们拥有彼此。
Archive of our own
Adult content warning
第伍拾叁折
盆景与舌尖的血腥味
◆
cp 姰据
回宫马车 / 椒房殿
权谋日常 / 暧昧升温 / 幕后掌控
权力的剪刀落下时,有人修剪枝叶,有人咬破了舌尖。
前109年,三月廿七。巳时二刻。
宽大的紫檀木马车在青石板上平稳地碾过,车厢内的沉水香与霍文姰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混合在一起,酝酿出一种奇异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宁感。
卸下了那顶重达数斤的九翟凤冠后,霍文姰觉得自己的颈椎终于重新回到了属于它的位置。她毫无形象地靠在刘据的肩膀上,享受着大汉储君力道适中的推拿,嘴里依然没闲着。
“你没看见广川王当时那副表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霍文姰闭着眼睛,手指在半空中胡乱比划了一下,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快意,“他大概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在宣室殿外跪出个青史留名,结果杜周那本账册一砸下来,他连喘气都费劲了。我敢打赌,他被拖走的时候,裤裆绝对是湿的。”
刘据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指顺着她的颈椎滑向肩膀,指腹隔着薄薄的中衣,感受着她逐渐放松的肌肉。“宗室这些年安逸太久了,早忘了父皇的刀有多快。他们以为搬出祖宗规矩就能压人,却忘了,规矩向来是活人定的。”
“活人定规矩,死人守规矩。”霍文姰冷哼了一声,猛地直起身子,想要转头强调自己的观点,“所以我们得做那个定规矩的——嘶!”
话音未落,一声变了调的痛呼从她嘴里溢了出来。
因为转头转得太猛,加上刚才吐槽得太过投入,她的牙齿狠狠地磕在了自己的舌尖上。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紧接着,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散。
霍文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捂住了嘴,眼角因为生理性的疼痛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
“怎么了?”刘据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神瞬间收敛,眉头微蹙,伸手去拉她的手腕。
“咬……咬到舌头了……”霍文姰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恼怒。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把宗室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太子妃,竟然因为吐槽太狠而咬破了舌头,这要是传出去,她还要不要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