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襟口那条绣着金龙的领子上。
“优秀……”
李渊颤抖着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嘿……优秀……连后世人都知道大郎优秀……连那个什么鬼天幕都知道!”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门口的李世民,目光如刀,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二郎,你听见了吗?那是你大哥!是你一母同胞的大哥!他不是草包!不是!”
他指着天幕,手指枯瘦如柴,“你们为了让他显得‘该死’,为了让你的皇位坐得‘安心’,把他写成了什么样?好色?无能?妒忌?”
“可现在连天幕都在替他叫屈!二郎啊二郎……你赢了天下,可你输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世民站在那里,面对着父亲的质问,不仅没有反驳,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老人,看着他为死去的儿子正名,心里那种一直紧绷着想要证明“建成该死”的弦,突然断了。
是啊,大哥很优秀。
如果不优秀,怎么配做他李世民的对手?
承认对手的强大,才是对他自己最大的尊重。
“父皇。”
李世民上前一步,撩起袍角,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儿臣知道。”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大哥……是个好太子。若是生在太平盛世,他定是一代仁君。”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渊的眼睛,眼眶通红,却没有流泪。
“但他输了。输在……这乱世不需要仁君,大唐……需要一个能平定四海的皇帝。”
“儿臣杀了他是罪,但儿臣不悔。这罪孽,儿臣背着。但这天下,儿臣一定会替他,替元吉,替您,守得铁桶江山!”
一直沉默的杨兰妏走上前,跪在李世民身侧。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那个哭得不能自已的老人。
那是以前窦皇后还在时,最喜欢用的花样。
李渊看着那块手帕,看着跪在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姨甥女,所有的愤怒和指责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撕心裂肺的嚎哭。
【大秦 · 咸阳宫】
嬴政负手立于殿前,身姿如松,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对他来说,这种“谁更优秀”的争论毫无意义。
“胜者即是正义。”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冷漠得近乎无情,“李建成输了,那他所有的优秀都成了陪衬。李世民赢了,那他所有的罪孽都成了帝王路上的枯骨。”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扶苏。
“听见了吗?不想让后人评价你‘优秀但可惜’,那就给朕变强。”
“强到没有任何人敢觊觎你的位置。强到连朕……都不得不正视你。”
扶苏恭敬地行礼,腰间的佩剑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儿臣谨记。大秦……不需要可惜。”
“还有你们。”嬴政看着朝堂上的一众儿女,“你们都是朕的孩子,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就是皇室的责任。”
“踩着鲜血上位总比流着眼泪投降要好。”
【大明 · 北征军营】
朱棣坐在帅帐中,手里摩挲着那柄天子剑。
“痛苦吗……”
他看着天幕,眼神晦暗不明。
他也曾有个好大哥,那个温文尔雅的朱标。
如果大哥还在,他大概会心甘情愿做个征北大将军。
可大哥死了,建文那个侄子把他逼到了绝路。
他也杀了自己的亲人。
“都是命。”
这位永乐大帝仰起头,似乎不想让眼里的湿意被人看见。
帐外的风雪呼啸着,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要想坐这把椅子,心就得硬得像这漠北的石头。可是……谁又不是肉长的呢?”
他看向角落里正在给火盆加炭的朱高炽,那个胖儿子动作笨拙,却努力不弄出声响。
“老大。”
朱棣突然开口。
“儿臣在。”朱高炽连忙放下火钳。
“若是有一天……朕不在了。”朱棣的声音很轻,被风声吹散了大半,“你……对你弟弟们,好点。”
【“不过也有人说李世民是,杀了李建成夜夜噩梦,杀了李元吉是夜夜笙歌。”】
【“毕竟李元吉大多数时候都不太做人。”】
“咳——!”
李世民猛地咳嗽了一声,差点被那点橘子汁给呛死。
他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悬在半空的光屏,脸上写满了“虽然你说得对但这也太直白了吧”的震惊。
“夜夜笙歌?!”
他好不容易止住了咳,转头看向身边的杨兰妏,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委屈。
“朕哪有?朕那是……那是为民除害!
那小子当年干的那些混账事,抢民女、打猎踩踏庄稼、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朕杀了他,那是替天行道!怎么就成夜夜笙歌了?”
虽然嘴上在反驳,但他那双凤眼里的神色却明显没有刚才提到建成时那么沉重,甚至还隐隐透着一股“终于有人说句公道话”的爽快。
对于李元吉,他确实没有多少愧疚,更多的是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就像是看到了一只癞蛤蟆趴在脚背上,甩掉了只觉得恶心,绝不会觉得可惜。
杨兰妏正拿着一块帕子帮他擦拭嘴角溅到的汁水,闻言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
“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收起帕子,目光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元吉那个人……确实是把‘坏’字写在了脸上。大哥虽然和咱们立场不同,但好歹还有几分君子之风。”
“元吉那是纯粹的……烂泥扶不上墙。你杀了他,心里指不定多痛快呢,还装什么噩梦。”
她对于这种评价倒是接受良好,毕竟李元吉当年干的那些事儿,确实是让人连给他点根蜡烛都觉得浪费火折子,更别提什么夜夜噩梦了,没放鞭炮庆祝那是为了皇室的体面。
【“其实玄武门继承制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继位的皇帝都不是孬种。”】
这句话一出,万界时空的帝王们仿佛被集体按下了暂停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玄武门继承制”。
这个词太新鲜,也太……犀利了。
它直接将那种血腥的夺位斗争,上升到了一种“优胜劣汰”的制度高度。
【大明 · 北征军营】
朱棣原本正在擦拭天子剑的手猛地停住了。
那双锐利的鹰眼里,瞬间爆发出一阵精光。
“好一个玄武门继承制!”
他忍不住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发出一声脆响,吓得旁边的朱高炽一哆嗦。
“说得对!皇位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能者居之!若是让那个……让那个只会读死书的建文坐稳了江山,大明现在指不定成什么样了!”
他站起身,在大帐里来回踱步,身上的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是在为这番言论伴奏。
“孬种坐不稳江山,只有经过血火洗礼的,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他转头看向朱高炽,眼神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审视。
“老大,你听听。虽然你……胖了点,身体差了点,但你当年守北京城的那个劲头,朕是认可的。你要是真成了孬种,朕这把剑……哼。”
朱高炽赶紧把头埋得更低,心里默默流泪:爹啊,我真的只是想喝碗粥,不想搞什么玄武门啊。
【大汉 · 未央宫】
刘彻站在舆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代表匈奴的标记。
“不选孬种……”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意。
“朕的大汉,自然也不需要孬种。据儿虽仁厚,但并非软弱。若是他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哼。”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哼”字里包含的冷酷意味,足以让周围的侍从胆寒。
作为一代雄主,他比谁都清楚,仁慈是强者的特权,而软弱是弱者的墓志铭。
【贞观十二年 · 马车内】
李世民听着这话,原本挺直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靠在车壁上,看着天幕,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不选孬种……”
他喃喃自语,“这话虽然糙,但理不糙。若是朕当年退了,让建成上位,这大唐……或许能守成,但绝无今日之气象。”
他转头看向杨兰妏,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
“兰君,你说,若是承乾以后也……咱们该怎么办?”
虽然他现在对承乾很满意,但“玄武门”三个字就像个诅咒,始终悬在李家人的头顶。
杨兰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早些年的杨兰妏其实也是坚定地嫡长子继承制的拥护者,太子的地位稳固离不开杨兰妏的鼎力支持。”】
【“但晚年的杨兰妏却并不觉得玄武门继承制是坏事。”】
这两句话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杨兰妏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转变。
是啊。早些年,她护着承乾,就像护着眼珠子一样。
那是她的长子,是她和二郎的第一个孩子,是她在这深宫中最大的寄托。
她不仅是为了大唐的政治安稳,更是出于一个母亲最本能的保护欲。
她不允许任何人动摇承乾的地位,哪怕是李泰也不行。
但后来……
【“早期对太子的支持其实更大原因是出于对长子李承乾的爱和早期大唐的政治安稳,但这无疑是背叛了李世民的上位方式,即便一开始的李世民也是这样想的。”】
【“但后来杨兰妏的想法发生了改变,恰恰是因为李承乾继位以后的优秀,而绝非是单纯的对长子的疼爱。”】
【“李承乾守得住皇位,能让弟弟妹妹们信服,能让大唐繁荣昌盛,这是他作为皇帝的职责和能力,并不是由于其嫡长子带来的效应。”】
杨兰妏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了李世民的手。
“二郎。”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像是一块压舱石。
“以前我觉得,只要是嫡长子,就该坐那个位置,这样家里才不会乱。”
她那个时候也是心疼承乾,跟着他们这对父母明明吃了那么多苦,到头来却连太子的位置都要给旁人……
“可是后来我明白了……这天下,不仅仅是咱们的家产,更是万民的生计。”
她转过头,目光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那双向来明艳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理性的光辉。
“若是承乾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哪怕我再疼他,也不能让他毁了这大唐。我支持他,不仅仅因为他是我儿子,更因为……他像你。”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骄傲,也带着几分作为政治家的冷酷。
“他有手段,有心机,能镇得住场子。就像天幕说的,他守得住皇位,能让弟弟妹妹们信服。这才是最重要的。”
【贞观十二年 · 东宫丽正殿】
此时的李承乾,完全不知道自己那对私奔的父母正在几百里外的马车上对他进行如此高度的评价。
他正坐在一堆比他还高的奏折中间,手里拿着一支朱笔,眼神呆滞,头发被抓得像个鸟窝。
旁边,十一岁的李泰正抱着那个盘得包浆的核桃,咔嚓咔嚓地啃着,一边啃还一边说:“大哥,这个突厥的文书你看完了吗?阿耶说这个要急办。”
另一边,同样十一岁的李明照正抱着一只看起来已经快寿终正寝的大野鸡,在殿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大哥!我的花环编好了!你要不要戴?”
“闭嘴……”
李承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感觉自己的脑仁都在突突地跳。
“青雀,那个文书你自己不会看吗?你不是越王吗?”
“兕子,把那只鸡带出去!它掉毛!”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那片自由的天空,心里流下了两行宽面条泪。
这就是“守得住皇位”的代价吗?
这就是“让弟弟妹妹们信服”的真相吗?
阿娘,阿耶,你们夸我的时候,能不能先回来把这摊子事儿接过去啊?!
我真的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啊!
按照后世十八岁的成年人理论来说,我还是个没满周岁的成年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