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上的李世民却没有发怒。
他坐在那里,脸色惨白,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看着地上那一滩茶渍,看着它慢慢渗进金砖的缝隙里。
“玄成。”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魏征瞬间闭了嘴,“别骂了。他们……他们也是为了朕。”
为了朕。
为了让朕这个弑兄的皇帝,看起来稍微体面那么一点点。
这得是多大的偏爱啊。
李世民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和凄凉。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甚至没去管自己有些凌乱的袍角,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走吧。”
他对魏征说,“去大安宫。朕倒要看看,父皇听到这番话,会不会气得直接拿拐杖打朕。”
【大唐 · 大安宫】
正如李世民所料,大安宫里此时已经是一片狼藉。
那个曾经威震天下的开国皇帝,此时正把自己最喜欢的一个琉璃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飞溅,吓得旁边的琵琶女瑟瑟发抖。
“放肆!放屁!”
李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里面满是血丝。
“老大不是朕生的?老三不是朕生的?那是谁生的?!那是朕和窦氏一个个拉扯大的!那是朕的亲骨肉!”
他指着天幕大骂,骂得唾沫横飞,全无太上皇的体面。
“为了那个逆子……为了那个逆子!竟然连这种混账话都说得出来!好啊,好得很!这就是他的‘盛世’?这就是他的‘民心’?”
他骂着骂着,突然没了声音。他颓然倒回软榻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从指缝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哽咽。
“那是……朕的儿子啊……”
【贞观十二年 · 马车内】
杨兰妏看着李世民那副既羞愧又感动的纠结模样,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
“怎么?感动了?”
她把剥好的半个橘子塞进他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看来你在后世的名声确实不错。为了洗白你,连我和姨父姨母都被编排进去了。这算不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李世民捏着那个橘子,像是捏着什么烫手山芋。他把头靠在她肩上,不再去看天幕,也不敢看她,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
“朕……朕也没让他们这么编啊。”
他小声嘟囔,“这帮后人……这帮狂热拥趸……虽然是瞎说,但朕心里……居然还有点暖乎乎的。你说朕是不是没救了?”
杨兰妏侧过头,脸颊贴着他的额头。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轻轻晃了一下,两人的身体也随之紧贴了一瞬。
“没救就没救吧。”
她轻声说,声音混在车轮的辘辘声里,显得格外温柔,“反正你本来就是个需要人哄的小狗。既然有人愿意这么费尽心思地哄你,你就受着吧。只要别真的信了,别真的以为自己无辜就行。”
李世民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让他安心的味道。
“朕不信。朕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这辈子都要背着这个包袱。”
他抬起头,那双凤眼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了刚才的羞耻,只剩下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坦然。
“但只要有你在,朕就不怕。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不管后人怎么说……朕只要知道,你是朕的妻子,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管朕是英雄还是混蛋,都愿意陪朕坐这辆破马车的人。这就够了。”
【“那我们来看看杨兰妏的态度。”】
姚瑶瑶的声音收敛了之前的调侃,变得柔和而郑重,像是一双轻轻揭开旧伤疤的手。
【“李建成性格低调,能力出众,未必有多无能。他只是比不上李世民,不是比不过其他还算不错的太子和皇帝。李建成是李渊和窦皇后精心教导出来的继承人,毫无疑问他是优秀的。”】
这一番话,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了笼罩在历史迷雾中的某些偏见。
李世民的肩膀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吞咽声。
优秀的。
这三个字从天幕口中说出来,比任何史官的粉饰都让他感到……复杂。
他从未否认过大哥的优秀。
正因为大哥优秀,那场争斗才如此惨烈,才让他必须赌上性命去赢。
如果是个草包,何须玄武门?
他比谁都清楚,那个曾被他亲手射死在玄武门下的大哥,绝不是什么酒囊饭袋。
那是在河东战场上稳住后方、在朝堂上平衡各方势力的太子。
正因为对方优秀,那场博弈才如此惊心动魄,那最后的胜利才如此血腥而沉重。
【“李建成是李渊和窦皇后精心教导出来的继承人,毫无疑问他是优秀的。”】
【“只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李建成比不过自己的弟弟。”】
姚瑶瑶的话语里没有贬低,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
屏幕上甚至闪过了几张画像,虽然模糊,但隐约能看出那个儒雅温和的男子轮廓,那是李建成的影子,是这大唐盛世地基下埋着的第一块染血的砖石。
【贞观三年 · 大安宫】
李渊瘫坐在软榻上,手里的琉璃盏早已碎了一地。
听到天幕这番话,这位苍老的太上皇突然停止了刚才的怒骂与哭嚎。
他怔怔地看着那光屏,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滴在锦被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湿痕。
“建成啊……”
他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个虚幻的影子。
这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公开场合,在天下人面前,如此公正地承认他大儿子的优秀。
不是为了衬托那个逆子,也不是为了抹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听见了吗?朕的大郎……是优秀的。是朕和窦氏的好儿子。”
老人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迟来的、无力的慰藉。
【贞观十二年 · 马车内】
杨兰妏始终没有说话。她靠在李世民的肩头,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透过晃动的车帘,看向那不断后退的荒野枯草。
【“从史书中记载,可以看出杨兰妏对于玄武门之变的痛苦是不亚于李世民的。”】
【“而且她的痛苦和李世民一样纯粹。”】
姚瑶瑶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细腻共情,轻轻剥开了那些被岁月封存的伤疤。
【“她也曾和李建成探讨诗书,也曾和李元吉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甚至李元吉也曾跟在杨兰妏身后叫她表姐。”】
画面在姚瑶瑶的描述中似乎有了色彩。
那是武德年间的秦王府,甚至是更早的唐国公府。
杨兰妏闭上了眼睛。
她记得的。
她记得李建成曾温和地笑着,递给她一卷难得的孤本,说:“兰娘聪慧,这书也就你看得懂,莫要让二郎拿去垫桌角了。”
那时的大哥,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她也记得李元吉那个混世魔王,虽然在外横行霸道,但在家宴上,总会把那一盘最酥脆的胡饼悄悄推到她面前,别别扭扭地叫一声:“表姐,这你也吃,别光看着二哥。”
那时的元吉,虽顽劣,却也护短。
天幕的画面再次一转。
像是要把这些故人存在的记忆搅拌均匀,让他们回到过去。
那时候的阳光似乎总比现在要暖一些。
年轻的李建成穿着一身儒雅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笑着递给旁边扎着双鬟的少女一包蜜饯。
而不远处,还是少年的李元吉正挥舞着木剑,嘴里大呼小叫地喊着:“表姐!看我这招!”
那少女转过身,露出一张明艳而生动的脸——正是年少时的杨兰妏。
她笑着嗔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把蜜饯分了一半给那个总是跟在屁股后面的捣蛋鬼。
那个时候可真好啊。
姨父和姨母那么爱她,她杨兰妏怎么可能和他们的关系不好。
“是啊……”
她极轻地叹息了一声,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怎么能忘呢?”
那些曾经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日子,不是假的。
那些流淌着同样血脉的亲情,也不是假的。
可是后来,那是她亲手选的路。
她站在了李世民身边,看着那一箭射出,看着鲜血染红了玄武门的石板。
她甚至手持长鞭,守在秦王府门口,挡住了来复仇的东宫卫队。
【“女儿家的知识,李世民不方便教的,全都是三姐,也就是后来的平阳昭公主教的。”】
提到“三姐”这个词时,杨兰妏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那个英姿飒爽、统领娘子军的女子。
那个会在她初潮来临不知所措时,把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抚的姐姐。
那个教她如何挽发、如何穿衣、甚至如何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平阳昭公主。
那是她在这冰冷的皇权争斗中,最温暖的避风港。
【“她受姨父姨母收留,又面对一起长大的表兄弟和表姐,怎么能不痛苦呢?”】
姚瑶瑶放下手中的讲稿,目光穿透屏幕,仿佛直直地看向了那辆不知驶向何方的马车。
她的眼神里满是怜惜,那是隔着千百年时光,一个女孩对另一个女孩命运的深切同情。
杨兰妏垂眸。
还记得,玄武门那天,她握着赤金软鞭站在秦王府门口,面对着前来攻打的东宫兵马。
那些兵马里,有多少是她认识的面孔?
而她要防备的人,是曾叫她表姐的元吉,是曾给她买蜜饯的建成。
那种撕裂感,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在深夜里隐隐作痛。
李世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硌人。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不再看天幕,也不敢看她此时的表情。
“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又像是在忏悔的罪人,“兰君……对不起。”
为了他,她背弃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亲情。
为了他,她不得不把手中的鞭子挥向曾经的家人。
这份债,他这辈子都还不起。
杨兰妏却靠在李世民肩膀上没说话。
李世民感觉到了肩头传来的湿意。
很轻,很凉,只有一点点。
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知道,这时候任何的安慰都显得苍白且虚伪。
那也是她的血亲,是她的童年,是被他们夫妻二人联手埋葬的过去。
他也是凶手,甚至是最直接的那一个。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握紧她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去包裹她指尖的冰凉。
他把那个被捏烂了的橘子随手扔出窗外,然后腾出手来,笨拙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兰君。”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嗓音暗哑。
杨兰妏没有抬头,只是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
那里有着熟悉的皂角香,还有独属于他的体温。
“我没事。”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依然透着一股子倔强,“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为了活着,为了承乾和青雀,为了这大唐的江山,为了自己,他们只能往前走。
那些痛苦被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化作了坚硬的铠甲。
但偶尔,在这样的午后,在被天幕一语道破的时候,那铠甲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软肉。
【贞观三年 · 大安宫】
如果说贞观十二年的马车里是酸涩的温情,那么贞观三年的大安宫,则是冰冷的对峙。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玄色的龙袍上还沾着之前在两仪殿不小心蹭到的朱砂,看起来有些刺眼。
他身后跟着一身素衣的杨兰妏,她的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她一贯的骄傲。
殿内,李渊坐在软榻上,原本正在发怒摔东西的手,在听到天幕那句“李建成是李渊和窦皇后精心教导出来的继承人,毫无疑问他是优秀的”时,彻底僵在了半空。
那只被他举起来准备摔下去的玉如意,最终还是无力地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