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洛林原本还带着兴趣的表情微微凝住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贝利亚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神秘的男人。
他开口：“你的意思是，你需要用到我的血？”
贝利亚依然挂着那道笑容：“是的，殿下。原住民的血液是这种血清的基础原材料，而绯世血统者的血则是制作这种血清时需要的催化剂。不需要太多，哪怕一滴，都足够制造出大量的血清了。”
洛林的目光没有移开，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重新评估那些已经被说出的信息与那些已知的碎片之间的间距：“你真的有把握做得出来？这种血清的制作方法早已消失，二十年来无数人尝试复刻都没能成功。你真的有把握？”
贝利亚眼睛依旧眯着：“殿下，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我有没有把握呢？”
洛林的身体微微前倾：“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贝利亚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口：“我曾经阅读过一位名叫昆塔莎的研究员的笔记，了解了很多隐秘而禁忌的知识。这些知识让我受益匪浅，其中就包括红渴血清的制作原理。”
“只是我一直缺少基础材料和催化剂，所以一直没能把它做出来。”
洛林沉默了。
那道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光线在桌面上沿着边缘铺开了一道稳定的暖光带，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贝利亚身上移开。贝利亚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坐在对面，那只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平稳地亮着。
在两者的沉默之后，洛林再次开口：“那如果我现在给你提供实验环境和基础原料，以及我的血，你有把握做得出来吗？”
贝利亚没有移开目光：“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做得出来。但如果不做，那概率绝对是零。”
洛林靠回椅背，像是正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煤油灯在他面前安静地燃烧着，光线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道稳定的暖光带。
片刻后他开口：“好。我给你提供你想要的东西。但你的诉求是什么？或者说，你想要什么？？”
贝利亚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直起身，他摊开双手，掌心朝上：“没有任何代价。我也没有任何要求。”
“我是一名医生，也是一个科考员，也是一个追求真理的机械师，我的一生都在追求那些具有颠覆性创造的东西。对我而言，创造不可能，就是我的理想。您能同意提供帮助，这已经是最大的好处了。”
洛林的目光在贝利亚脸上停留了很久，他有些担心，如果贝利亚向他索要钱财或某个职位，他反而能更容易地判断对方的意图。
但他说什么都不要，这反而让人无法安心。
洛林的目光在煤油灯的光带边缘停留了片刻。
在作出决定之前，他想起的是托雷斯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明明是那么一个生龙活虎的人。
可现在，就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呼吸平稳却始终没有睁开过的眼睛。
还有那些在医疗区里逐渐增多的伤员，那些因神经创伤而无法重新握住操纵杆的驾驶员们，他们驾驶机甲为自己而战，但是年轻的身体却遭受着机甲神经连接的神经创伤性后遗症折磨。
经过了一番思想挣扎之后，洛林重新抬起头：“我会给你提供帮助，但提供的材料必须有所限制，这方面我们需要仔细谈谈。”
贝利亚靠回椅背，没有催促。
洛林继续说下去：“你说的基础原材料是努恩原住民的鲜血，这个没问题。我的堡垒附近确实建了新的原住民社区，也有大量归顺的原住民。我可以以体检抽血采样为名义，向身体健康的原住民抽取少量鲜血。”
他停顿了一下。
“但最多不能超过一百人。每人的献血量不得超过400毫升，啊，不对……300！300三百毫升。”
贝利亚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洛林继续说下去：“我会派出我的科研人员、医生和护士，陪同你一起采集血液。他们会监督你，也会和你一起监管保存这些血液。这些够你做第一次实验的基础材料吗？”
贝利亚微微点头：“够了，非常够。”
洛林没有停顿，继续说：“那关于我的血，你要多少？”
贝利亚微微侧过头：“您的血只是用作催化剂，一次实验只需要一滴就够了。所以只需要从您身上抽取一针管就可以。”
洛林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工作？”
贝利亚说：“现在就可以。”
洛林站起身来：“明天我会安排人准备好场地和材料，你到时候过去。”
贝利亚也站起身来，弯腰行了一礼：“我会准时到。”
“好的，那么再会了。”
“非常感谢殿下您的慷慨，慢走！”
洛林没有再停留，转身朝医疗区出口走去。
那道决定已经在桌面上放稳了，至于它通向哪里，还需要看到后续的进展才能确认。
夜色已经沉得很深了。
走廊里的煤油灯大多被调暗了亮度，只有间隔几盏还亮着，在地面上铺开一段段断断续续的暖光带。
洛林从医疗区回来，经过医疗部办公室时，看到门缝里依然透出灯光。
他放慢了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会儿，透过那道缝隙看到珂尔薇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记录册，手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
她低着头，笔尖在纸页上缓慢移动，像是在做一天工作最后的收尾。
洛林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珂尔薇听到门响抬起头来，原本专注的表情在看到他的瞬间松弛下来。
她放下笔站起身来，绕过桌角，走到他面前，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拥抱。
她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肩膀，面带微笑，目光温柔的在他脸上：“怎么了？洛林，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洛林在桌边坐下，把自己和贝利亚刚刚谈过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完整，没有跳过任何细节。
珂尔薇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他的第一句话开始就在变化——先是专注，然后微微收紧，最后完全换成了一种严肃的戒备。
她等他全部说完后，才开口：“洛林，贝利亚这个人，虽然当初是我收留的，他也确实救了托雷斯，但我一直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我跟他接触过很多次，也允许他加入我的医疗团队，帮忙救助伤员。但是他在治疗那些受神经创伤后遗症的患者时，更像是在收集数据做研究，而不是在治疗。他会反复记录他们的反应、症状变化，甚至会做一些让我觉得已经超出正常范围的测试。我之前发过一次脾气，警告过他，但那之后他收敛了一些，可我还是不放心。”
洛林没有立刻回应，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轻轻把她带向椅子，让她坐下。
洛林温柔的对珂尔薇说道：“珂尔薇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同样也很担心，但是托雷斯现在还躺在那里。医疗区里还有那么多驾驶员在忍受神经创伤的折磨。如果贝利亚说的那种血清真的存在，能让他们醒过来，能让他们重新站起来，那这个尝试值得做。”
他停了一下。
“但是，如果他敢骗我，如果他做的事情超出了我允许的界限，那我会让他付出比生命更惨痛的代价。”
他说到最后那句话时，声音没有提高，但目光深处掠过一道明显的冷光，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那句话的末尾短暂地浮上来了一瞬。
珂尔薇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伸手轻轻环住了他，把洛林的脑袋抱住了怀里抱进怀里
“那你要答应我，这件事由我来安排人监督他。而且而且千万要记住，你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
洛林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嗯，我都答应你。”
随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夜色依然安静地笼罩着窗户外的聚落，堡垒外的木屋群的灯火沿着地面的轮廓线逐排亮起，像是一道正在被缓慢编织的边界线，煤油灯在桌角持续燃烧着，把两道靠近的人影投在墙壁上，轮廓边缘微微模糊。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亮透，洛林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堡垒内侧的空地上。
凯伊和欧文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三人之间的节奏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是在出发之前已经完成了必要的沟通与确认。
昨晚洛林已经把自己和贝利亚的计划告诉了凯伊和欧文。
欧文的态度在听到计划内容后变得比之前更加鲜明：“如果这是真的，那太好了。托雷斯教官有救了！”
凯伊没有直接赞同，但他也没有反对。他冷静的回答道：“计划可以推进，但需要值得我们信任的医生和科研人员，全程用最高规格进行监督与参与。”
洛林点了一下头，没有反驳：“可以。”
过了一会儿，医疗部的几名医生和护士已经在指定地点等候，手里的器械箱和采样工具码放整齐，像是在等待那个时间段的第一条指令被落定。
这些人是珂尔薇从自己的医疗团队以及图拉卡医生带过来的医疗团队中精心调整出来，值得信任的人员。
洛林没有多余寒暄，直接走上前去，和站在前排的几名医生依次握了握手。
握手的时候他顺便问了一句：“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那名医生回答说：“还行，谢谢殿下关心。知道今天有任务，睡得特别早。”
洛林点了点头，又转向旁边的一名护士：“器械都准备好了？”
护士拍了拍放在脚边的采样箱：“报告殿下，都齐了，昨晚清点了两遍，保证没问题。”
洛林没有再多问，直起身来，把工作内容简要交代了一遍：“诸位，今天给你们安排的任务是跟着贝利亚医生，前往原住民聚集地，以医疗卫生检查的名义，向那些归顺的原住民进行抽血采样，用于后续的检查。采样人数一百人，每人不超过三百毫升。”
他的语气平稳，没有做任何补充说明，也没有提及这些血液真正的用途。
医生和护士们听完后没有多问，所有人一起点头表示。
“保证完成任务。”
洛林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队伍边缘的米哈伊尔，米哈伊尔没有穿白色的白大褂，只是寻常的常服，这胳膊上带着夜莺套袖。
洛林把他喊来是让他来全程负责翻译和沟通，因为希娜和伊露卡姐妹俩，被派到弗里茨的工程队那边，帮忙沟通了。
“米哈伊尔。”
“到，尊敬的洛林殿下。”米哈伊尔走上前来。
洛林关心的问道：“你的腿怎么样了？放心，殿下，已经完全好了。我现在能走能跳了。”
“那就好，维罗妮卡呢？她恢复的如何？”
说到这儿，米哈伊尔叹了口气。
“她伤的比较重，但已经恢复的不错了，现在已经能下床了。”
“嗯。”洛林点了点头。“行吧，我们出发去原住民聚居地。”
随后队伍出发，走出了堡垒的大门。
贝利亚手里拿着一本记录册，晨光落在他的白大褂上，白色的布料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
队伍开始沿着新铺的道路朝原住民聚落方向移动，医生和护士们提着器械箱，脚步声在路面上持续回响。
远处，炊烟正沿着木屋的屋顶边缘缓缓升入无风的晨空中。
队伍沿着新修的道路继续前行，脚步声在晨光中均匀地铺展开来。
路边的木屋窗口陆续有人探出身子，几名原住民妇女蹲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陶罐，目光跟随着这支正在经过的队伍。
前方，几名原住民孩童蹲在路边的阴影里，手里攥着几根刚折下来的草茎。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大约七八岁，抬头看向正在接近的队伍，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努恩语，声音不大，像是在询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