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基塔的嘴巴在绷带下面动了几下，声音从绷带的缝隙里挤出来，模糊的。
“对不起……长官……。”
拉斐尔的手在腰间摸了一下，摸到了手枪的握把。
帕维尔从旁边站了起来，身体前倾，一只手按在拉斐尔的肩膀上。
“长官，别生气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希斯顿人那边，医疗条件比我们好太多了。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在他们手里，他们不会放弃的。相信他们会平安无事。”
拉斐尔的手指从手枪握把上松开了，说了一句：“但愿吧。”
他把目光从尼基塔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康斯坦丁脸上。
“陛下。您现在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我需要您给我一个理由。”
康斯坦丁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那本福音书。
“我说过。我在进行一场赎罪的自我流放，而我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我的救赎之一。很抱歉让你感到困扰，拉斐尔，但我必须这么做……”
随后康斯坦丁便不再说话了，而是默默的捧起书，念起了上面赞美神明的诗文。
他又恢复成了一个虔诚的牧师的样子。
篝火“啪”了一声。
火星溅起来，飞得很高，飞过了拉斐尔的头顶，飞进了黑暗里，熄灭了。
拉斐尔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叩着。他看着康斯坦丁的脸，看着那张被篝火照亮的、布满了皱纹和伤疤的、疲惫到极点的脸。他看着那双蓝色的、在火光中变成了深灰色的眼睛。
“算了。这件事就过去吧。”他看着康斯坦丁的眼睛。
“陛下，我不知道您有什么秘密要对我们隐瞒？但是我不希望再有下次了，我的行动，我的指挥是为了我们整支部队的安危，我不希望我们这些人死在无人问津的荒原上，或是落在那些该死的希斯顿的人手里，您能明白吗？”
“我明白，对不起。”康斯坦丁悠悠的说。
“唉……”
拉斐尔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朝着正在篝火旁边做饭的军官们走去，帕维尔赶紧带着尼基塔跟上，只留下康斯坦丁一个人坐在原地。
“长官，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帕维尔走到拉斐尔旁边询问。
“我们现在更重要的任务——是如何逃离希斯顿人的追捕。”他转过头，看着黑暗中南方的方向，洛林的部队应该还在堡垒里，追兵随时会到。
“恶魔之子洛林，不会放过我们的。”
……
此时的另外一边，科楚奇1号堡垒内部的会议室里。
一场紧张的军事会议正在召开。
洛林坐在主席位上，凯伊，欧文，西奥多，托雷斯，赫尔曼，以及众多旅长参谋员分别坐在长桌两边。
“本来我们计划得很完美。”洛林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幅半岛地图上，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打下柯楚奇一号和二号堡垒，叶塞尼亚人在半岛上的布局就基本被彻底打乱了。就算卓雅带着残部逃到最北边的北极星堡垒—那个地方气候恶劣，没有补给，只是一个小堡。只要我们占据港口，他们迟早不攻自破。”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从二号堡垒的位置划到了北极星堡垒，划了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线。
“只是我没有想到，会出现拉斐尔这样一个不确定因素。他一个人，带着两千残兵，给我们造成了这么大的破坏。”
欧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被铁链拴住了太久、终于被放出来的、迫不及待要扑出去的猛兽。
“我们必须想办法消灭这支部队。最好是把这个拉斐尔抓起来，枪毙掉。他们不过两千多人，一百台机甲——还能捅翻了天吗？”
洛林看了欧文一眼。
“以我们现在的军力，三万人，几百台机甲，正面对抗绰绰有余。 难就难在我们抓不住他们。半岛这么大，他们往林子里一钻，几千人撒进去，就像一把沙子撒进了沙漠。”
托雷斯的光头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他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如果按照这个局势来看，他们从我们这里抢了物资，接下来会往哪个方向逃？”
赫尔曼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我猜，他们肯定要去北极星堡垒，跟卓雅汇合。”
托雷斯点了点头，其他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西奥多敲了敲桌子，发言。
“我们现在堡垒里有上万人。留守一部分，剩余的出动，在他们前往北极星堡垒的路上将他们拦截住，消灭掉。再顺便进攻北极星堡垒，把卓雅的残部也消灭掉。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托雷斯猛地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掌，拍得桌上的烟灰缸跳了起来。
“对，就该这样。这帮王八蛋抢了我们的物资，他们那点人，想搬那么多东西，行军速度肯定会变慢。我们率领部队出堡垒，只带武器弹药和机甲，轻装前进，往北极星堡垒方向迅速出击 一定能抓到他们！”
会议室里的气氛被托雷斯这一拍一掌彻底点燃了。军官们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像一锅被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对！殿下，下命令吧——”
“是啊是啊——不能再等了——”
“干翻这帮王八蛋——”
“殿下——我愿意驾驶机甲第一个冲锋——”
洛林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涨红的脸、攥紧的拳头、瞪大的眼睛。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大家都很愤怒。”
洛林开口的那一瞬间，众人的讨论声立刻降了下来。
“我也猜测，拉斐尔接下来肯定要往北极星堡垒逃亡。所以我同意向北边进攻。”
他从桌沿上直起腰，站直了身体。
“但是——现在已经是深夜了。白天的战斗大家都累坏了。让士兵们先休息休息。传我的命令，通报到各个部队，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各战斗部队优先集结……”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尽。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不算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洛林的话停住了，他转过头，凯伊站在他身后，他的单片眼镜在会议室昏黄的灯光下反了一下光，镜片后面那只蓝色的眼眸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冷冷地、静静地、没有任何多余情绪地看着洛林。
“怎么了，凯伊？你对这样的安排有什么意见吗？”
凯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洛林的肩上收回来，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
“我觉得,我们不能向北边进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洛林身上移到了凯伊身上。那些刚才还在敲桌子、拍椅子、攥着茶杯喊“干翻他们”的军官们，满脸的疑惑。
欧文最先反应过来。
“兄弟，你怎么了？这帮家伙抢了我们那么多物资，而且他们现在就剩下北极星堡垒这一条路可走了，不往北边跑，他们还能往哪跑？总不能一直待在野外吧？半岛就这么大，北边是北极星堡垒，南边是我们的堡垒，他们还能插上翅膀飞了？”
凯伊没有说话。他看着欧文的脸，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了的脸。
其他的军官们也纷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凯伊，看着这个话不多、气质阴沉的、平时在会议上很少发言的年轻军官。
洛林在看着凯伊。他把撑着桌沿的手收了回来，站直了身体，双手靠在背后。
“说说你的想法吧，凯伊。为什么不能向北边进攻？”
凯伊摘下了军帽，轻轻地放在桌上。
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发言。
“诸位都清楚一件事。我们在打下柯楚奇一号堡垒的时候，卓雅率领着千余残部逃往了北极星堡垒。正常来说，拉斐尔是从柯楚奇二号堡垒逃离，然后又从一号堡垒抢到了物资，沿着路线前往北极星堡垒——这应该是最合适的逃跑行动。”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但是——这是站在我们自己的角度来看待的。”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那些正抬头看着他的军官们。
“你们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欧文的嘴巴张了一下。
“什么问题？”
凯伊看着他。
“粮食。”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两秒钟。
不是那种没有人说话的空白的所有人都在思考着这个词汇的含义。
洛林的手从桌沿上抬了起来，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有些激动的说道
“我明白了，凯伊。”
众人又纷纷将目光转向洛林。
“努恩半岛物资匮乏。想要获得补给，只能通过补给船运输过来。而整个半岛唯一的港口——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堡垒。”
洛林你眼神激动的看着众人，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在阴影中亮着。
“叶塞尼亚人在这里建了三座堡垒——北极星、柯楚奇一号、柯楚奇二号。他们获得的补给和粮食，都是从一号堡垒旁边的港口转运的。现在，他们的唯一补给通道被我们占据了。我们的补给船可以从海上给我们运来粮食、弹药、药品、燃料。而他们只能消耗库存。”
凯伊点了点头，接着说。
“据我所了解到的情报，北极星堡垒位于最北端，环境极端恶劣。驻守人数极少，顶多一千人。所以储存的粮食也很少。卓雅率领残部一千多人逃到了那边，导致那里的驻守人数一下子翻了一倍。食物消耗肯定会增加。”
凯伊继续说.
“而拉斐尔，在我们这里抢到的物资，全是弹药和能源补给。一袋粮食都没有。如果他那两千多人再往北边撤退和卓雅汇合，那北极星堡垒里的粮食，几天就会吃光。”
“得不到补给的他们，即使我们不进攻也会全部饿死。不想饿死的，只能投降。或者跟我们决战。但以他们那点军力，跟我们决战也是死路一条。”
会议室里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被震住了”的安静，现在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消化一个他们应该早就想到、但一直没有想到的信息”的安静。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用手掌搓自己的脸。
“所以，凭此观点，我推测……拉斐尔—这么精明的人，绝对不会逃到北边去，增加北极星要塞的粮食压力。”
托雷斯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对呀！凯伊！你简直是个天才，我们怎么把这么重要的问题给忽略了？”
欧文没有说话。他的嘴巴还张着，还在消化刚刚凯伊分析出来的情况。
赫尔曼沉思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手指在臂弯上一下一下地叩着，随后他又开口说道。
“既然按照合理的推测，他们不会往北边跑，那他们会往哪边去？”
凯伊低下头，眼睛依然向前方看去。他眼眸是蓝色的，在会议室昏黄的灯光下，那种蓝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深海海底的颜色，冷的，静的，不见底的。
“他们得到了补给。又有数量可观的机甲。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想尽办法逃跑，活下去，不跟我们打。要么，他们如果想跟我们打，就得给我们制造麻烦。”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北极星堡垒的位置缓缓地往下移，移过了海岸平原，移过了柯楚奇一号堡垒，移过了那片被他们刚刚夺回来的、还弥漫着硝烟的区域，停在了半岛的南端，停在了那个标注着“柯楚奇二号堡垒”的蓝色标记上。
“那么我猜测，他们现在正在前往南方的路上。他们的目标是——柯楚奇二号堡垒。”
会议室里像被人扔了一颗炸弹，一时间炸开了锅。
洛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脸上的神色也有些紧张，洛林说道。
“我们追击拉斐尔的时候，把精锐部队全部调了出来。虽然让尤顿师长率领五千人留守在柯楚奇二号堡垒，但我们并没有留多少机甲给她，而且那里还关押着上千名叶塞尼亚俘虏。”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一个走在路上的人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如果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叶塞尼亚人给偷袭……”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能自己把这句话的后半截填上。
如果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叶塞尼亚人从南边突袭二号堡垒，就像他们在北边突袭一号堡垒一样。从下水道，从密道，从任何一个他们知道而希斯顿人不知道的缝隙里钻进去，然后炸开军火库，释放俘虏，抢夺能源。
“天呐。”西奥多惊呼。
“必须赶紧发电报通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