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八,终于到了两家同时嫁娶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姑射山还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晨雾里,平安村便已经醒了。鸡啼此起彼伏,土窑院落里人声嘈杂,这一天,艳艳要嫁去老五家,小秀要嫁进艳艳家门,一嫁一娶,两件大事凑在同一天,正是换亲流传下来的老规矩。
艳艳家的土窑屋内,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天未大亮,婶子大娘就过来帮艳艳梳妆。木桌上摆着一身大红粗布嫁衣,料子普通,没有绫罗绸缎,是母亲熬夜好几晚,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屋子里人来人往,忙忙碌碌,说笑的,张罗的,可艳艳的心,像浸在山涧的冷水,沉沉的。
她坐在炕沿,任由婶娘替她梳理乌黑的长发。木梳缓缓划过发丝,每梳一下,艳艳的心就紧一分。昨日夜里,她几乎一夜无眠,睁着眼望着窑顶黑乎乎的土坯,过往的一幕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她不甘心这场始于交换的婚姻,可经过这些时日和旦旦相处,那份激烈的抗拒,已经被慢慢磨平。她见识过旦旦的厚道,感受过他细致入微的体恤,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份茫然。往后的日子,究竟是苦海,还是安稳烟火,谁也说不准。
“艳艳,抬起头来。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该高高兴兴的。”旁边的婶子一边给她盘发髻,一边劝道,“旦旦那后生,全村都挑不出几个,能吃苦,心性正,你算是有依靠了。”
艳艳微微抿住嘴唇,没有答话。高兴,她实在谈不上。
另一边隔壁房间,傻旦也已经穿戴一新,一身半旧的深蓝布褂,头发也被人简单梳理整齐。他还不大明白成亲意味着什么,只是看见家里人忙忙叨叨,脸上带着几分懵懂的傻笑,时不时探头往门外张望,等着新娘子小秀进门。
艳艳爹娘站在屋角,看着女儿,心里五味杂陈。做父母的,何尝不心疼如花似玉的女儿。可为了傻旦的婚事,走到换亲这一步,也是万般无奈。母亲眼眶红红的,悄悄抹了几回眼泪,既盼着儿子成家,又愧疚委屈了自家闺女。
太阳慢慢爬上山头,晨雾散尽,黄土坡洒满明亮的日光。
村东头老五家的迎亲牛车已经赶了过来。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唢呐震天的排场,就一辆老旧的黄牛牛车,木板车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红布,便是迎亲全部家当。穷人家换亲,省去丰厚聘礼,自然也没有盛大的仪式。
牛铃铛叮铃作响,停在艳艳家柴门外。
旦旦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新衣,站在牛车一旁。新衣是平日里舍不得穿的,边角还有缝补过的痕迹。他面色沉静,目光望向院内,心里亦是百感交集。今天他要迎娶艳艳,这份姻缘,是拿妹妹小秀的终身换来的。欢喜之中,沉甸甸的愧疚压在心头。
同一时刻,老五家那边,另一辆牛车,也准备妥当,即刻就要接小秀送往这里。两家时辰掐得严丝合缝,同一刻发轿,同一刻进门,这是老辈传下的讲究。
屋内,红盖头轻轻盖在了艳艳头上。大红布料遮住了她的眉眼,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红色。耳边是旁人的叮嘱,母亲走上前来,攥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哽咽:“闺女,嫁过去,好好过日子。旦旦是好孩子,不会亏了你。遇事多忍让,好好操持家。”
艳艳的手微微发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轻轻“嗯”了一声。
众人搀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窑洞。跨过门槛那一刻,艳艳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二十年的家。土院墙,老槐树,熟悉的院落,往后,这里便是娘家了。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悄悄滑落,渗进红红的盖头之内。
她弯腰,坐上颠簸的木板牛车。黄牛哞地叫了一声,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细细黄尘,牛车缓缓朝着村东头老五家行去。
路上不时有村里的乡亲站在路边看热闹。有人唏嘘,有人祝福,也有人窃窃私语。隔着红布,艳艳看不见旁人的神情,耳边只听得车轮咕噜咕噜滚动,还有路边人的絮絮话语。
与此同时,另一辆牛车,载着小秀,也朝着这边驶来。
小秀同样披着红盖头。这个聪慧秀气的姑娘,心里装满惶恐。她清楚自己要嫁的人是傻旦,前路未知。一路之上,她安安静静坐在车上,没有哭出声,可两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捏得发白。两个姑娘,两辆牛车,朝着彼此的家庭奔赴,拿自己的一生,完成这场命运的交换。
不多时,牛车抵达老五家的小院。院里简单打扫过,门上贴着大红喜字,几张木桌摆放在院中,来了一众亲戚邻里。
旦旦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搀扶艳艳下牛车。他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力道却很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艳艳隔着盖头,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一颗心砰砰直跳。
拜堂的仪式简单朴素。香烛点燃,青烟袅袅。
“一拜天地——”
司仪一声唱喏。两人双双弯腰,向着姑射青山,向着黄土大地躬身行礼。
“二拜高堂——”
朝着老五老两口跪拜。老两口看着眼前的新媳妇,心中知道这姑娘受了委屈,神色满是和善。
“夫妻对拜——”
艳艳微微俯身,红盖头晃动。旦旦弯腰,目光透过红布,望着这个被迫和自己绑定一生的姑娘。
礼毕,鞭炮稀稀拉拉响过几声。艳艳被人搀扶着送入洞房——一间收拾干净的土窑。屋内陈设简陋,一张土炕,一张木桌,两床新缝的被褥,便是全部。
闹洞房的乡亲在外屋说笑一阵,闹了一会儿,看这家家境清贫,也便不多打扰,陆续散去。院子里的喧闹,一点点安静下来。
窑洞里,只剩下旦旦与艳艳两个人。四下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响动。
红烛跳动,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通红。
旦旦站在屋子当中,没有急着上前掀开盖头。他沉默片刻,才缓步走到炕边,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吓到她。
“艳艳,今日大喜,可我心里清楚,你并非心甘情愿走到这里。”
盖头之下,艳艳身子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换亲是长辈定下的,我不会借着成亲,逼迫你做任何事。”旦旦的语气诚恳,字字清晰,“今夜,我不勉强你。我可以去隔壁柴房歇息。什么时候,你心里真正接纳我,我再与你做真正的夫妻。”
这句话落下,艳艳心头猛地一震。
在平安村,女子拜过堂,入了洞房,便是夫家的人。多少男人,新婚当夜只管成全自己,哪里会顾及女子心中愿不愿意。她做好了万般难堪的准备,万万没有想到,旦旦会说出这般话。
积压多日的委屈、惶恐、茫然,在这一刻翻涌上来。盖头底下,眼泪源源不断淌下来,打湿了大红的布料。
旦旦听见细微的啜泣声,心中发酸,不再往前靠近。
“你好好歇着。”他低声说完,转身就要向外走去。
“等等。”艳艳的声音带着哭腔,从盖头下传出来。
旦旦脚步顿住,回过头来。
烛光摇曳,小小的窑洞之内,红烛燃烧,两个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年轻人,隔着一层薄薄红布,各自揣着万千心事。婚礼完成了,可属于他们真正的日子,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