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你别不信，”
那老爷凑过来，
“我亲眼见的。那刨子是木匠用的，枣木的，刃口亮得很。你说一个读书人，别一把刨子干啥？”
张卫国低下头，继续敲榫头。
“不知道。”
他没说那是他送的。
又过了三天，张卫国接了个活。
北边山脚下一户姓王的人家，厢房的窗户烂了，让他去换新窗框。
那户人家离大匡山脚只有二里地。
张卫国干活向来不挑远近，有活就接。
他背着工具箱走了大半天，到王家时已经过了正午。
王家是猎户，男主人在院子里剥兔子皮，女主人给张卫国端了碗水。
“师傅辛苦了，歇歇再干。”
张卫国喝完水，看了一眼北边的山。山是青黑色的，顶上笼着一层薄雾，看不清树林里的样子。
“山上那个读书人还在？”
男主人头也不抬：
“在，昨天还下来买酒。山下酒铺的刘老头说，那年轻人每隔五天来打一葫芦酒，打完了上山。”
“刘老头问他一个人在山里不闷吗，他说不闷，有月亮陪。”
女主人插嘴：
“前两天还救了个摔断腿的采药人，背着人家走了十几里山路送下来。”
“采药人家里人找上山去谢他，他不在洞里。结果在山顶一块大石头上找着他了，正躺着看云呢。”
张卫国点了点头，放下碗，开始干活。
王家的窗户是榫卯结构，旧的烂了半边，得全拆了重做。
他蹲在地上量尺寸，锯木头，凿榫眼，动作不快不慢，但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干到太阳偏西的时候，女主人端了碗面条出来。
“师傅，先吃饭。”
张卫国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吃。面是素面，搁了两滴香油，几粒葱花，热腾腾的。
他正吃着，院门外忽然有人走过。
脚步不重，不轻，不快，不慢。
腰悬的物件打在胯骨上，一下一下。
张卫国抬头。
院墙外头，一个白衫年轻人正沿着山路往下走。
背上背着一口袋书，腰间挂着葫芦和一把枣木刨子。
剑倒是没带，但步伐稳健，山路上碎石子被他踩得沙沙响。
李白没看见他。
他低着头走路，嘴唇微动，像是在背什么句子。
走到岔路口停了一下，想了片刻，往左边拐了。
张卫国收回目光，低头吃面。
女主人端着另一碗面出来，坐在门槛另一头，一边吃一边闲聊：
“师傅，你看见刚才那个年轻人没？就那个白衣服的。”
“那就是山上那个读书人。你说他天天在山里待着，也不考功名，也不做买卖，光读书写字，这日子怎么过？”
张卫国把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咽下去。
“他过得挺好。”
女主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第二天，张卫国把窗户装好，试了开合，严丝合缝。
王家两口子很满意，多给了二十文工钱。
张卫国收了钱，扛上工具箱，没直接回成都，往山上走了一截。
不为了什么。
就是想看看。
山路不难走，羊肠小道，两边是松树和竹子。
越往上走越安静，风声都没了，只有自己脚踩落叶的咔嚓声。
他在半山腰一处平台上停住了。
平台不大，方圆两三丈，靠山崖那边有一块大青石，石面光滑得像被人坐了几十年磨出来的。
石头上没人，但上面搁着一卷摊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正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张卫国走近两步，低头看了一眼。
书页上写着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大匡山上，有云与我共坐。”
他没碰那卷书，转身坐在石头旁边的矮桩上，把工具箱搁在脚边。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脂的清香。
远处有鸟叫，不是麻雀，是一种他叫不上名的鸟，叫声又长又脆，像掰断一根嫩竹子。
他坐了一炷香的功夫。
然后站起来，扛着工具箱下山了。
走到半山腰拐弯的地方，迎面遇上一个老道人。
须发皆白，穿一身灰布道袍，背着个药篓子，里面装着几株草药，根上还带着泥。
老道人看见张卫国扛着工具箱，停住了。
“你是木匠？”
“嗯。”
“上山来的？”
“嗯。”
“找人还是找木料？”
“不找什么。坐坐就走。”
老道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你坐完了？”
“坐完了。”
“好。”老道人点点头，侧身让路，
“好。不找东西的人，山才愿意留他。”
张卫国从他身侧走过，脚步没停。
走了几步，老道人在身后说了一句：
“山顶上那个年轻人，他跟你一样。”
张卫国回头。
“不找东西。”老道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掉了大半的牙齿，
“但他还在找。你找完了，他还没找完。所以你下山，他上山。”
张卫国站了片刻。
“他找什么？”
“不知道。”
老道人往上走了两步，
“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找到的时候，他会知道的。”
老道人消失在竹林后面。
张卫国站在原地，山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扑在脸上凉凉的。
他转过身，继续下山。
走了几十步，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吟诵声，从山顶的方向飘下来，断断续续的，被风扯碎了，但他还是听清了几个字——
“……与尔同销万古愁……”
他脚步没停。
但工具箱里少了一把刨子，他记得。
那把刨子现在在山顶上，搁在一块大青石旁边。
有人正坐在那里，拿它压着书页，不让风吹走。
张卫国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拐过山脚，看不见山顶了。
开元六年开春，成都府街上的柳树发了新芽。
张卫国接了个大活，给城东一座新盖的道观做门窗。
道观不大，但活儿细，他一个人干了一个多月，天天跟刨花和木屑打交道。
道观落成那天，观主请了山下一个老秀才来题匾额。
老秀才提笔蘸墨，憋了半天，写了个清字，就写不下去了。
观主是个四十多岁的道士，满脸苦笑：
“先生，您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