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日,星期二。
按照江春生的安排,县汽车货运公司的平板拖车准时到达龙江第二砖瓦厂。李杰已经提前把挖掘机从土台子上开了下来,履带上沾满了红色的砂土,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平板拖车倒进场地,放下跳板,李杰操纵着挖掘机缓缓爬了上去。张宝华用钢丝绳和紧绳器把履带四角牢牢固定住,又检查了一遍液压系统和铲斗的锁定装置,确认万无一失。
江春生站在旁边,看着这台橘红色的机器稳稳地停在平板拖车上,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两个多月了,这台挖掘机在砖瓦厂的土包上不知疲倦地挥舞着铲斗,装了一车又一车,把五万方砂土从山包上搬到了十公里外的207国道路基上。它是整个土方工程的核心,没有它,就没有这个速度和效率。
“李师傅,到了总段工地,今天休整一天,落实好住处,保养好机械,明天早上七点开始上土。对了,李师傅,你们准备住在哪里啊?要不要我帮你们落实?”江春生对坐在驾驶室里的李杰说道。
“不用不用!江老板,进城了,住的地方好解决。我们去附近旅社包一个房间就行了。”李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黝黑的脸上带着笑。
平板拖车发动,缓缓驶出砖瓦厂大门,上了318国道,往东驶去。江春生骑上摩托车跟在后面,一路护送。半个多小时后,平板拖车驶进了总段基建工地的大门。
江春生站在总段工地的场地上,环顾四周。办公楼前面那座最大的土山在烈日下静静地矗立着,杂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明天,这台橘红色的挖掘机就要开始啃这座山了。几千方土,从这里运到四新渔场的鱼塘里,二十台拖拉机车来车往,用不了多久,这座困扰了总段好几个月的小土山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自己地块建门面房的地基就填出来了。
他收回目光,骑上摩托车,往卸土点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在四新渔场鱼塘段的路基上,李同胜正带着一帮人在“于永斌朋友”的地块上忙活。江春生不想让本单位的同事们知道他在这边买了地。只告诉他们:这是“于永斌朋友”的地块。
按照江春生的要求,今天要对五个鱼塘靠207国道边二十米宽度范围的纵、横断面进行全面测绘,作为包干填土结算的依据。李同胜带着许志强和赵建龙,扛着水准仪、塔尺和钢卷尺,从最东边的第一个鱼塘开始,一个一个塘地测量。他们沿着每个塘的塘埂和塘底布设测点,每隔五米测一个横断面,从新填出来的加宽路基顶面测到二十米宽度的塘底,每个断面测十个点,以确保断面数据的准确。水准仪架在路基面上,塔尺立在测点上,读数、记录、核算,每个数据都反复核对两遍。
永城砂石场派来的王亚平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空白的测量记录表,有些无聊地看着他们忙活。他本来不想来的——徐昌隆说了,都是合作了多年的老关系了,江春生测算出的数据他们充分信任和认可,根本不需要派人来参与什么测绘见证。但江春生坚持要他们派人来。他说,亲兄弟明算账,数据要让双方都认可,以后的结算才不会有任何争议。徐昌隆拗不过他,只好把王亚平派来走个形式。
“王师傅,你过来看看这个数据。”李同胜在一个测点上直起腰,朝王亚平招手。
王亚平走过去,李同胜把塔尺上的读数指给他看,“塘底标高比路基面低两米六五,你确认一下。”
“李工,你测的数据我有什么好确认的。”王亚平笑着说,但还是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数字。
“江工说了,关键点位的数据都要让你亲眼看着,回去好跟徐场长交代。”李同胜说完,又弯腰去看下一个测点。
王亚平摇摇头,在测量记录表上又写下一行数字。他知道江春生是什么人——做事一板一眼,丁是丁卯是卯,容不得半点含糊。这种测绘见证,对于别人来说也许只是走过场,但对于江春生来说,这是规矩。
一天的测量下来,五个鱼塘的纵横断面数据全部记录在案。李同胜把原始记录整理好,晚上要交给江春生审核。这些数据将成为包干填土方量计算的原始依据——等填土完成后,再测一次完成面的断面,就能准确算出实际的填土方量。公平公正、公开透明。
七月二十七日,鱼塘填土施工正式开始。
天还没亮,赵建龙就骑着自行车赶到了总段基建工地。他在工地门口停好车,戴上草帽,走到在建办公楼南边的大土堆前面。按照江春生的安排和分工,他依然负责土场,先挖运大堆土。今天,他便开始在这里负责维持上土秩序——和之前在砖瓦厂土场一样,检查车辆栏板,指挥排队装车,确保上路车辆不抛洒滴漏。
李杰已经发动了挖掘机,预热完毕。铲斗高高扬起,对准了办公楼前面那座最大的土山。第一辆拖拉机已经停好了位置,今天来的都是永城砂石场的车。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看着挖掘机的铲斗。
铲斗伸进土山,挖起满满一斗黄黏土,举过头顶,对准车厢,一斗倒进去。黄土哗啦啦地落下,车厢微微一沉,紧接着第二斗。虽然是黄土,但由于已经是连续二十多天的高温,这堆本来就是挖上来的松土,早已晒得非常干燥,比那边的原状沙土上车更容易。李杰操作的很快,控制得很精准,每一斗都准确地倒进车厢中央,几乎没有洒出来。不到一分钟,一车就装好了。
司机挂上档,一加油门,拖拉机突突突地驶出土场。赵建龙站在工地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铁锹,目送着拖拉机上了207国道,确认车厢栏板边上没有松动的土块,才转身去检查下一辆车。
在四新渔场的卸土点,戴着草帽的许志强一个人站在路边,指挥着车辆倒土。五个鱼塘的水前几天就完全抽干了,原本塘底淤泥在烈日下,早被晒得龟裂发白。按照江春生的交代,五个塘可以同时倒土,这样能把车辆分散开,不至于在一个塘口排队等候。
“往后倒!把土一定要倒到边坡下面去!”许志强伸直手臂,大声指挥着一辆满载黄土的拖拉机。
司机顺着他的手势,把车倒到塘边,推下液压杆,车厢缓缓顶起来。满满一车干燥的黄黏土倾泻而下,顺着前些天加宽填出来的红色沙土边坡滚落到塘底,扬起一片干燥的尘土,黄土和红砂土形成了鲜明的颜色对比。
许志强走过来,看了看土落下的位置,满意地点了点头。江春生交代过他,推土机要到后天才进场。这两天的土一定要卸到边坡下面去,不能倒在上面。如果土都堆在坡边上,后面就不好倒土了。而且这次填土,必须分层填筑,每填一层用推土机推平压实,再填下一层。现在是填第一层,土必须卸到下面去 。
永城砂石场的蒋正章和王亚平今天也到了现场。徐昌隆安排他们来给自己车队的司机发车次牌——每个司机每跑一趟,领一个牌,后面凭牌子的数量结算运费。和在路基填土时不同的是,这次不再核定每车的方量了。因为填土总量是按包干结算的,不需要每车都测量高度。司机们只管装车、运输、倒土,凭趟数拿钱,大家都轻松了许多。
“嘿,老蒋,你猜我们今天每个车能跑多少趟。”一个司机停好车,冲蒋正章喊道。
“这么近的距离,卸土又这么省事,你们不跑出三十车还像话吗?”蒋正章叼着烟,把手里的一个硬纸牌递过去,“这么干的土,这么好的路,这么近的距离,跑快点。”
司机接过牌子,笑着踩下油门,一打方向往总段基建工地驶去。
在租用的秦师傅家私家小楼的二楼,李同胜正带着小花和小浩趴在客厅的办公桌上埋头算账。桌上摊着好几本厚厚的记录本——沈昌茂车队和徐昌隆车队两个多月来的每一车记录都在上面。车号、日期、趟数、每次测量的土方高度、折算后的实方数……密密麻麻的数字写满了一页又一页。
李同胜按着电子计算器,每核对完一个车号的所有记录,他就把汇总数字念给小花听,小花在统计表上工工整整地填好数字,小浩在旁边用计算器复核一遍。三个人配合默契,一本接一本地推进。
彭凤英则在忙着给大家准备中午饭。
江春生则是骑着摩托车在总段工地和卸土点之间来回穿梭。两个工地离得近,骑车几分钟就能到,他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跑一趟。
在卸土点,他站在鱼塘边,看着一辆接一辆的拖拉机满载黄土从东边开过来。黄土填进开裂的塘底,一层一层地堆起来,已经能看到明显的进展。他走到塘边,蹲下身查看填土的落点和分布情况,确认许志强按照他的要求把土卸到了边坡下面。
“许志强,”他叫住正在指挥下一辆车的许志强,“这两个塘西边的坡脚还没填到位,下午多往那边分几车。填土不能光往中间堆,不然后面推土机不好推。”
许志强擦了擦脸上的汗,点头道,“明白了。”
江春生又跨上摩托车,几分钟后回到了总段工地。他站在工地门口,看着拖拉机一辆接一辆地从里面开出来。每辆车的车厢里都装得满满当当,黄黏土堆得冒了尖。他走进土场,找到李杰。
“李师傅,装车的时候注意一下,边上不能冒出栏板。砂土掉在路上扫帚一扫就干净了,黄土掉在路上被车轮一碾,粘在柏油路面上不好清理,会影响交通安全。”他认真地叮嘱道。
“放心吧江老板。”李杰停下铲斗,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我装车都有分寸,栏板以上只堆在车厢中间,边上不会超出去。”
江春生点了点头,又走到赵建龙身边。赵建龙正在工地门口指挥车辆进出,看见江春生,咧嘴一笑,“江工,这运距近就是好,我看了一下,一辆车跑一趟不到十五分钟就回来了。”
“哦!栏板都检查了吧?黄土不比砂土,掉在路上不仅污染路面,还会扬起灰尘,影响交通安全。”江春生道。
“都检查了,每辆车出去之前我都看一眼。”赵建龙用铁锹指了指自己站的位置,“有问题的我让他们停下来。这两台小四轮的栏板卡扣有点松,我已经让司机拧紧了。”
江春生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正站在工地门口,看着一辆辆满载黄土的拖拉机驶上207国道,又有一辆辆空车从国道上拐进来排队等候装车。整个流程紧张有序,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高效运转。
正在这时,一个戴着红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从土建施工单位的临时设施的方向走了过来。正是江春生熟悉的总包单位项目负责人周经理。
周经理走到江春生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熟练地弹出一根,递向江春生,“江老板,忙着呢?来,抽一根。”
“周经理客气了,我不会抽烟。”江春生笑着摆了摆手。
周经理把烟收回烟盒,也不在意,站在江春生旁边,看着挖掘机一斗一斗地装车,脸上带着几分佩服的神色。
“江老板,说句实话,我是真佩服你。这些土堆在这里几个月了,我想尽了办法都弄不出去。运远了吧,预算不够;找近的地方倒吧,没有。眼看着工期一天天往后拖,我这个项目经理头发都要愁白了。”他指了指那台正在轰鸣作业的挖掘机,“你倒好,不但找到了倒土的地方,还弄来了这么一台大家伙。挖掘机这先进的进口玩意儿可不好找,我在干了这么多年工程,还没见过几台。你这能量,不小啊。”
江春生笑了笑,谦虚地说,“周经理过奖了。我就是运气好,正好赶上了。之前在龙江砖瓦厂装砂土,用的就是这台挖掘机。那边工程结束了,机器还没走,正好接着干。倒土的地方也是凑巧——有个朋友的鱼塘要填,水都抽干了,场地现成的。两边一凑,事情就成了。”
“这可不是凑巧。”周经理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我上次听于总说,你这台挖掘机是从宜城那边找过来的。能跨地区把这种紧俏机械调过来,本身就是本事。陈科长跟我提起这个事的时候,我是举双手赞成的。这些土早一天运出去,我干起来也爽手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脑门,“对了,江老板,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周经理你说。”
“后面宿舍楼基层挖出来的那两个土堆下面,我们还要做三个化粪池。”周经理指了指办公楼后面的方向,“你们运后面土的时候,我想用你们的挖掘机,顺便帮我们把化粪池的基坑挖出来?人工挖土效率太低。费用嘛,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江春生没有犹豫,当即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到时候我们把上面的土请出来了,你把线放出来,我让挖掘帮你挖,直接上车把土拉走。三个化粪池基坑两个小时就能搞定。至于费用什么的,不用另算。你周经理请我喝顿酒就行了。”江春生开玩笑道。
“那可不行,该算的账还得算,公事公办。”周经理正色道,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不过说到喝酒,正好——今晚你有没有空?我把于总也叫上,咱们一起吃顿饭。你来这边干活,我们就是兄弟单位了,以后还有好多事要互相照应。今天这顿酒算我的。”
江春生想了想,今晚没有什么安排,便点了点头,“行。你先联系于总,我都好说。”
“那就说定了。”周经理高兴地拍了一下江春生的肩膀,“晚上六点半,就在轴承厂对面的‘好运来’饭店。我先去通知于总。”
他说完,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江春生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消失在临时建筑的拐角处。
江春生站在工地门口,看着周经理远去的背影,心里想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化粪池的基坑,对李杰来说就是几斗的事——挖掘机伸下去,三下五除二就挖好了,比人工挖省了不知多少功夫。用这个举手之劳换周经理一个人情,值。周经理是外省来的,在本地人生地不熟,多个朋友多条路,在总段的基建工地,他算是总包单位,施工的是建筑主体,自己马上做室外工程,跟他们的工程会有很多交接,尤其是雨污水。
卖他个人情,免费帮他挖三个化粪池,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