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雄的开场白,立刻让李怀节陷入了被动。
这个开场白的力量太大了。
摘下历任九任厅长都保留的、由首任分管副省长亲笔题写的核心题词,这个动作,远超一个简单的室内布置改变。
这是一次极其大胆、极其冒险的个人宣告;更是一场沉默的、个人的“革命”。
他首先否定的是惯性力量,宣告了科技厅的重新开局。
他这是在用行动表明,科技厅在“陆文雄时代”,不再延续过去的路径。
前辈的遗产是“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而他要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什么是“生产力”以及是谁的“生产力”问题。
从官场博弈的角度看,陆文雄无疑是个疯子,他这么搞纯粹是自绝后路。
他亲手撕下了历代相传的“护身符”。
如果他不能搞出超越前任的、值得大书特书的新成绩,他将无法向历史、向后任交代。
这是极端自信者才敢做的疯狂之举。
一个人对抗一种传统:这种传统历经九任而未变,说明没人敢动,或觉得没必要动。
而陆文雄就动了。
他不但动了,还要把它堂而皇之地拿出来说,拿出来考较李怀节,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陆文雄不但性格极其强硬、重实质远胜于形式,而且还不怕背负“不敬前辈”的骂名。
想到这里,李怀节要答这道考题的思路也就十分清晰明了。
“我也不赞同‘科技没有国界’这句话。我在校时没少为这个问题争论过。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这当然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但是,发展属于谁的科技,就是一个很严肃的课题。
为了论文上国际期刊,高校、科研机构不惜血本,追逐热点、跟风引进设备、‘存量化’包装、‘打卡式’国际合作等等怪象,层出不穷。
有人开玩笑说,国家投入10元钱的科研经费,如果有一元钱是用在刀口上的,我们的科技发展水平起码也能和美国平起平坐;
如果有一块五毛钱被用在刀口上,我国的科研成果势必迎来大井喷时代。
可惜,这些资源都被高校和科研机构,以各种名义挥霍掉了。
甚至这些科研资源都被私有化了。带研究生的老师都敢冲着自己学生喊,‘不要浪费我的资源’!
在我看来,师兄,撤下‘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条幅,挂上两面神圣的旗帜,是顺应事物发展规律、是讲科学的正当举措。”
李怀节说完,会客室安静了几秒。
陆文雄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个学弟。
他不是在衡量那些论据是否严谨。那些怪象和段子,对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来说,早已不是新闻,而是日常刺痛。
他在品的是,这个年轻人,是拿套话来应付自己,还是真的敢想、敢说。
良久,他放下茶杯,嘴角的线条柔和下来:
“能有这番见识,怀节,这些年体制内的苦,你才算没有白吃。”
李怀节听到这句评价,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
陆文雄这种学者型官员,最讨厌的就是圆滑世故、满口官话。
你能在他面前说真话,哪怕说的有点尖锐,他反而会高看你一眼。
“学长过奖了。”李怀节谦逊地说,“我这点浅见,在您面前就是班门弄斧。
科技厅这几年的改革,才是真的敢碰硬骨头。”
“硬骨头?”陆文雄自嘲地笑了笑,“科技厅哪有什么硬骨头?
都是软柿子!
软在体制,软在惯性,软在人心里那点小算盘。
和刚解放那会儿的老前辈们相比,我们这些搞科研的,包括我陆文雄在内,绝大部分人都应该自戕当场!”
他侧过脸,神情平静,眼里却悲情无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建大数据处吗?”
“学长请说,我洗耳恭听。”
“因为科技厅需要一个‘眼睛’。”陆文雄转过脸,闭上了眼睛,近乎自言自语,“过去的科技管理,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项目申报书,是专家评审会,是年底的总结报告。
但这些都太滞后了,太片面了,太容易产生学阀,太容易滋生学术不端的风气。
一个项目申报,从企业动念到材料交上来,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专家评审呢?
看的是文字材料,听的是ppt汇报。
至于项目真正进展如何、资金用在哪里、产出是什么,没有一样是实时的。
很多时候,等我们拿到结题报告,黄花菜都凉了。”
李怀节默默点头。
这些问题他很清楚,经历过扶贫工作,尤其是主抓一个地级市的扶贫工作,类似的困局他不但遭遇到,还破解了。
破解用的还是数字技术,使用政府云平台,对整个扶贫工程实施实时跟踪。
虽然说,还没有百分之百杜绝扶贫工作中的腐败现象,但比之前要好一个维度。
“所以我要建大数据处。”陆文雄的语气坚定起来,“我要用数据来‘看’科技。
企业研发投入多少?
科研人员在做什么?
专利转化率怎么样?
技术交易活跃度如何?
这些数据实时抓取、实时分析,才能让我们真正把握科技发展的脉搏。”
李怀节深有体会地点头,附和道:“我在红星市抓扶贫工作的时候,用的也是数字监管这个方法。
所以我认为,大数据的抓取、管理和运用,是大势所趋。”
这是李怀节第一次亮明自己的观点,直截了当。
陆文雄更直接:“三年里头,我压缩了厅里头5个部门4500万元的预算;跑省财政求爷爷告奶奶,一年1500万经费投入。
一共9000万元的经济投入,我花费了三年的心血,你让我怎么交出去?
不要跟我谈眼前的利弊,这没有太大的意义。
说一句大实话,按照省里眼前对大数据管理局的职能规划,对省统计局的冲击太大了,我担心你在这一关上就过不去!”
陆文雄真的担心这个问题吗?
或许吧,但是有多少担心真不好说,主要是看他对大数据管理局的期待值有多高。
他眼下真正想要的是,怎么体面地把大数据处交出去;以及交出去之后,大数据管理局还能达成自己监督研究项目、分析立项利弊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