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廷玉的反应之快，明显超出了刘建国的预估。
刘建国这里话音刚落，贾廷玉就已经笑着表态了：“应该的。厅长考虑周全。”
这个表态胜在速度快，是贾廷玉不假思索的本能反应。但是，语气偏弱，不够肯定。
“不是周全，是必须。”刘建国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财厅的数据是我们的家底，不能随便交给外人。
就算要交，也得是我们信得过的人去盯着。”
他拿起笔，在方案封面上签下“同意，请按此执行”几个字，然后推给贾廷玉。
“去落实吧。秦省长那边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贾廷玉拿起方案，退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时，他才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大脑传递来一阵阵缺氧的迟钝感。
他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吴越就快步走了进来。很显然，他一直在注意自己办公室的动静。
“贾厅长，怎么样？”吴越有些紧张，“刘厅长批了没有？”
“过了。”贾廷玉把方案递给他，“按刘厅长批示办。另外，成立联合审定小组的事抓紧，组长必须是财厅的人。”
吴越翻开封面看到批示，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刘厅舍不得这些数据外流呢。”
“刘厅的觉悟比我们俩要高出不少，别瞎担心。”
“也就是贾厅您了。换做别人，这个方案真不一定能过。”吴越压低声音，“毕竟这等于把我们的数据家底往外掏。”
贾廷玉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单位里的老黄牛：“老吴，数据不是金银财宝，锁在保险柜里只会贬值。流通起来，才能增值。”
他拍了拍吴越的肩膀：“去忙吧。今天还有硬仗要打。”
回到办公室，贾廷玉刚坐下，手机就震了。
是秦汉省长的秘书发来的短信：“专报已呈省长阅。省长批示：思路可取，举措务实，望抓紧落实，三日内报初步成效。”
贾廷玉盯着这条短信，反复看了三遍。
“思路可取，举措务实”——这是肯定。
“望抓紧落实”——这是催促。
“三日内报初步成效”——这是限时。
他把短信转发给吴越、周一得、郑启光，附上一句话：“省长批示已到，三日倒计时开始。今日下班前，我要看到各组工作进度。”
发完短信，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三日内报初步成效。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数据管理局的组建正在加速，意味着省里对这项工作的重视程度超出预期。
也意味着，他在踏进关省长视野的这一条路上，已经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正想着，座机响了。
是预算处的姜子敬。
“贾厅，刘厅长刚才叫我去了。”姜子敬的声音很平静，“问了我很多关于大数据处工作的问题，特别是数据安全这一块。”
贾廷玉坐直身体：“你怎么说？”
“我如实汇报。大数据处的安全防护是厅里最强的，有三级防火墙，有审计日志，有权限管理。”姜子敬顿了顿，“但刘厅长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数据移交出去，这些安全措施还能不能保证？”
姜子敬的话，让贾廷玉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预算处在省财厅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处；就影响力来说，姜子敬可一点也不比自己小，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超出不少。
他会帮自己说话吗？
“这个问题可真不好回答啊！”贾廷玉的言辞带着点歉疚，“不管是站在专业角度上，还是站在业务角度上，都不好回答。
技术上有办法，比如数据水印、访问溯源。
但最根本的，还得靠制度和人。”
姜子敬笑了笑，电话里的笑声很轻：“还是贾厅您业务精熟，思路开阔啊。
我只提醒刘厅长，程省长布置的大数据建设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现在又来新的建设任务。
别的方面，我是一点都不懂啊！”
贾廷玉不得不在心里头给姜子敬竖起大拇指，这个回答要比自己的更好，因为更现实。
“姜处长总能找到矛盾的中心点。”贾廷玉诚心实意地赞道，“一语中的，真不愧是各处当中的佼佼者。
谢谢你！
前几天在会上我的发言有些情绪化，今后我会控制的。”
姜子敬没有理会这种苍白无力的道歉，他半是提醒半是托词：“不用谢我。
我也是财厅的人，数据安全真出了问题，谁都担不起。”
电话挂断。
贾廷玉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很好，洒在财政厅大院里的银杏树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流金的秋季已经到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进财政厅的时候。
那时电脑还是稀罕物，数据都记在账本上。老厅长带着他们熬夜对账，算盘打得噼啪响。
现在呢？数据在云端，在服务器，在看不见的网络里流动。
时代真的变了。
而他，正站在这个变革的关口。
想到这里，一股紧迫感油然而生，他坐回办公桌前，再次翻开那份《财政数据应用潜力分析报告》的提纲。
周一得的初稿他不满意。整体上偏向于技术化，有些枯燥，领导看得很费力。
这不行！
他要的是一份能让关省长、秦省长一眼就看明白的报告。
财政数据有什么用？
能解决什么问题？
能创造什么价值？
他提起笔，删掉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换成通俗的语言。
“通过对财政支出数据的分析，可以精准识别民生短板，优化资源配置……”
“通过对税收数据的挖掘，可以动态监测产业发展，为招商引资提供参考……”
“通过政府采购数据的整合，可以建立供应商信用体系，防范廉政风险……”
写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政府采购数据……廉政风险……
他想起郑启光在会上说的“政策储备”，想起刘建国问的“李怀节懂不懂财政数据”。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如果，如果大数据管理局成立后，第一把火就烧在政府采购领域呢？
用数据来监督采购，用算法来预警风险。这既是亮点，也是敏感点。
做得好，是创新；做不好，就是捅马蜂窝。
贾廷玉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在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