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的灯刚收口,城西夜市却像一团火,越夜越旺。炭火烤得人脸发红,油锅一口口翻着泡,香气裹着辣味往外飘。李一凡在车里摇下半截窗,鼻尖却先闻到一丝不对劲——不是辣,也不是油香,而是那种久放油渣被重新热起来的腥涩。
他没回省委,也没叫人连夜写材料,直接把车头拐进市监局的小院。院里灯光冷白,值班的人刚把记录本翻开,手指还没捂热。李一凡开口就问一件事:最近一周的食用油抽检,有没有同类异常、同一条流向。没人敢拖,三份抽检单很快摊在桌面上,指标一眼就能看出问题,且落点集中得过分。
顾成业把地图铺开,红笔沿着三条街划出一条“供货回路”。这不是哪家摊位的脏,而是上游有人在做局,把一桶桶回收油重新“洗白”后塞回夜市。罗景骥看完路线,只说一句,先抓上游,摊位先稳住,别让群众先炸锅。张小斌点头,转身把舆情应对压到最低——不吓人、不煽火,只留一条提示,少吃冷拌、别反复回锅。
林允儿来得比人们以为的更快。她没有架大阵仗,机位压得很低,只拍锅沿、油色、手套和桶盖,不拍摊主脸,也不拍顾客的孩子。她知道这种事最怕把普通人推到风口上,真正该被照亮的是那条黑链条。
夜市的热闹是最好的遮羞布。回收车一般不走正路,喜欢绕桥洞、走小巷,灯少、人少,声音也能被夜市的喧嚣吞掉。许澜带人守在城西那道桥洞外,雨刚落过一阵,地面潮湿,轮胎一压就能留下印。果然,一辆小货车慢慢滑进来,车灯没开全,像怕被谁看见。
执法车没亮警灯,人从两侧贴过去。罗景骥一把扣住后门,门闩弹开的声音在桥洞里很脆,像敲碎了夜的壳。桶盖一掀,酸败味立刻冲出来,油面漂着细碎的黑渣,沉到底的更像泥。司机还想笑,说是泔水油拿去做饲料,可他眼神飘得厉害,嘴里越解释越像在换剧本。
许澜把桶抬上秤,重量和单据对不上。再翻车厢夹层,几张小票压在垫板下,字写得轻,却刺眼:收购、转运、供货,三家批发点、两条“回款”路径,一条条连起来,像一条蛇露出脊骨。顾成业看了一眼,不再多话,分两队,仓库先封,摊群先控,动作要快,口风要紧。
仓库在城郊,外头挂着新锁,亮得像刚换过,像是有人怕旧锁暴露旧事。门一撬开,里面却油腻得发旧,桶码成墙,地面滑得发亮。墙角一台小离心机还带着余温,旁边堆着脱色土和香精袋,甜得发腻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回收转运”,而是把脏油加工成“看起来能用”的东西,直接回餐桌。
摊群那边也没闲着。夜市最火的那条街,两家摊位的油锅颜色偏暗,一加热泡沫就发虚,油烟带着焦腥味。摊主先喊冤,说油都是批发点送来的,可翻开换油记录,一页空白,连日期都不写。李一凡站在锅边看了几秒,没训人,只问一句,今天这锅油回了几次。摊主喉结滚了滚,目光躲到地上,答案就已经写在脸上。
真正的“老板”很快露面。人穿得体面,话说得圆滑,开口就是行业惯例、别上纲上线,还想用“全换新油、赔礼道歉”把事抹平。李一凡没有被他的话带走,只看他的手——虎口起茧,指腹有常年提桶磨出的硬皮;再看他的鞋底——沾着仓库里同样的黑泥。一个细节就够了,装不住。
罗景骥把香精袋剪开,甜味冲得人发晕。离心机电源一拔,机器嗡嗡余转,像还想把最后一点脏东西甩干净。许澜把那位老板按到桌前,递笔,让他把供货名单写出来。写到第三行,他停了,说上游不是他能碰的。李一凡把笔推回去,让他继续写,写到他“能碰为止”。
上游果然有个“回收站”,挂着环保名头,白天关门,夜里收桶。门缝里透着灯,像有人等着把证据拖走。敲门后先静了三秒,里面脚步急促,像在搬东西、藏东西。门一开,地上有刚拖过的水痕,水里混着油花,彩光一闪一闪,像在嘲笑人。
屋里堆着餐厨桶、滤网和油泵,滤网上的油垢厚得像皮。两名年轻打工仔说自己不懂,只是搬搬抬抬,可账本被撕掉了几页,偏偏撕的是最近一周的出货。张小斌在旁边低声提醒一句,越急着撕,越说明有人在后面催。林允儿把镜头对准那几页缺口,停了两秒,不加旁白,缺口本身就足够响。
夜市那头的处理也要讲分寸。李一凡让人把涉事摊位先停火,现场封存原油,摊主统一带到一旁做登记,不许围观起哄。志愿者把热水和口罩递给排队的人,解释也只用几句话:今晚部分摊位暂停,已买食品可登记退换,明日公布检测结果。群众最怕的是不明不白,只要给得清楚,怨气就不会被人利用。
凌晨前,第一批抽检结果出来,和三份异常单完全对得上。供货路径从回收站到加工仓库,再到批发点,最后落进夜市油锅,链条闭合得很硬。顾成业把三处批发点的库门一并封住,要求明天一早全部复核清点。罗景骥把抓到的司机和老板分别隔开问话,问的不是“态度”,而是“谁让你这么干、谁收你这桶油、谁给你挡过检查”。
回到车上,李一凡的外套沾了点油腥味,怎么拍也拍不掉。林允儿坐在副驾,镜头里最后一帧是夜市熄火后的那口空锅,锅底发黑,像一块被翻出来的旧疤。她问要不要把片子起一个更猛烈的标题。李一凡摇头,只给四个字:夜扫到底。
车灯越过城西的弯,雨后路面反着光,像一条冷亮的线。李一凡知道,这只是第一刀。能把回油送进夜市的人,背后一定有更硬的保护伞。下一章该做的不是“扩大声量”,而是顺着那几页被撕掉的账,把那只手从暗处拖到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