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阵,就点在那半套图跟前。
玄一上仙收网收得那样急,白鹞杀得那样狠。
图的真假,人家早就一清二楚。
饵喂到嘴边,就等人咬。
人咬了,阵就收口。
林小宝说:
“咱们这几年,一步一步,全走在人家描好的图上。”
顾听雪一直没出声。
这会儿她开口,声音发硬。
“三十年前冰口验货的官,三十年后窑口验锁的,是同一只鹞。”
沈姑娘翻着旧档,翻到夹着枯叶的一页。
“我主家追了三十年仇,册子上追的是明面那一拨。”
“可册子里另有一笔凿冰钱,走的是冰道。支给谁,页角叫人撕了。”
“明面一拨,冰道一拨。货,是两拨人拆的。”
“锅,扣在了明面那拨头上。”
柴九的拳攥得咯咯响。
“好啊。师门背了三十年黑锅,背的是连货影子都没有的一口锅。”
他扭头看向北边。
北边天干干净净,白鹞的旗昨夜踩着灰走了,走得不急,像算准了这梁背的人走不脱。
柴九说:
“分了三十年前那杯羹的手,昨儿把麻子埋在火里。”
没人接话。
锅里的雪水咕嘟了一声。
林小宝把图一页一页折回去。
折得很慢,压得很齐。
凭货。
货是饵,窖是壳。
凭图。
图是废页,页页描的。
凭印。
印还差苦主一句。
苦主在哪,话几时能讨,都悬着。
三样凑一块,还是够不着玄一上仙的衣角。
图是废页,倒还得留着。
描页的人艺高,笔笔照着真迹描。
真物件长什么样,倒是从这些假页上认了个全。
他把折好的图塞进怀里,贴着父遗笔放好。
他这几年,当自己是在承爹的盘。
今天才看明白。
道是人家画的,记号是人家留的。
他循着道走的每一步,都记在人家册子上。
爹沉的匣,匣里的图,图引的路。
一环扣一环,扣了三十年。
他原先当这是爹的局。
现在看,爹的局里,早叫人砌了墙。
楚荆啐了一口,根脉在袖口绷得笔直。
“好大的手笔。挖三十年,就等恩公往里跳。”
林小宝说:
“跳没跳成,还不一定。”
人活着,盘还攥在手里。
这局没下完,债就没法翻篇。
沈姑娘把旧档合上,拿绳捆好。
她抱着那摞纸,在火边站了一会儿。
沈姑娘说:
“我主家的册子,也叫人描过页。我追了三十年仇,追的是人家画给我的一个名字。”
她看着林小宝,看了有两息。
“林当家。”
头一回,称呼前头没挂那个仇字。
“打今儿起,这笔债,一起算。”
她把记着凿冰钱的那页撕下来,折好,递到林小宝手边。
“债要一起算,纸就得分着拿。”
林小宝接了,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一层。
“嗯。”
沈姑娘坐回火边,把旧档重新摊开,翻到最底下压着的那页。
她压低了声。
“旧档里还有一句,更瘆人。”
火星子炸了一下。
没人接话。
“玄一上仙三十年前,跟门里那位立过约。”
夜。
营扎在梁背背风的石窝里,三顶帐,帐口朝南。
油灯一盏,火苗稳。
沈姑娘是后半夜来的。
白日她只撂下那一句,没敢多讲。
她抱着那册旧档回帐,就着灯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中段,翻出一行从前没在意的字。
她进帐的时候,柴九跟在后头。
琴心坐在灯影里,膝上横着弦。
顾听雪挪开矮几上的碗,腾出地方。
帐门口挂着毡帘,风从缝里钻进来,灯苗歪了一下,又直了。
旧档摊开,压平。
她两只手把卷边的地方一张张按平。
纸响得帐里都听得见。
灯芯剔亮,沈姑娘才伸手翻。
她翻得慢,一页,一页。
翻到那页,指尖停住。
页边一行批注,墨褪成灰,字还齐整。
三十年来,门约未断,行宫命悬一线。
帐里没人说话。
灯花跳了一下。
沈姑娘说:
“这行字,是我老主家的手。”
她把那页凑到灯前,侧过去照。
墨沉在纸里,背面透出浅浅一道影。
纸也旧,旧得发脆。
捏着页角,得轻。
琴心伸出两指,隔着灯光看了看。
琴心说:
“墨沉底。描不出这个。”
沈姑娘说:
“描页的墨浮在面上,一蹭就花。这个沉底,蹭不动。”
柴九凑近半步。
“老主家写这个的时候,主家还在?”
沈姑娘说:
“我主家,三代给行宫管档。败落是三十年前的事。人死一批,债记一批。”
“这行字,在他最后那几页里。”
沈姑娘说:
“他最后那几年,手抖。抖成那样的字,我都认得。”
林小宝没接话。
他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
林小宝说:
“门约。从头讲。”
他把油灯往她手边推了推。
灯照着的那半张脸,绷得很平。
沈姑娘点头。
“档上只剩半页。”
半页。
她翻到一处。
纸上挖了个洞,纸边毛的,剩下的半页挤在洞边上。
洞剪得齐整。
剪的人有耐心,一刀一刀,把不该留的都请走了。
沈姑娘说:
“约原本一整篇。三十年前就分了。前半留在行宫档里,后半装匣,归了玄一上仙。”
“行宫档里这前半,是我老主家亲手抄进册子里的。”
她指那个纸洞。
“如今剩半页。剪掉的部分,是舅爷的手。”
林小宝问:
“门里那位,跟行宫是什么旧怨?”
沈姑娘说:
“档上没说。只说约挂在主这个名头下。”
“老主在的时候,没跟门里那位立过。”
“三十年前,玄一上仙杀了老主,占了行宫。名头落到他头上。”
她指给众人看。
半页头一行,六个字。
弑主之夜,约成。
六个字后头,抄字的笔锋顿过两回,墨在纸上洇出两个小点。
沈姑娘说:
“老主家抄到这儿,手抖了。”
沈姑娘说:
“弑主夺产,就是接约。血是他的落笔。”
林小宝在心里过了一遍。
老主不肯立的约,玄一上仙替行宫立了。
血是落笔,名头是座位。
柴九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柴九哑着问:
“产呢?他总图产。”
林小宝说:
“产是顺手。他要把约接到自己手里。”
“约一接,行宫就拴在门上了。”
沈姑娘看他一眼。
“林当家看得快。”
“约在,行宫就得给门里供着。供什么,档上没写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