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木奶奶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亮了:“呀,回来咯嘛?!”
奶奶的声音里是真高兴。
像是盼着人回来,又怕自己盼空了,眼下忽然看见七个熟悉的身影,全然顾不得水瓢还拿在手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风无讳强打精神,挤出个笑:“嘿嘿,奶奶,还有住的地儿不?”
拉木奶奶忙把他们往屋里拽:“有有有,咋个会没得嘞!都收拾好掉咯!我心想你们怕是要下山转来噻,晌午就给它收拾利落咯!”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冲院里喊,像怕谁没听见她高兴似的:“我这个塌塌太偏咯嘛,没得人住嘞,没得人住!”
说到这里,拉木奶奶又看向陆沐炎,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立刻露出一点心疼:“女娃娃昨儿个不是有点高反嘛,今儿我晌午就去买着苹果、橙子,还有菠菜咯,要是你们下山么给你们吃,刚刚好噻!”
几人闻言,原本压了一路的心,像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
微微酸。
又微微暖。
陆沐炎忙上前搀扶着拉木奶奶,一手还替她提起旁边的大包小包:“奶奶,您怎么还专门去买这些。”
拉木奶奶摆手:“哎哟,不费事,不费事!女娃娃要吃点这个,缓得快些噻。”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非要把他们往里领。
几人提着大包小包入住。
拉木奶奶又忙说几人给的钱太多了,正好回来住了,说什么都要吃点好的,房钱免了,千万不要再给钱。
“给的钱都够住一个月的嘞!哪个有这样给钱呢,莫给咯,莫给咯!”
几人推辞客套。
拉木奶奶却根本不听。
那股执拗和热情混在一起,像这高原人家的柴火,一旦烧起来,谁也别想轻易压下去。
于是几人也只能顺着前天的样子,轻车熟路,各自再次住下。
屋子还是旧的。
木梁还是那根木梁。
窗棂还是那扇窗棂。
墙上的东巴文字也仍旧静静留在那里。
只是几人再看它们时,心境已和前日完全不同。
过了一阵儿,安顿下来后——
拉木奶奶在灶房里做饭,顺手又收拾院子。
陆沐炎、迟慕声和风无讳在一旁帮忙。
火塘重新燃起来。
锅里水声咕嘟。
灶房里的热气和饭香一点点漫出来,把他们身上的雪气、风气和昨夜带回来的寒意,慢慢往外逼。
陆沐炎蹲在灶边递柴,像随口问起似的:“奶奶,爷爷呢?今天怎么也没见到呢?”
拉木奶奶正低头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作响。
“这两天都忙得很噻,一下冷起来咯嘛,天不亮就下地去咯,今儿还要把牛收回来,要等黑了才得回来呢!”
几人听着,点了点头。
拉木奶奶又抬头问:“登顶了吗,都还好着呢?”
几人便照先前商量好的说法,说暴风雪太大,上不去,只能下撤。
话题顺着饭菜、天气、山路,又慢慢聊成了家常。
可几人彼此对视一眼。
陆沐炎几乎立刻明白了众人的用意。
她垂下眼,手里拨了拨灶边的柴火,火星“噼啪”轻响了一声。
再抬头时,她神色已经自然了许多:“奶奶,昨天的暴风雪,听说很大,但是……我们手机信号不好,不知道具体有多大,贸贸然上去,只能下撤了。昨天的天气到底有多差啊?之前有过这种时候吗?”
拉木奶奶一听,立刻放下手里半截菜,像是终于逮着机会后怕起来:“我还说呢,要是早知道昨儿那种天气,就该留你们在这儿住一晚上的噻!昨儿那个大咯嘛——那得是一月份才有的那种大雾嘞,冷得遭不住。”
风无讳立刻帮腔,表情夸张得很:“我就说嘛!我就说咱不上不上,非得上!”
他说得真真假假,倒把那点刻意遮得过去。
陆沐炎接着问:“嗯……那,这种情况,山上还有人住吗?”
拉木奶奶好像很吃惊,连尾音都抬高了些:“住嘎?”
她摇头,像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荒唐。
“早先有老牧民在上边住过,后来不是搞成旅游景区咯嘛,住的人就少咯。再后来官家就给安顿房子,喊搬到山下住掉咯,上头更不能住人咯,险得很哦。”
几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昨夜那个老人。
酥油茶。
糌粑。
藏歌。
石墩底下藏着的干柴。
那一切明明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可拉木奶奶这一句话,却像一阵冷风,轻轻从众人背后钻了过去。
陆沐炎没有急着接。
她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柴火边缘,感到一粒细小木刺刮过指腹。
然后,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忙追问:“那,奶奶,我想问问……”
说着,陆沐炎抬手,指向院子那边墙上的东巴文字。
那些古老的象形字符在昏黄灯光下蜿蜒着,几笔像花,几笔像门,几笔又像人回头望。
“这个……‘坤气引动,金花绽。八丈拱门,回头看。’究竟是什么寓意呀?”
拉木奶奶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她看着墙上的字,脸上倒没什么惊讶,反而露出一种很自然的神情,像被问到的是小时候听过无数遍的老故事。
“那个是我们这塌塌的神话传说噻。”
拉木奶奶将菜叶丢进盆里,水声哗啦轻响。
“但是哪个也没见过令狐长啥子样子,因为有个女娃娃,跟令狐形影不离嘞,她把令狐护起在,离人堆远远的嘞!”
离人堆远远的?
不理人?
陆沐炎指尖一顿。
若令狐就是类族的话……
从哀牢山离开,到达哈巴雪山附近,它连这里的人也不理吗?
那个女娃娃是谁?
为什么她能够让类族不理人类?
又为什么,要把它护起来?
风无讳显然也听得一头雾水,当即问:“女娃娃是谁?为啥不理人类啊?”
拉木奶奶嗔他一眼,笑得很是无奈:“哎哟哟,你听我慢慢讲嘛。”
风无讳立刻闭嘴,手里还拿着半根没劈完的细柴,表情却已经忍不住往前凑了。
拉木奶奶继续道:“那个女娃娃么,就是山神嘞!那个令狐啊,是‘香髦(mao)肉’嘞!哪个吃着香髦肉,心里头就不会再有嫉妒心咯,所以山神把令狐护起在,不准人拢边!”
“香髦肉”三个字一落,风无讳脸色骤然一变。
他像是被火星烫了一下,噌地一下站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些:“什么,把类族宰了吃肉啊!?!”
灶房里的气息瞬间绷了一下。
艮尘的眼神从另一边扫过来。
不重。
却准得像一块石头压在风无讳肩头。
风无讳嘴角一抽,硬生生又坐了下去,摸了摸鼻子:“……奶奶您继续,您继续。”
拉木奶奶倒没多想,只当年轻人听故事听得激动,笑呵呵地继续说:“后头好像是出了啥子事情噻,女娃娃拿给令狐一块石头,令狐抱起那个石头,就钻进八丈拱门里头咯,进了那个没得嫉妒心的香巴拉,从此再也没出来过咯。”
她抬手指了指墙上的文字:“诺,就是墙上那些话,那个就是进香巴拉的法子噻。”
陆沐炎轻声重复:“香巴拉?”
这三个字落在屋里,像轻轻碰响了一只看不见的铃。
艮尘这时开口,声音平稳,却明显早有准备:“嗯,我调查过,香巴拉,本是从香格里拉进入的入口。传说中,是另一个国度,祥和富足的一方净土,那里的人民摒弃贪欲,富足安乐,无忧无虑。”
风无讳眼睛一瞪:“啊?去异世界了?!”
迟慕声眉尾都抽了一下:“还有异世界?!”
陆沐炎却没有被他们的震惊带偏。
她紧追另一个问题:“奶奶,那女娃娃呢?”
拉木奶奶想了想,像在从很久远、很零碎的故事里往外捞线头:“女娃娃么…...不消说去哪儿咯,好像是去另一个异世界掉咯嘛?”
迟慕声:“啊?!”
风无讳:“又有一个异世界了!?”
他伸手抓了抓头发,一脸崩溃:“这个世界到底有几个异世界啊?我搞不懂啊,这啥意思啊?”
拉木奶奶被他逗笑了,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呵呵,传说么,哪个搞得懂嘞嘛!”
话落,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转身去屋里端菜。
她的身影刚离开,灶房里那点温热的人间气,便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分开了一层。
众人看着墙上的东巴文字。
谁都没立刻说话。
片刻后,艮尘看向长乘,低声道:“长乘兄长,这类族和令狐之间的关系,还有所谓的香髦肉、女娃,劳烦你传书回院,劳请六宫调查。”
长乘却摇了摇头:“香髦肉我知道。”
几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
长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山海经·南山经》有言:‘亶爰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
闻言,几人沉默了一阵。
屋外天光已经暗下来,灶火映着墙上的东巴字,火色一晃,那些古老符号便像活了一瞬。
白兑低声道:“……其名曰类……类族,状如狸,令狐……”
风无讳接上,声音也难得没了嬉皮笑脸:“这么说来……就和拉木奶奶说的差不多了。确实像狐狸形状,吃了它的肉,没有嫉妒心…...”
他说着,眼神忽然一亮:“那,那这传说,是真的了?!”
下一瞬,风无讳又难以置信地抬头:“还真有另外两个异世界?!”
迟慕声也陷入一种荒唐又认真交织的沉默里,像是想吐槽,又觉得这一路见过的东西已经没资格吐槽。
陆沐炎却夹了一口肉,低头吃着,随意道:“……哈哈,我们学院,对于现在的人来说不也算是异世界么?”
话音一落。
众人都是一怔。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只是随口一说。
可落进几人耳里,却像火塘里忽然炸开的细小火星。
长乘和少挚的眼神几乎同时划过陆沐炎。
很微妙。
不重,也不明显。
可那一瞬间的停顿,却被陆沐炎清清楚楚捕捉到了。
少挚垂着眼,杯盏在指间轻轻转了一下,神色依旧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长乘也只是笑意微敛,随即恢复如常。
陆沐炎没有抬头。
她只是继续低头吃饭,刚才那句话仿佛真不过是饭桌上一句玩笑。
众人无言。
各自心里怀着心事,不再接这个话头。
恰在这时,拉木奶奶端着最后一道肉菜上来。
香喷喷的热气一下从盘子里涌开,肉香浓得直往人鼻尖里钻,像硬生生把这桌上刚刚沉下去的气氛又拉回了人间。
“来来来,趁热吃噻!”
风无讳立刻很给面子地“哇”了一声:“奶奶,这个也太香了吧!”
迟慕声也顺势接话:“确实,闻着就饿了。”
拉木奶奶笑得开心,忙招呼他们多夹肉。
几人吆喝着,重新扯起了别的话题。
饭桌上又有了碗筷轻碰的声音。
又有了热汤、肉香、老人家的絮叨,以及年轻人故意撑起来的几句玩笑。
可陆沐炎却不说话了。
她低头吃着饭,筷尖夹过一片肉,又慢慢咽下去。
时隔多日,她再次在心底唤起了老白。
陆沐炎吃着饭,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却低声道:“老白,看清了么?”
老白的声音很快响起。
仍旧是那副冷静得近乎凉薄的语气:“嗯,他有问题。”
这个“他”,指的不是少挚,也不是长乘。
陆沐炎垂着眼,指尖轻轻按住碗沿。
她说出那句话时,其实,已经清晰捕捉到的,不只是少挚和长乘眼神里的复杂。
同时,竟然还有艮尘的。
艮尘看向她的那一眼,她说不好。
没有敌意。
甚至没有明显的慌乱。
可正因如此,才更叫她心里发紧。
像一潭看着温和平静的水,底下却压着一块很深、很重的石头。
艮尘像是知道什么。
又或者,他在故意瞒着什么…...
陆沐炎慢慢咽下嘴里的饭。
灶火在屋角低低烧着。
墙上的东巴文字,在火光里明明暗暗。
“坤气引动,金花绽。八丈拱门,回头看。”
她忽然觉得,昨夜他们在雪山里找了一整夜,却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找对方向。
有些门,不在前方。
有些答案,要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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