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间此时已快要入夏，傍晚七点，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尹晓准时按响了傅筠亭家的门铃。傅筠亭系着围裙为她开门，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快进来！”
他家似乎比她上一次来的时候更拥挤了些。除了客厅沙发上照旧摆着那些玩偶，以及随处可见的鲜花。傅筠亭又加了不少的家具和装饰，墙上也挂满了画像，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傅筠亭没有对此多做解释，他也无须解释。他为尹晓拿来拖鞋，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其实可以让我去接你的，我今天没什么事。走过来很累吧，你身上还有伤……”
“我已经好了。”尹晓见他要蹲下，出声制止道，“我自己来。你去厨房看看，好像糊锅了。”
“我去看看，你随便坐！”
傅筠亭一阵风儿似的跑进了厨房。尹晓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墙上的画着的自己，心里叹了口气。
不多时，傅筠亭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颇为局促地说道：“宁宁，电台……电台要到子时才会出现。你要不要坐下来吃点东西？我也还没吃晚饭，我们边吃边说，不会耽误时间的。”
“我不吃东西。”尹晓说着，还是朝他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既然还早，你就等吃完了再跟我说吧。”
傅筠亭抿了抿嘴，点点头。
傅筠亭跟着入座。他拿起筷子，又试着劝了一句：“你不尝尝吗？你以前……”
桌上的菜肴，全是尹晓从前最喜欢吃的。傅筠亭原本不善厨艺，是后来为了让她生病时能多吃点东西，才特意去跟餐馆的厨子学。尹晓见证了他厨艺的进步，却终究没有吃到他那时的“毕业作品”。
“我……很熟练了。”他嘴角挂着笑，声音里却带着紧张，“比以前好吃很多。或者你……你已经不喜欢这些了的话，我可以……”
尹晓没说话，只拿起筷子，接过他夹的菜往嘴里送。
“好吃吗？”他眼含期待地望着她。
“嗯。”
得到她的肯定，傅筠亭又赶忙替她夹起别的菜：“那你尝尝这个……还有这个，这个加了蜂蜜，比只用白糖口感更好……还有这个，这个滑肉我已经会处理了，不会像以前那么难咬……”
他夹过来什么，尹晓都照单全收。
傅筠亭望着她，眼眶一阵发热。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一百多年前，那些和她共度的寻常时光。
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那样的日子多的是，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共处。可到头来也只是他以为。
如果他能提前料到，想再和她像这样相对而坐，需要跨越整整一个多世纪，甚至要隔着一道阴阳，他说什么都会抛下一切，登上那条船。
他心里难受得不行，这顿饭，到最后也没吃多少东西。
尹晓放下筷子，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
“我后来还学会了做西餐和甜点。”傅筠亭像是怕冷场似的，又开了口，“你下次来，我做巧克力蛋糕给你，今天时间太赶了。或者你晚一点回去，我家也有空余的地方住，我一会儿就能把蛋糕胚烤出来……”
尹晓出声打断他道：“傅筠亭，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给那些乞丐发糖。有个小乞丐被大孩子撞倒在地，趴在地上哭。然后你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哄……
后来我总是在想，你要是有自己的孩子，会是个什么样子。”
“嗯……”傅筠亭勾起嘴角，认真地想了想，“大多数时候，应该会是个慈父吧。只要他不惹妈妈生气，我想我也不会跟他生气。”
“当时很难想象。因为我想象不来一身道袍的你，怎么带孩子，怎么给他换尿布，怎么喂他吃东西……”尹晓说着，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面前那些吃剩的菜肴，“可我却能想象得出，你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样。
一个缩小版的傅筠亭，老古板带出来的小古板，年纪不大，说话却老成得很……”
傅筠亭听着她的描述，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听她说：“但对人却很温柔，脾气也很好，被惹急了也只是自己跑开，没多久又跑回来。
家里有这样一大一小，日子一定不会无聊。”
“不够。”傅筠亭大着胆子，轻轻握住她放在餐桌上的手。他望着她，目光专注而郑重，“两个‘古板’能有什么意思。他们只有围着自己的妻子、自己的母亲，日子才会变得有趣。她要是不在，那两个恐怕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除非那个孩子像……”
尹晓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不会的。你不是那种人。你一定很会维护亲子关系，也很会维护夫妻关系。你组建的家庭不会无聊。”
“但那必须要有……”
“谁都无所谓。”尹晓再次截断他的话。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傅筠亭，你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无论你和谁在一起，都会组建一个完美的家庭。可唯独不能是我。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活着的时候，我们没机会；而我死之后……”
傅筠亭握着她的手猛然收紧了几分。他像是预感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急切地抢过了话语：“我活了两世了，从没在这件事上执着过。你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知道的！”
尹晓反问他：“可这样的生活才适合你，你为什么不想要呢？”
“我为什么要？”傅筠亭的眼眶倏地红了，“你给我一个接受它的理由！你又凭什么假定，没有你的未来就一定适合我？”
“我……不知道。”尹晓缓缓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收了回来，“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放下过去，过点别的日子。”
眼中蓄满了水汽，尹晓的身影变得模糊，傅筠亭的心像被撕成了两瓣，他忍着那股钝痛，哑着嗓子问她：“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你知道，只要你来找我，我就不会放下你……”
“以后不会了！这次之后，我再也不会来找你了。”尹晓的声音恢复了寻常的冷静，甚至近乎于冷漠，“傅筠亭，我爱过你，也怨过你。尤其是在我死的时候，我恨不得再杀你一次。
三年前再见到你的时候，我虽然没了那个念头，但也不想看见你。我说不清自己对你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自己原没原谅你。
可傅筠亭，那天夜里，你找到我的时候，我忽然我好像明白了你为什么会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出生。
过去的你我都身不由己，都是受害者，上辈子你赶不及来救我，但这辈子你赶上了，我们不再亏欠对方什么了。”
傅筠亭心中那颗悬了许久的石头，最终还是沉甸甸地砸了下来，压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干涩：“你这次主动来找我，是在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好彻底切断和我之间所有的联系，是吗？”
“是。”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我了解你，仅仅是那一件事，你肯定不会觉得你还完了亏欠我的债，你还会心怀愧疚。所以我主动来找你，给你机会。
傅筠亭，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只要你找到电台这边的线索，你真的就不再欠我什么了。而我也不想再纠结于过去，我原谅你了，发自真心地原谅你了。
我希望你也向前看，活出和上辈子不一样的人生。找一个你喜欢也喜欢你的女人，你值得被一个人好好爱着……”
傅筠亭抬起手，制止她再说下去，那只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我想，我比你更清楚自己为什么带着记忆活下来，也更清楚我想要什么。
我恭喜你能从过去走出来，但别拽上我。我从来没有说自己要出来，你别替我做决定。”
“傅筠亭……”
“求你别再说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低了下去，“我想……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今天的正事我还没跟你说，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整理一下心情再告诉你，好吗？”
尹晓点头，起身离开了餐桌。
在她转过身去的一刻，傅筠亭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尹晓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万家灯火，夜景绚烂。她凝视着那片灯火，脑海中一片空白。然而这一次的空白不是因为迷茫，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轻快。
或许当初和傅筠亭重逢的时候，她并不是真的毫无感觉，所以才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一股气堵在心口，怎么都理不顺。但现在，那股气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过身，傅筠亭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只是眼睛还微微有些红肿。他端着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招呼尹晓坐下。
“关于那个电台，”他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我问过高警官当初是怎么联系到它的，然后照他说的也下载了一个App。”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尹晓，“一个很普通的App，着名公司的产品。他说他就是下载了这个，等到晚上十一点，那个频道尾数34的电台就会自己跳出来。网站论坛上也是这么写的。
但我一开始一连等了一个多礼拜也没有动静。后来我又去问高警官，想着他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步骤，他说没有。
不过他在电话里告诉了我一件奇怪的事。他说他觉得跟这个电台可能有点关系。
孙家和去参加了雷岭的生日宴，在宴会上，他见到了雷岭的妻子余盼盼。余盼盼趁着旁边没人的时候，抓着孙家和的手，说了两个数字——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