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皓然对“3”和“4”这两个数字的敏感度远远超过常人。这不光因为他当过警察,更因为他被栽赃陷害和这两个数字脱不开关系。他追踪的电台频道,以及通往山间那所隐秘孤儿院的两条路全是以34结尾。
所以当孙家和把这件事告诉他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找江易,但因为一些客观原因,最后只能去问傅筠亭。然而,没想到傅筠亭的电话先他一步打过来了。
电话里,高皓然说自己不确定余盼盼口中的“3”和“4”是否指向电台,但坦言不认为余盼盼的反常这只是巧合
按照丁蔷的说法,余盼盼被推倒后成了植物人,三十多年来一动未动,一句话也未曾说过。孙家和怎么可能就这么“幸运”,偏偏撞上她短暂“恢复”的瞬间?更蹊跷的是,在那之后,她又彻底回到了先前的死寂状态。
高皓然觉得,余盼盼是有意将那两个数字透露给孙家和的,至于具体指向,他们可能要分开调查,才能明确答案。
两人商量之后决定,高皓然再走一趟G034国道和Y034乡道,傅筠亭则去查电台那条线。
傅筠亭大致讲完前因,抬头问尹晓:“高皓然有没有跟你提过他那边的进展?”
“阿水在跟进。大概情况我都清楚。”
“好,那我就单说我这边的情况。”傅筠亭放下手机,“他跟我提过余盼盼的事后,我开始怀疑,余盼盼或许是因为离魂,才导致了身体的瘫痪。
她恨雷岭,却无法为自己伸冤,那个年代电台广播铺天盖地,她便把自己的怨念投射进了电波里,希望能借此找人惩治雷岭。
但她因为这样,暴露了自己,导致A市有一段时间电台大面积关系。
雷岭那时和岳乾坤还有交集。岳乾坤对她做了些手段,致使她没法说实话,只能用这种方式,一点点把人的注意力引向山里的孤儿院。
不过很多人都是抱着猎奇的心态去听,而且她东一句西一句的,听众也不理解她说话的内容。她因此产生了怨气,让听众产生了幻觉。这也是为什么高皓然的徒弟会出现异常行为。
高皓然应该是唯一一个听了她的广播,并按照她的指示找到了藏在山里的孤儿院。但高皓然说他出发那天,电台根本就没有出现。我想她应该是来不及提醒了。
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具体的情况,只能找余盼盼本人去核实。
形成这个猜测之后,我再次打开电台的同时,并为余盼盼招魂。但一开始并没有成功。那段时间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找错了方向。
我和雷岭没有交集,想要直接去他家里查看余盼盼是否魂魄不全,几乎不太可能。后来孙家和告诉我,雷岭要为他孙子举办成人仪式,可以趁机带我过去,可眼见到了日子,他那边又忽然取消了。
不过,在他取消的当晚,电台第一次有了反应。”
那个神秘电台出现后,傅筠亭听到了和高皓然不同的内容。电台里没有慷慨激昂的年代歌曲,更没有女主持人出来讲故事,只是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王……令……仙……失败……最后……谁也……活……”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傅筠亭说,“嗓音很粗,而且忽远忽近,像隔着一间屋子在说话。接着,信号就断了。
第二天,我再去听,说出的字又多了一些。我守了一段时间,内容越来越丰富,可始终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我担心再这么拖下去会耽误你的事,就想着干脆起坛,看能不能追到这个电台的源头……”
尹晓有些意外:“你还能起那种坛?”
傅筠亭笑笑:“步骤倒是记得,只是成功率不比从前了。符纸之类的也只能从别处买。我连着试了好几天,到最后才勉强有了点起色。”
他说着,从茶几下面取出一张标着八卦方位的黄裱纸,纸面上用朱砂笔画着一条一条细线。在东南方向,有一个被圈出来的红圈。
尹晓蹙眉:“这就是……”
“红圈圈定的就是发源地。我按比例还原了地图,那一片是别墅区。孙家和告诉我,雷岭就住在那里。但我必须要跟你说清楚。我在追踪到那里的时候,感觉到一种阻力,所以并不确定源头是否就在雷岭家。”
傅筠亭接着说道:“但如果真是余盼盼,那我们就省事多了。她很可能见证了雷岭全部犯罪的过程。只要我们能救下余盼盼,就算雷岭和江桓事后咬死不认,我们手里照样握有人证。她也许还知道他们之间那些交易的具体往来。
雷岭起先可能想把她的魂魄抽出来,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遭受折磨。但他没想到,这么做也等于给自己套上了一道绞索。”
尹晓说:“我会找人去实地查看一下情况。还有其他的发现吗?”
傅筠亭本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你再坐一会儿吧,亲自听一下那个电台。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次一别,下次他们见面的机会近乎于渺茫。尹晓的豁然和与坦荡,远比她的冷漠更让他痛心。他确信,他真的抓不住她了。趁着她此刻还坐在自己面前,他能留她一分钟,就多跟她相处一分钟。
“好。”尹晓同意。
傅筠亭坐在她身边,哪儿也没有去。他的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她的侧脸,想要将这一幕永远刻进他心里。
他没再提从前的事,而是说起了自己未来的打算。他说他想离职,A市医疗资源丰富,不缺他一位医生,他想去偏远的小地方,去需要自己的地方。
尹晓不觉得意外,只说这个想法很“傅筠亭”,她祝他一切顺利。
傅筠亭想问她,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去。他选定的位置在南方,坐船顺流而下,一日千里。可话在喉咙间百转千回,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凌晨十二点。傅筠亭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电台App自动开始播放。
这一次依旧没有歌曲,也没有主持人的开场白,只有一道清晰的男声。
“现在怎么办?!”那人听着很是暴躁,“那些人不是你亲自挑出来的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另一个人的态度同样恶劣,几乎是在咬着牙说:“举报的人里面,就没有你选出来的吗?我早就劝你赶紧走,是你非说新来的成不了气候。结果呢!四年不到,他把我们一辈子的心血全毁了!”
这两人的声音,尹晓都觉得十分耳熟。
“这个混蛋一开始伏低做小,你不也没看出来他狼子野心吗?他的动作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快。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就一个念头。我可以死,但我家里人决不能坐牢。重孙子还那么小,要是没了钱,他往后怎么活?别人又会怎么看他?!”说话的人顿了一下,沉声道,“老周,别再犹豫了,我们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
“你真打算相信他?”
“那我们还有的选吗?跑又跑不了。要不你去自首,跟他们老实交代你做的那些事!看他们会不会放你一马。”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这人继续说,“赌一把,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我知道,他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太玄乎,可这些年,你我亲眼见过的玄乎事还少吗?你和我就是两个活生生的例子,没他那种手段,我们怎么活得到现在?雷元又是怎么死而复活的?不过他那次失败,是因为雷岭没把事情办好。
这一次只有我们自己人,一切都会神不知鬼不觉。”
对面的人像是被说动了,态度不再强硬,语气也跟着软下来:“那就听你的,我去联系他……”
“等等!”先前那人迟疑了一会儿,“让个不显眼的去找他。”
对方嗤笑一声:“现在还有谁不显眼?全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再说,派个生面孔去,你以为他会露面吗?”
“最起码别找内部的人。我不想事情还没开始,就被纪委按在家里。让赵明华去,或者江桓,再不然让雷岭进山。”
“我让人打电话。”
随着“嘟嘟”两声信号接通,电台App猛地闪退了。
傅筠亭试着重新进入,电台却再也没有出现。他带着几分疑惑开口:“今天怎么这么清晰?”
尹晓思索片刻,会心一笑:“大概是被发现了。”
“谁?我们吗?”
她眉毛上挑当做回应,随即起身:“这件事你不用再追查下去了。傅筠亭,你自由了。”
“宁宁……”
傅筠亭还想说什么,可面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从傅筠亭家离开后,尹晓没有急着回去。她去找了高皓然,把她听到的电台内容转述给他,并安排接下来的行动。
高皓然听得热血翻涌,一想到这件事终于要走到尽头,心脏在胸腔里激动得几乎按捺不住了。但尹晓提醒他不要冲动,一定要等最终的信号出现,更不能擅自行动。凭他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些人。
高皓然连连答应,恭送她离开。
做完这一切,尹晓才从地铁口回到下面。她刚踏进阴阳交界,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靠在车边。
江易见她出现,立马走上前,欣喜道:“回来了。”
她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
江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知道……就是每天下班过来等等你。”
“每天?”
“我没有耽误工作。”江易连忙解释,“我都是空闲时间才过来。周六周天,午休……这样……没耽误工作。”
她离开学校后,江易才回到办公室。他从叶媞那里得知她的去向。
虽然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但这次他没有追上去,只是在阴阳交界等她出现。
由于不确定她回来的时间,所以只要不上班,他每天都在这里等,连家也没怎么回过。他只是单纯地想着如果她回来,他能在第一时间接到她,她就不用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
“可我上去了最起码有几个月了吧?”尹晓蹙眉。
“啊,是。”江易替她拉开车门,护着她坐进去,“学校和家里都很好,你不用担心。”
随后,他关好车门,绕到另一边上车,没听见尹晓的小声嘟囔:“我说的不是这个……”
“还顺利吗?”江易坐定后问。
“嗯。”她将了解到的事情一一说给江易听。
江易听完后,却显得忧心忡忡:“他到底想干什么?藏了这么久,说不藏就不藏了,还突然给我们送助攻。”
“怕是他背后的人自身难保,姓岳的和周春平一样,决定放手一搏了。”
“那我们还是等他有动作再出现吗?”
尹晓指尖轻点自己的腿:“我想先等等高皓然那边的汇报,再做决定。”
“好。”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尹晓等了又等,转头问他:“你没别的要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