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
白纾月忽然转过身,曲指在妹妹额头上轻轻一弹。
青纾吃痛,捂住额头,脸上却还挂着嬉笑。
“姐,我去找小木子。让他放出那只木头人,探探大隋建楼的风声。”
白纾月点头,嘱咐道:“快去快回,别在路上耽搁。”
“晓得啦。”
青纾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人影一晃便没入夜色。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细微脚步声。
屋里只剩白纾月一人。
她坐在床沿,后背那阵刺挠又悄悄爬了上来,细细密密的,游走不定。
她微微蹙起眉尖,手探入长裙,隔着一层里衣轻轻挠了挠。
“这裙子平日穿得少,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痒。”
她又抬手往上挠了挠,腰肢随着动作轻轻扭动,想寻到最痒的那处,指尖却总差那么一点。
“唉,算了,还是等青纾回来吧。”
......
另一边,养龙洞内。
阴冷的溪水从洞顶缓缓滴落,砸在青黑的石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洞壁爬满钟乳石,尖利苍白,像无数倒悬的利齿。深处有一点金芒隐约浮动,压着沉沉的龙威。
滴答,滴答。
就是这样一个漆黑无光的溶洞里,此刻却立着一个人影。
“起!”
刻在洞底中央的化龙周天阵亮起微光,阵纹如游走的鳞片,泛出阵阵暗红色的血光。
祁观澜站在阵外,目光落在阵中那几具尸身上。
螣九等人的躯体早已冰冷,鳞片干枯皲裂,只有残存的那一丝蛟龙一脉的凶悍血气,证明他们曾经是“龙族”。
祁观澜双手结印,引动洞穴内浑厚的龙气。
阵纹亮起,金光与血气交融,缓缓聚成一团黏稠的赤雾。雾团翻涌,像蠕虫般吞噬着尸身上残余的血气,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看来,这阵中气血还是不够。”
祁观澜望着阵中凝聚的血气,眉头微微皱起。
“若是螣未辞的尸身没被毁去,这化龙周天阵的‘化龙血’就该成了。”
他叹了口气,“果然还是缺一具归真境的躯骸。”
想到此处,祁观澜记起了被困在万木囚龙阵中的龙羽翔,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是时候回去取那群蛟龙的性命了。”
龙羽翔等人的躯体,或许能补上最后一块拼图。
只是眼下这事,已不好办。
大隋要在烂泥镇建塔,龙潭县如今驻了重兵,处处设防。先前他还能靠化龙周天阵传送进来,如今想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祁观澜处境有些尴尬,也不知李徵是否已露了破绽?若是被李正稷知晓他藏身在此,这小镇的事难保不会败露。
他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化龙周天阵的金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洞中一时沉寂。
只听见水珠滴答,阵纹运转的光影幽微明灭。
“看来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祁观澜负手而立,心思已转到如何悄无声息离开此地,又如何在官兵眼皮底下取走龙羽翔的性命。
祁观澜再三思量,觉得还是得走一趟。
养龙穴中的龙阵若被人察觉,一切便成空。祁观澜虽不担心龙羽翔能逃出万木囚龙阵,但他必须在大隋建塔之前,彻底炼化这些龙血。
他本不想取龙羽翔等人性命。
只是……
祁观澜冷笑。龙羽翔,怪只怪你命该如此。
祁观澜转身离去。他踏入化龙周天阵中央,阵纹金光大盛,溪水仍在阴冷石壁间缓缓滴落。那阵法如一张张开的巨口,将祁观澜吞没。
洞穴深处,龙潭背面传来隐约的风声。
似乎有什么在深渊里低低喘息,带着怨与不甘,久久不散。
........
另一边,大隋皇宫。
夜色里的皇城一片肃穆。
汉白玉砌的高台边,蟠龙柱金鳞闪烁,经年风雨冲刷,仍未能洗去那份森严气象。宫阙飞檐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层层叠叠的殿宇间,隐约可见朱砂绘就的镇国剑形。
风从耳边掠过,捎来远处更鼓声。
此时已过二更。
一位花甲老人缓步登台。一身道袍,须发尽白,正是大隋国师杨淳风。身后跟着两个童子,手捧铜灯,灯焰摇曳,照不亮他眼底那片深潭。
杨淳风停在李正稷身侧,微微躬身。
陛下还未歇息。”
李正稷负手立在台边,目光投向远处皇城的点点灯火。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
“心里有些事搁着。”
杨淳风稍作停顿,试探道:“可是为太子之事?”
李正稷转过脸来。
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皇室独有的那种冷,像冬夜里突然刮起的北风,冻得人喉咙发紧。
呼呼呼……
台上风忽然大了些,杨淳风低下头,不再多言一词。
皇家事,外臣插手,便是自寻死路。这道理他活了六十年,早已通透。
“那青花瓷甲人进展如何?”李正稷忽然开口。
“甲身已成。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步,龙气注入。”
青花瓷甲人:高七尺三寸,通体由秘窑烧制的“雨过天青釉”瓷片拼合而成。关节处以金丝编绕为筋,内嵌三十六道“机窍符”,可随气劲流转自行调整姿态。
甲人胸口留有一处三寸空腔,名为“纳龙窍”。须以龙之魂为引,将炼化的龙气注入其中。一旦龙魂与瓷甲相融,甲人便可凭执令者心意而动,寻常刀剑之气难伤分毫,实力直逼飞升境。而这青花瓷甲人,正是大隋撼动无名天下三大教的关键!
李正稷语气笃定:“只要此甲炼成,我大隋便是诸国之中,唯一敢与那些山巅神仙叫板的大国。”
杨淳风目光微动,忽又拱手道:“陛下,此物关乎大计,在臣看来,此事尚有一处破绽。”
李正稷收回目光,眉头微微皱起。
“何事?”
“董浪生。”
“哦?国师是想卸磨杀驴?”
“董浪生为人温和,未必愿与大隋共行险事。共天下者,不拘小节。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李正稷闻言,转过身直视杨淳风。
“此事尚可不急,此次小镇祸灾,我派赵步蟾跟着他身旁,便是试他心性。结果如何,尚待后观。毕竟是个能人。”
“那陈妖人徒弟之事……”
李正稷抬手打断,目光重新投向夜色中的皇城:“陈妖人那边,先按兵不动。烂泥镇的工程一旦启动,官兵入驻,便是收网之时。董浪生若肯合作,自有他的一席之地。若是不肯……”
他没有说完,只是笑了笑。
若是董浪生想保独孤行,那便意味着他与大隋并非一心。
高台之上,两人一时无言。
远处宫阙飞檐静卧夜中,烂泥镇的变局已悄然拉开,皇宫里这一番对谈,不过其中一道暗流。
杨淳风忽又提一事,拱手道:“陛下,道家那位要人,需早作定夺。”
李正稷转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国师有何见解?”
杨淳风沉吟片刻,缓缓道:“臣以为,可将独孤行留在大隋境内,用以牵制陈妖人与大秦铁骑。”
李正稷眉头微凝:“如此行事,道德生那边怕是不悦。”
杨淳风不慌不忙,继续道:“陛下可用那把天下剑作筹码。”
李正稷摇头:“那小子不会轻易交出那把剑的。”
杨淳风眼底掠过一丝暗光:“那位姓李的姑娘,或可一用。独孤行与她同行多日,情分不浅。”
李正稷却并不认同:“听说那女子与儒家关系不浅。”
“准确来说,是与那姓齐的儒家先生有关。”杨淳风补充道。
李正稷依旧有些忧虑:“即便扣下独孤行,以他与那陈妖人的师徒关系,也未必能制衡大秦铁骑。况且那小子和陈妖人的关系,看上去好像并没有那么密切。”
杨淳风低声道:“陛下之意是……”
李正稷静默片刻,开口:“此事交与国师斟酌。”
言下之意,杨淳风算是明白了。
“臣自会予圣上妥当交代。”
“甚好。”
“臣先告退。”
杨淳风转身下阶。长袍在风里轻扬,身影渐渐没入宫阙飞檐下的阴影之中,只余一盏铜灯微光在台边亮着。
待他走远,李正稷独自立在汉白玉台上,远望京城灯海如星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