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那金色气罩稳稳笼罩下的宋府祖堂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祖堂内焚烟缭绕,几个小豆丁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小燕顾不得许多,急急扑到那躺倒在地的独孤行身旁,询问情况。
“咏梅姐,独孤大哥……他伤得重不重?”
李咏梅指尖轻轻搭在独孤行腕脉上,许久,才缓缓收回手。
“气息平稳。”她低声开口,眉头却未曾舒展,“脉象虽弱,却无性命之忧。只是……不知为何,始终醒转不过来。”
话音刚落,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或许,大哥他只是睡着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姜初龙蹲在香案一侧的阴影里,小小的身影几乎被昏暗吞没。她右眼蒙着一块黑布,左眼却亮得惊人,此刻正歪着头,认真地望着昏迷不醒的独孤行。
李咏梅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他是睡着了,而不是……”
姜初龙眨了眨那只完好的左眼,又指了指自己蒙着黑布的右眼。
“凭感觉。”
李咏梅眉头微蹙。
“什么感觉?”
姜初龙伸出小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我很早就发现了,这只眼睛虽然瞧不见路,却能瞧见些别的东西。那些睡着的人,身上总会飘出一些白茫茫的光,以前有个路过镇子的老爷爷告诉我,那是‘气运’,也有人说是‘神气’。独孤大哥现在身上就满是那种光,虽然被一些黑乎乎的东西缠着,但那亮光还没灭。”
李咏梅凝视着那只被黑布覆盖的盲眼,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缓了一丝。
如果姜初龙说得没错的话,那独孤行还有救。
这时,孟怀瑾也撇着嘴,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小声问道:“咏梅姐,现在怎么办?外头那恶人还在撞门,咱们总不能一直干等着吧?”
李咏梅望向独孤行那苍白的脸。
“等不得。我必须入他心湖一探,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也要去!”宋小燕闻言,立刻接口道。
“不行。”
李咏梅断然拒绝,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在撞击下微微荡漾的金色护罩,“你得和怀瑾他们守在这里。香火气运是维系这阵法的根本,阵法一破,我们谁都活不了。你必须维持住这炉香,哪怕一息都不能断!”
宋小燕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肩上的重担,连忙转身跑向那座高大的香炉。
她从旁边的柜子里抓出大把大把特制的线香。
那是宋老头平日里视若珍宝的“供神香”。
宋小燕顾不得许多,指尖搓动,一抹微弱的火苗燃起,瞬间引燃了满手香火。
只见她跪在蒲团上,神情肃穆,双手高举香火,对着那排列整齐的祖宗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随着那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先前氤氲的香雾之中,原本因撞击而有些黯淡的金色气罩,再次焕发出明亮而稳固的光华。
李咏梅只是回身看了一眼,确定阵法暂时无碍,便从腰间悬挂的玉佩中取出一张“观心符”。
“看你的了!”
李咏梅深吸一口气,将符箓轻轻贴在独孤行光洁的额头上,随后缓缓俯下身。
两人额头相抵,十指相扣。
“心连心,神魂相接。”
李咏梅在心底默念了一句。随着符箓自燃化作点点微光,两人的呼吸频率竟奇迹般地重合在一起。她闭上眼,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温和吸力,扯入了一片未知的混沌之中。
再睁眼时,人已立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浩渺水面之上。
此处,便是独孤行的心湖。
不见修行者心湖常有的宁静悠远,唯有一片波澜的景象。
天垂云墨,狂风卷浪,涛高数丈,似可碎岳。怒涛之中,孤零零矗立着一座山峰,形如一柄直指苍穹的孤剑,坐落于心湖中央。
那是浩然心神性所化的“浩然山”。
暴雨狂澜之间,那山竟巍然不动,自有一股庄严气象。
李咏梅望着风雨中摇而不坠的孤峰,鼻尖忽然一酸。
“你这人……”
姑娘轻叹,她不知道独孤行心里到底是装了多少苦,也不知道独孤行被偷心后,心里到底是怎么样的。
只是这一次,螣未辞的一剑,居然能把这心湖折腾成这副模样。
李咏梅环顾四周,心湖天地比她想象的更广袤,也更苍凉。
暴雨中,那座叫“浩然”的山岿然不动。山巅有雷霆盘旋,电光如龙,轰鸣不绝。狂风暴雨倾盆而下,雨丝密得几乎连成一线,将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山崖边缘,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在足以撕裂神魂的狂风中,显得摇摇欲坠。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站立着。
李咏梅动了。
运气,脚尖在汹涌的湖面上轻轻点过数下,身形如逆风的海燕,径直冲向那座孤峰之巅。
待离得近了,她才看清少年的狼狈模样。
此刻的独孤行,身上那件原本整洁的灰袍早已破碎不堪,身上冒着的黑气在灼烧着他的神魂,散乱的黑发黏在染血的脸颊两侧,眼神之中充满了疲惫。
只是,他的背影依然孤高傲气。
那姿态,让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陈老头。落魄剑客,剑在手,便像是在无声宣告:“人可老,剑不可倒!”
天底下的道理,本该这么讲。
“孤行!”
李咏梅稳稳落在山岩上,拄着竹杖,飘然掠至他身边。
独孤行听闻动静,缓缓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但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静静望着她。
“你怎么来了?”
“来帮你的。”
“可是,心湖不是封闭了吗?你胡闹什么?”
“我用了那张压箱底的观心符。”
李咏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缓步飘到他跟前。
也就在此时,她敏锐地发现独孤行有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他的左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了缩,右手则死死攥住胸前的衣襟,似乎想要遮掩什么。
李咏梅想也不想,直接伸手去拽他的衣领。独孤行侧身想躲,却因为有伤在身,还是慢了半拍。
只见那破碎的衣襟下,一团漆黑并散发着寂灭气息的剑意正盘踞在他的心口位置。伤口深可见骨,且不时有丝丝缕缕纯净的神魂精气被那黑气吞噬、消融,触目惊心。
“孤行,你受重伤了?”李咏梅皱起眉头,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焦急。
“没事,小伤,死不了人。在心湖里,看着吓人罢了。”独孤行松开手,苦笑一声。
“伤口都见骨了,还没事?你当我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豆丁?”李咏梅作势就要从随身的方寸物中取出疗伤丹药。
独孤行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没用的。这是‘寂灭心潮’的神魂伤,此方天地随我心境幻化,我伤了,这山水便也伤了。外界的丹药,治不了神魂上的窟窿。”
李咏梅愣在原地,这才反应过来。如今立在她眼前的不是独孤行的肉身,而是他的神魂本源。
“那……那怎么办?”她心中焦急,脑中飞快转念,“我炼过养神丹,品相极佳,真的没用?”
独孤行虚弱地靠上身后青石,望着漫天瓢泼大雨,声音有些飘忽:“没用。螣未辞那一剑有归真境的毁灭道意,要愈合这等神伤,非得我师父那等品秩的‘安魂符’不可。”
“说起来,也是侥幸。
若非心中那座浩然山挡下这一剑,那寂灭心潮的剑气,估计会直接将我心湖给劈开,到时候神魂剧荡,我估计就会变成疯子了。”
李咏梅心头一震。她回想起多年前,独孤行初入剑道时曾受过一次极重的魂伤,当时也是陈老头,便是随手画了一张名为“安魂”的金色符箓,才强行定住了独孤行的神魂。
可陈老头那级别的符箓……
李咏梅攥紧拳头,神色有些惭愧。
“怎么办……我虽然也是符阵双修,可那种能镇压归真境杀力的九阶符箓,我至今还未曾悟透。我……我画不出来。”
【无名天下符箓分九阶,符师所能绘制之符箓等级,与境界相差两格。九阶符箓刚好对应归真境。但李咏梅如今神识力量只有元婴,对她来说,绘制九阶符箓还是过于勉强。】
独孤行低笑:“原来李咏梅也有画不出的符。”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李咏梅白了他一眼,随即正色道,“别撑着了,开放心湖,你先跟我出去,哪怕我画不出来,找那宋老头或者去求求别人,总有法子。”
这时独孤行突然望向山巅。
只见那里有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在不断的翻滚。
“我走不了。螣未辞那一剑不仅伤了我的神魂,还在我的浩然山上滋生出了一个心魔。而且那心魔似乎十分特别。”
他顿了顿,语气也变得沉重:“它占了山顶,只要它在那儿,我的神魂就被锁死在心湖里。以我现在的状态,还打不过它。”
李咏梅闻言,眼神锐利如出鞘剑。她哼了一声,浑身符气大作:“它在哪?我现在就替你斩了他。”
“别去。”独孤行拦她,“那是我的心魔,借归真剑意成型。你虽然是元婴神识,但在这方天地是他主场,你敌不过他。”
“那更要联手。管它心魔剑意,挡路便杀了。”
独孤行看着她的脸,许久,长长叹息一声。
看来,他是劝不动了。
既然如此……
“那便拜托你了,我的好邻居,李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