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尚未彻底透亮，阿欢便已然转醒。
窗外鸟鸣错落，一声接着一声。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窗缝渗进屋内，带着清晨独有的朦胧倦意，静谧又清冷。
昨夜提前备好的衣物，整齐挂在床头。是一身素青色短褂搭配深色窄袖长裙，裁剪利落简约，无绣花、无镶边，袖口可收紧布带，样式朴素大方。一身装束轻便干练，行走做事毫无累赘，最适合出外劳作走访。阿欢低头仔细系紧袖口布带，整理妥当后，轻推房门走出卧房。
庭院天井的青石板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晨霜，脚下踩过，发出细碎的吱呀轻响。
谢锦之早已立在廊下等候，望见她的身影，眉眼稍松，浅浅一笑：“吃完早饭，我们便出发。”
驿站院门口，一辆简易板车已然备好。阿星正低头有条不紊地码放物资，车上堆放着几袋粗粮杂米、两大包干菜，还有几捆用油布仔细裹好的药材，最上方叠着两包干净整齐的旧衣裳，皆是昨日走遍附近城镇，尽力搜罗来的物资。
最后，阿星取来一捆干草，细心垫在药材下方防震，抬手拍去掌心尘土，沉声禀报：“公子，物资都备齐了。”
谢锦之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色，语声沉静：“走吧。”
流民安置点坐落于城外三里的荒地上。远远望去，无数低矮草棚密密麻麻铺展在旷野之上，灰扑扑连成一片，如同雨后破土而生的蘑菇，杂乱又萧瑟。
空气中糅杂着泥土腥气、柴火烧烟、人体汗味与布料霉味，层层叠叠笼罩而来，闷得人呼吸发沉。草棚外散落坐着不少流民，有人靠着棚柱闭目休憩，有人低头默然搓着草绳，有人抱膝独坐空地，满眼茫然。无人高声言语，所有人都下意识压低动静，仿佛稍有声响，便会打碎这麻木凝滞的氛围。
一名老者蹲在棚舍门口，手持枯枝在泥地上反复画线，画完便擦，擦完又画，动作机械重复，不知倦怠。
不远处的棚沿下，一位妇人抱着熟睡的孩子静坐良久，一手轻轻覆在孩子后背，姿势始终未变，安静得宛若一尊蒙尘泥像，落寞又孤寂。
阿欢缓步走过，偶尔有人抬眼一瞥，目光空洞荒芜，淡淡扫过她的身影，便迅速垂落，无好奇、无哀求，漠然得如同清风拂过枯木，不留半点痕迹。
谢锦之将板车停在官赈粥棚旁。这座粥棚比周遭草棚更为宽敞，一根粗木杆高高挑起褪色布幌，上面“官赈”二字依稀可辨。大锅前稀稀落落排着十几人的队伍，锅内粥水清泛青白，米粒寥寥无几，零散浮在水面，如同细碎枯叶。
流民们领完粥，皆不急于离去，纷纷走到侧边长条木案前。案上整齐摞着一摞粗粮豆渣饼，色泽灰褐，混杂着麸皮豆渣，巴掌大小，厚实压腹。值守之人按人头分发，每人一块，遇上老弱妇孺，便会酌情多给半块。
谢锦之侧首低声吩咐了阿星几句，阿星即刻颔首，脚步匆匆转身离去。
不多时，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赶来，躬身恭敬向谢锦之行礼。
未等对方开口，谢锦之率先抬手打断，沉声问道：“粮食还能支撑几日？”
这名张管事脸型瘦长，粗眉醒目，手背上几道深浅旧疤，看着拘谨局促，说话却沉稳有序：“回公子，眼下米粮确实紧缺，但省着熬用，还能撑上几日。上头早已传令，从邻近府县调运粮秣，预估七八日内便可抵达。”
谢锦之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如此便好。车上这些物资，是周姑娘特意筹措送来的，暂且先给安置点应急。”
“周姑娘大义仁心，实在难得！”张管事由衷赞叹。
阿欢连忙摆手，略带不好意思：“只是仓促筹备，东西微薄，聊胜于无，管事先拿去分给大家吧。”
张管事再三道谢，随即唤来几名人手，一同将板车上的物资卸落归类。粮食尽数搬入粥棚后侧储物小棚，药材与衣物单独安放、妥善收纳。
看见那一包包药材时，张管事眼中瞬间亮起喜色，连连感慨，这两日安置点受寒染病、体虚不适的流民极多，药材正紧缺，这批物资来得恰到好处。
谢锦之随张管事走入棚内，细问安置点内情。阿欢并未跟随，立在粥棚旁观望片刻，便带着舒宁走到木案后侧，主动帮忙分发饼子。
粗杂粮混合豆渣烤制的饼子，带着淡淡的粗粝豆腥气。阿欢学着值守之人的模样，挨个为流民分发，遇上身形瘦弱、面黄肌瘦的孩童，便悄悄多递半块。
前来领饼的流民大多沉默寡言，有人微微点头示意，有人低声道一句多谢，声音轻细微弱，仿佛稍一用力，便会被旷野清风打散。
分发许久，排队的人流渐渐稀疏。阿欢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歇息，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指甲缝里嵌满粗粮饼屑，反复劳作的指腹微微发红发烫。她抬手用衣袖轻轻擦拭，抬眼之际，恰好看见谢锦之从棚内走出，径直朝她走来。
他在她身侧站定，并未开口，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荒芜旷野，静静伫立。
良久，清淡沉稳的嗓音缓缓响起：“别忧心，天气日渐回暖，再过一段时日，这些流民便能安稳落地、妥善安置。”
阿欢转头望他。午后柔光洒落，冲淡了他眼底的沉敛，添了几分温和暖意。
“锦之哥哥，”她轻声发问，“他们最后，都会好好活下去的，对不对？”
谢锦之垂眸看向她，语气笃定坚定：“会的。”
阿欢微微弯起唇角，没有再接话。二人并肩静立旷野，清风掠过荒地，掀起草棚顶的枯草，簌簌声响连绵不绝，温柔又萧瑟。
日头渐渐西斜，安置点的动静愈发稀疏沉寂。粥棚熄火收锅，发饼的木案被抬入棚内，四散的流民也陆续归回各自草棚，旷野渐渐安静下来。
阿欢从石头上起身，拍去衣摆尘土，想着回驿站前，再去核对一番药材的归置情况。她绕过粥棚，向北缓步走去，途经几排空寂无人的草棚，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风声穿掠枯草的沙沙轻响。
行至安置点边缘，阿欢远远望见干涸土沟边立着几道人影。距离尚远，容貌看不真切，只能分辨出两三个大人围着一名孩童。一人俯身弯腰，一人直立伫立，似在低声交谈。
她本未放在心上，正要转身绕行，余光却骤然捕捉到一个怪异动作——弯腰那人抬手，精准捏在孩童腕骨之上。不是拉扯，不是搀扶，指腹贴合腕骨细细摩挲按压，像是在查验什么。
这动作太过诡异突兀，让她下意识驻足，多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浑身僵住，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晚风拂乱她额前碎发，她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几道人影。
站立的那人缓缓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物递向同伴，对方接过，微微点头，随即轻轻将身前孩童推向站立那人身侧。
孩童僵立原地，如同无根小树，茫然无措，不知何去何从。
站立之人抬手牵住孩童的手腕，顺势转过身来。
落日余晖斜斜洒落，半面映照在他脸上。肤色偏黑，颧骨处一道浅浅疤痕清晰可见，眉骨偏高，眼尾微微下坠。他身形微弓，像是常年俯首低眉，早已习惯屈人之下。
阿欢瞳孔骤然紧缩，八年前尘封的模糊画面，轰然冲破记忆桎梏，尽数涌现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