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双界尽头,风泽双生混沌灵宝悬浮虚空,混沌本源灵光流转万千,触手可及,却如隔万丈深渊。
准提立在阳界风道终点,一身圣袍布满风刃切割的裂痕,七宝妙树霞光黯淡,枝干之上密布细密伤痕,万年不曾受损的先天至宝,此刻早已不复往日神威。
他元神深处布满细密道伤,念头时常阵阵刺痛,方才一路硬闯万千巽风杀阵积攒的满腔拼杀狠劲,在听见献祭道果的规则道音后,尽数僵死在眼底,心口堵着一股无处宣泄的绝望,四肢百骸阵阵发寒。
接引静立于阴界泽渊之畔,十二品功德莲台三成莲瓣泛着腐朽黑斑,无边阴浊泽水死死缠绕莲基,不断侵蚀万载积累的佛门功德金光。
他素来古井无波的道心,此刻第一次泛起层层波澜,垂眸望着脚下不断漫涌上来的黑水,指尖轻轻摩挲接引宝幢的幢身,脑海中飞速复盘从灵山到巽阵的每一处细节。
二人隔着一层薄薄的虚空壁垒遥遥相望,无需言语,彼此眼底的困顿与苦涩早已互通。
“只差一步,便是天堑。”
准提喉间发涩,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先前一路硬扛法则风刃都未曾示弱,此刻语气里满是无力,“献祭一道完整圣人道果才能解封至宝,若是真舍得道果,就算拿到混沌灵宝,我们西方凭空少一尊圣人,依旧比不过手握两件混沌灵宝的阐教、人教,截教更有清萍剑压底,到头来依旧是步步落后。”
接引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前方近在咫尺的双生灵宝,又回望身后隔绝一切天道联系的阴阳双界,冷静拆解整盘棋局,字字刺骨:
“退,前路万千风泽禁制还会重启,我们与洪荒天道本源彻底断开,真灵无依托,只会被阵法本源直接磨灭,彻底消亡于天地之间;进,自碎道果跌落圣位,纵然夺得灵宝,西方根基受损,大劫之中再无抗衡资本。进与退,皆是死局。”
这番话戳破二人当下最残酷的处境,整片阴阳天地陷入死寂,半空停滞的风刃、泽渊凝滞的浊水,衬得这份绝境愈发刺骨。
准提心头翻腾,越想越是疑窦丛生,先前被翻盘机缘冲昏的头脑,此刻终于彻底冷静下来,开始从头复盘所有线索。
“当初在灵山,老师凭空传音,直接点出第六道封印巽阵的坐标,当时我只当是老师怜悯西方贫瘠,特意赐下破局机缘。”
他眉头死死拧起,眼底浮出一丝寒意,“如今细细想来,处处皆是蹊跷。前五道封印从未有过这般直白提点,偏偏三清借归元青莲突破、手握混沌灵宝稳压我们一头的关头,老师恰好将一处能容纳圣人本体入内的封印位置告知你我。”
“若只是单纯赐机缘,为何此阵天生隔绝天道,断去圣人不灭的根本后路?为何破阵最后的门槛,要以圣人道果为祭品?”
接引微微颔首,顺着准提的思路往下推演,将藏在表象之下的算计一点点剥开:
“老师身为洪荒道祖,执掌诸天秩序、统御圣人量劫,世间没有任何一处天道封印能瞒过他的感知。
他既然知晓巽阵之内要献祭道果,知晓入阵便是九死一生,依旧主动将坐标送至我们神魂之中,绝非单纯的体恤。”
“这盘局,从灵山那道传音落下时,我们便已经踏入圈套。所谓机缘,从来都是诱饵,用来引我们主动踏入这座天道牢笼。”
一语道破真相,准提浑身一震,心中积攒多日的憋屈瞬间翻涌上来。
他们二人忍辱负重万载,东奔西走收拢机缘,夹缝之中撑起贫瘠的西方教,本以为终于等来道祖照拂,能借双生混沌灵宝抹平与三清的底蕴差距,到头来不过是道祖刻意安排入局的棋子。
“难不成老师根本没想过让我们安稳拿走灵宝,只是借这座封印,逼我们做出取舍?”
准提双拳紧握,语气中掺了几分愤懑,“若是早知代价是自碎道果,当初说什么我也不会贸然动身!”
他越想越不甘心,环顾四周隔绝一切天机的阴阳双界,洪荒天道的气息半点无从感应,外界诸教动静、灵山诸佛音讯全部断绝,仿佛被天地彻底抛弃。
万般绝望之下,准提索性破罐子破摔,也顾不上圣人体面,仰头对着头顶苍茫虚空放声呼喊,声音穿透层层风泽道韵,响彻整片小世界。
“师尊鸿钧!弟子准提、接引被困巽阵死局,进退皆亡,还望师尊现身指点生路!”
他一遍又一遍高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阴阳天地间来回回荡,起初只有空荡荡的回音,没有半分回应。
接引立于一旁,并未阻拦,只是静静观望,心底清楚寻常呼唤根本不可能穿透独立小世界的壁垒,触及紫霄宫道祖意志,准提此举不过是绝境之中最后的挣扎。
可就在准提第三声求救落下的刹那,整片隔绝天道的巽阵小世界猛地轻轻震颤一下。
一缕极其稀薄、苍茫浩瀚的金色道韵,自天地缝隙之中缓缓渗透进来,不带半分杀伐,却瞬间压制住阴阳双界所有风泽法则,漫天风刃尽数消融,翻涌的阴浊泽水瞬间平息,原本割裂天地的阴阳壁垒,也暂时柔和下来。
这一缕气息,二人再熟悉不过,正是鸿钧道祖独有的本源道音,跨越独立小世界的隔绝,穿透层层天道封印,降临于此。
准提喊声骤然顿住,眼中绝望瞬间褪去,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方才满腔愤懑尽数抛到脑后,连忙收敛一身狼狈,躬身垂首,语气恭敬至极:“弟子见过师尊!”
接引眼底也掠过一丝波动,哪怕素来沉稳,此刻也难掩心中意外,垂眸静立,静待道祖示下。
虚空之中,没有具象身影浮现,只有一道平淡无波、包容万古沧桑的道音缓缓落下,不高不低,却牢牢锁住二圣神魂,无处可避。
“此巽阵乃是开天遗留天道旧封,非孤亲手布下。天地封印自有固有规则,强行夺宝献祭道果,乃是阵纹本源定数,孤亦无法篡改。”
一句话先撇清布局嫌疑,却并未就此消散,显然此番降下一缕意志,本就是特意为二人而来。
准提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连忙拱手追问:
“师尊,阵法规则不可逆,进碎道果、退魂飞魄散,弟子二人已然走投无路,还望师尊赐下一条活路!我西方上下万载奉守天道,替诸天分担量劫,从未有半分悖逆之心,还请师尊垂怜!”
接引紧随其后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字字坦诚:“但凡有路可走,弟子二人万死不辞,绝无半句推诿。”
二人姿态放至最低,满心期盼道祖能给出两全之法,既能保全道基,又能收取双生混沌灵宝,弥补西方万年短板。
虚空沉寂片刻,鸿钧淡漠的道音再度响起,抛出唯一一条可供二圣选择的生路,字字清晰,不留半分模糊余地。
“尔等无需献祭自身原有道果,只需立下无边天地宏愿,以西方佛门气运、你二人圣道根基为誓,立下永遵天道号令!
辅佐诸天量劫、不得私自违逆天地排布的万古大愿。以宏愿之力对冲封印法则,便可不动原有道根本源,顺利收取这一对风泽双生混沌灵宝。”
准提闻言心头一松,刚要松口气,还未等欣喜落地,鸿钧下一句话,便让他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宏愿立誓之后,你二人圣位将由天道宏愿重塑,从此西方教不再是游离于天道夹缝、尚可周旋博弈的旁门,凡天道、紫霄宫下达指令,西方不可推诿、不可计较得失、不可暗藏私心。
昔日尔等与天道、玄门之间尚存一丝周转余地,立下宏愿,便是彻底受天道锁链束缚,终身不得挣脱。”
“以往西方机缘、取舍尚可自主权衡,从今往后,大劫排布、教派进退、渡化众生、争夺气运,全由天道定调,稍有半分违逆,宏愿反噬直接重创圣基,永无修复之机。”
这番话语清晰直白,没有半点遮掩,将立下宏愿之后的全部代价,清清楚楚摊在二人眼前。
准提浑身一僵,方才心中仅存的希冀瞬间破碎,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满心只剩下难以言说的憋屈。
他们原本只是想要一件混沌灵宝,补齐西方底蕴,在诸教博弈之中拥有自保之力,尚有进退周旋的余地。
可如今道祖给出的活路,看似保住圣位、拿到至宝,实则是让西方彻底沦为天道的附庸,再也没有自主博弈、讨价还价的资格。
从前西方底子薄弱,却胜在自在,夹缝之中见缝插针,可进可退;一旦立下万古宏愿,便是将西方万载道统、二圣自身圣道,全数捆缚在天道战车之上,往后封神大劫、后续层层解封变局,所有取舍再也由不得他们自身决断。
看似躲过了献祭道果、身死道消的死局,实则是主动戴上了永不解脱的枷锁。
接引心中亦是一片冰凉,素来冷静通透的他,此刻已然彻底看穿道祖此番布局的全部用意。
当初道祖特意将巽阵机缘单独告知西方,从来不是偏袒怜惜,而是看准西方急于翻盘的心思,借混沌灵宝为诱饵,借隔绝天道的死局相逼迫,逼他们主动立下束缚自身的宏愿,将游离在外的西方教,彻底绑死在天道布局之中。
首阳山三清手握盘古幡、造化青莲本源灵宝,根基深厚,自有天道眷顾,无需这般强制束缚;唯独西方势弱,渴求至宝,最容易在绝境之中,主动接受这份带着枷锁的恩典。
这哪里是救命的恩赐,分明是借绝境逼供,用一件混沌双灵宝,换取西方永世听命。
准提盯着虚空中央熠熠生辉的双生混沌灵宝,指尖不停颤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内心剧烈撕扯。
一边是西方万载基业、二圣性命,若是拒绝这份条件,困死阵中,西方教自此彻底消亡;一边是立下宏愿之后永世受制,失去所有自主博弈的底气,往后千年万载,只能任由天道摆布,再也无法自主谋求教派气运。
接引缓缓抬起头颅,目光望向那一缕悬浮虚空的淡金色道韵,心底一片清明。
踏出这一步,西方能躲过当下的灭顶之灾,得到足以抗衡三清的双生混沌灵宝,弥补万年底蕴差距;
可从今往后,西方不再是当初那支能游走各方、伺机谋利的旁门,彻底沦为天道执行量劫的工具,再无半分独善其身的可能。
阴阳双界再度陷入死寂,风泽两道法则安静蛰伏,唯有混沌灵宝的柔光静静流淌,诱惑与枷锁同时摆在二人面前,一道无法轻易抉择的两难考题,横亘在两位圣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