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提踏入巽阵阳界的刹那,周身佛光本能铺开,护住混元圣躯,戒备四面八方流转不息的巽风道则。
阳界长空万里,尽是先天罡风,无日月星辰,无四时流转,整片天地只有一种极致锋利的风之法则横行。风刃密密麻麻铺满虚空,小则细如发丝,可割裂元神;大则宽如山岳,能碾碎圣兵。
按照以往破封印的经验,圣人入阵,自身与洪荒本源、天道始终留有一线牵连。哪怕身陷秘境、被困杀阵,只要道果不灭、寄托于天道的元神尚在,圣人便万劫不磨,哪怕肉身被毁,也能借天道之力重塑圣躯,无伤脱身。
这是混元圣人立足洪荒的根本底气,也是万劫不灭的终极依仗。
准提起初并未多虑,指尖拨动七宝妙树,七彩霞光漫卷身前,轻易挡下首轮风刃冲击,脚步稳步向前推进。他心思活络,一边破开前路风阵,一边暗中沟通洪荒天道,想要同步外界天机,查看三清与其余大能是否追踪而至,同时稳固自身真灵链接。
下一瞬,他神色猛地一僵。
空空如也。
神魂深处,往日时刻连通洪荒天道的那条稳固大道桥梁,竟然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天道回应,没有一丝天机流转,彻底断裂。
准提心头骤紧,当即凝神催动圣力,全力呼唤天道本源,试图重新接驳链接。
无用。
整片阳界如同一片彻底脱离洪荒主世界的无根孤岛,隔绝一切外界道音、天机、天道牵引。
“不对劲。”
准提低声自语,眼底急躁褪去,多出几分凝重,“前五重封印秘境,至多隔绝外界视线,从未有过彻底斩断天道链接的情况。这巽阵,到底是什么来头?”
同一时刻,阴界大泽深处。
接引端坐十二品功德莲台之上,莲光内敛,不与阴界阴气争锋,只固守自身道基。阴界无长风,只有万古沉寂的黑水泽渊,泽水并非凡水,而是凝练到极致的先天阴浊道水,不斩肉身,专攻圣人元神与道果根基。
一丝丝阴冷黑水顺着莲台缝隙缓慢攀爬,无声侵蚀佛门功德佛光。接引本欲调动自身寄托在洪荒天道内的圣人元神,内外呼应,稳固自身道基,可顷刻间,他面色平静的面容第一次出现裂痕。
作为三圣之中最擅长推演规则、洞悉天地本源之人,接引比准提更早一步捕捉到了致命危机。
他闭上双眼,神魂全力内视,清晰看见自己神魂最深处那一道链接洪荒天道的本源丝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薄、消融。
不是阵法暂时屏蔽感应,而是硬生生斩断。
等到丝线彻底消散之时,阵中圣人,将彻底脱离洪荒天道庇护。
接引双目骤然睁开,眼底寒光凛冽,隔着阴阳双界壁垒,以圣人神念隔空传音,直达准提识海,语气前所未有的沉重:“准提,停下脚步,立刻自查神魂链接。”
“此方小世界,在吞掉我们与天道的联系。”
隔空神念跨越阴阳,毫无损耗传入准提耳中。
准提闻言心头一沉,立刻全力内视,随即浑身一震,指尖微微发抖,这位素来能忍、能算计、能放下身段的西方圣人,第一次当众失态,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惊悸:
“斩断了……真的彻底斩断了!”
“我们寄托在天道之中的一丝元神,彻底失联!”
寻常大能身死,元神溃散便是陨落。可圣人不死,依托的就是天道之内的一丝元神,只要天道尚在,圣人哪怕肉身、场内元神全灭,依旧可以借此重生,回归洪荒。
但现在,这条后路没了。
接引声音冰冷,道出最残酷、最绝望的真相,一字一句砸在准提心底:“换句话说,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死在阵中,就是彻底消亡,真灵都会被阵法湮灭,永世不得重生。”
“没有天道召回,没有道果轮回,彻底从洪荒天地被抹除。”
这句话落下,阳界的风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准提站在漫天风刃之中,背脊莫名发凉。
他闯过龙汉大劫,熬过巫妖战火,见证过圣人厮杀,见过洪荒最凶险的杀局,却从来没有哪一处战场,能彻底剥夺圣人不灭的底牌。
鸿钧指路,二人原本以为是拿到先手,避开各方角逐,安稳拿下混沌双灵宝,弥补西方短板。
可直到此刻二人才幡然醒悟。
鸿钧给的从来不是机缘坦途,是一场以圣人性命为赌注的死局。
“现在退,来得及吗?”准提压下心底慌乱,沉声问道。
上一章阵法封门,写明不可擅自退出,强行逃离会遭遇天道反噬。可如今天道链接已断,连反噬都无从谈起,等待他们的只会是阵法本源直接抹杀。
接引没有丝毫犹豫,给出绝望答案:“来不及。”
“入阵封门,双界锁死。如今天道链接已断,我们相当于两个游离在洪荒之外的无根圣人。后退,即刻触发阵法本源灭杀,当场身死;前进,尚有破阵夺宝一线生机。”
准提牙关紧咬,眼底慌乱迅速被一股戾气取代。
他看向远方阳界尽头,隐约能看见混沌灵宝散发的朦胧灵光,咬牙嘶吼:“可我们不能退!”
“师兄你别忘了西方现状!三清手握混沌灵宝,实力暴涨,步步碾压我西方;封神大劫将至,诸天博弈愈演愈烈,我西方本就家底稀薄,再无顶尖至宝兜底,日后大劫落幕,西方教直接沦为洪荒边角,万载基业彻底崩塌!”
“退,西方必死;进,我们二人尚有一线生机。”
“只能赌!拿我们两条圣人命,赌西方未来一线喘息之机!”
短短片刻迟疑彻底散去,准提眼底重新燃起狠厉之色。
外人总笑西方二圣脸皮厚、善算计、遇事爱退让,可无人知晓,被逼到绝路之时,西方二圣最敢拼命。
接引沉默片刻,望着脚下不断侵蚀莲台的阴浊泽水,缓缓点头:“赌。”
“分工不变,同步推进,不要留力,不要惜本源。如今我们没有退路,每一分保留,都是给自己埋下死路。”
下一刻,阴阳双界杀机全开。
阳界:风斩元神,削圣根基
准提手持七宝妙树,全速向前突进。
失去天道兜底之后,阳界巽风不再只是简单的物理攻击,而是直接针对圣人元神、念头、道心的法则风刃。
一缕缕无色无风,穿透七彩霞光防护,无视七宝妙树防御,直接切割准提的元神念头。
“呃啊——”
哪怕圣人道心稳固,此刻也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过往所有杀伐,皆伤肉身,不伤根本。可这里的风,斩的是念头,刮的是道基。
一念风起,一念道损。
准提头顶佛光开始暗淡,原本圆满无瑕的圣人灵光,被风刃切出密密麻麻的缺口,发丝随风断裂数根,混元圣躯第一次出现肉眼可见的伤势。
他强行压下元神剧痛,不再防御,转而以攻代守,七宝妙树横扫长空,刷碎一路风道禁制,硬生生顶着元神重创,一路向前猛冲。
每前进一步,他的神魂就稀薄一分;每破开一道风阵,自身道基就损耗一分。
没有天道回血,没有外界补给,所有伤势只能依靠自身圣人本源硬扛、硬熬。
阴界:浊水蚀道,污染莲台
阴界之内,凶险更胜阳界。
接引端坐莲台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可无边阴泽黑水已然攀上十二品功德莲台。
此水专克佛门功德,克制一切正道佛光,一点点腐蚀莲台之上积攒万载的功德金光。
金光暗淡,莲瓣枯黄,原本圆满无瑕的功德莲台,开始出现黑色腐浊斑点。
接引眉头紧锁,眉心佛印反复明灭,源源不断输出自身圣力净化浊水。可这片天地本身就隔绝天道,佛门功德在此地被天然压制,净化速度远远赶不上腐蚀速度。
黑水入体,道心蒙尘。
接引道基厚重,远比准提稳固,可依旧能清晰感觉到,自身的大道正在被这片天地缓慢同化、侵蚀、磨灭。
他依旧沉稳,没有半句嘶吼,只是默默催动接引宝幢,竖于身前,撑开一方绝对净土,护住自身最后一道道心,稳步向着阴界终点前行。
越是沉稳,越能凸显此刻绝境的恐怖。
连最擅长固守、最心如止水的接引圣人,都在持续不断受损,足以证明这处封印,根本没有给圣人留活路。
双线并进,临至宝之前
时间在双界厮杀之中无声流逝。
外界不过半日光阴,可在隔绝天道的巽阵之内,二圣如同熬过万古长夜。
准提浑身佛光残破,衣衫多处碎裂,元神带着细密伤痕,七宝妙树光华黯淡,神料本体都被风刃切割出浅浅划痕,早已不复往日至宝神威。
他喘着粗气,目光赤红,靠着一股不服输的执念,硬生生冲破阳界全部前置风阵。
接引莲台损毁三成,功德金光稀薄大半,周身萦绕一层洗不去的阴浊水气,道心疲惫至极,万年未曾动摇的根基,此刻已然出现细微裂痕。他同样破开阴界全部泽渊禁制,抵达终点。
二人同时止步。
阴阳双界终点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虚空壁垒。
而在壁垒正中,悬空悬浮着一对双生混沌灵宝。
风之混沌灵宝灵动霸道,泽之混沌灵宝厚重苍茫,阴阳呼应,本源共生,混沌气息扑面而来,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只差一步。
只要跨过眼前最后一道虚空界限,便可直接收取至宝,补齐西方所有短板,完成逆势翻盘。
准提看着眼前至宝,压抑住心底狂喜,强忍元神剧痛,低声笑道:“成了……熬过所有杀机,最后一步,我们拿下机缘!”
一路生死拼杀,天道断绝、元神受损、道基开裂,所有付出,眼看就要换来回报。
接引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准备调动剩余圣力,联手撕开最后一道壁垒。
可就在二人抬脚,准备踏出最后一步的瞬间——
下一瞬,阴阳双界同时响起一道声音。
不是鸿钧。
也不是天道那种冷冰冰的规矩声。
更像是整座阵法自己在说话。
“至宝在前,取者自取。”
“然,混沌不承伪圣。”
“欲掌此宝,先断天道。”
声音落下,准提的脸,猛地白了。
接引那双一直很稳的眼,也第一次缩了一下。
断天道。
什么意思?
两人几乎同时明白了。
不是此地隔绝天道那么简单。
而是最后这一关,要他们主动斩掉自己和洪荒天道最后那一丝圣位牵连。
斩了,才能真正碰到这件宝。
可一旦斩了,就算最后拿到手,他们还是不是圣人,都难说。
若斩完还取宝失败,那便真是什么都没了。
准提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风纹古钟,眼里满是血丝。
只差一步。
就一步。
他拼到现在,半条命都快填进去了,结果阵法告诉他,最后要的不是伤,不是血,不是法力。
要的是圣人根。
准提忽然笑了。
笑得比刚入阵时更难看。
“好。”
“真好。”
“前面拿命填,最后拿道填。”
“这是要把我西方往绝路上逼到底啊。”
他想往前。
可脚像灌了铅。
真往前一步,可能拿到混沌灵宝,也可能把自己和西方的根一块断干净。
接引站在泽桥前,沉默得更久。
他比准提更清楚这一刀意味着什么。
西方二圣若有一人先断圣位,哪怕只断一半,西方气运都会立刻摇。
外面的三清、人道、截教,没人会放过这个空档。
可若不斩,宝就在眼前,什么都带不走。
走到这一步,再空手回去,西方一样会被慢慢压死。
这不是选择。
这是把两个死局摆在你面前,让你挑一个更慢的死法。
准提喘了口气,声音有些发哑:“师兄……”
接引没有立刻回。
他只是看着那枚深蓝古印,看着古印外头那层近在咫尺的混沌光。
许久之后,他才低声道:“我知道。”
准提没再说话。
因为说什么都没用了。
风界尽头,七宝妙树光华黯淡,杖身上已经多出数十道细密裂痕。
阴界泽桥前,十二品功德金莲边缘发黑,连接引脚下的佛光都开始不稳。
两位圣人一路拼到这里,伤得前所未有地重。
可真正让他们脸色发白的,不是这些伤。
是那最后一步。
明明近在眼前。
明明只差一点。
可他们第一次觉得,那一步比前面整个巽阵都远。
整座阴阳双界静得可怕。
风不吹了。
水不动了。
像是在等。
等他们自己做决定。
准提死死看着那件风道灵宝,眼里的狠劲一点点散开,最后竟只剩下压不住的灰意。
接引也是一样。
他走到这里都没乱过。
可现在,连他都看不到一条真正能两全的路。
终于,阴阳双界尽头,两位西方圣人隔着阵法,同时抬起头。
他们都看着眼前那件混沌灵宝。
也都在这一刻,露出了同样的神色。
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