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沉默了很久,说他知道了,这件事他会去办。
季昌明离休后每天养花养草喂鸽子。
听说祁同伟回来后,他托人带话:“告诉同伟,当年他寄回来的资产清单,我一字不落全看完了,没有发现问题。”
祁同伟托人回复:他什么时候可以去拜访老书记。
季昌明说随时,每天下午都在家,门不锁。
高小琴还在经营山水庄园。
她把庄园从会所改造成民宿,养花种草接待背包客。
祁同伟到访时她正在院子里修剪蔷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园艺剪停在半空。
她老了很多,鬓角白了,手背上青筋凸起。
“你还是老样子。”她笑了笑。
祁同伟说你的蔷薇开得很好。
高小琴说这些年她学会了种花,以前从来不碰这些,觉得土脏,后来才发现土不脏,脏的是别的东西。
她问钟小艾和祁念怎么样,祁同伟说都很好。
她点点头说那就好,停顿了一下又说,当年的事她做错了很多,一直没机会当面道歉。
祁同伟说都过去了。
高小琴说有一些事永远过不去,她只是学会了带着这些事继续活。
祁同伟说他也学会了,用了好些年才弄明白——把欠的债还清,把错的事改对。
高小琴没再说什么。
她剪下几朵蔷薇用旧报纸裹好,说送给钟小艾,这是她种的,没有农药。
祁同伟接过花说谢谢。
吴惠芬在养老院收拾高育良旧物,发现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祁同伟当年没写完的信和几份剪报——全是清流系统在海外发展的新闻。
最早的报纸是好些年前的,最近的一份就在上个月。
每篇都做了标记,有些地方画了红圈,空白处写满批注:“同伟成功了”“蜂蜜出口创汇”“品种改良成果”。
最后一篇的报头,高育良写了几个字——“值了”。
她把这些装好,托人带给祁同伟。
祁同伟收到后把剪报按时间顺序一一摊开。
从“清流首批蜂蜜出口”到“清流系统覆盖农户突破十万户”,每一篇都有老师用工整行楷做的批注。
看到最旧那张上颤抖的笔迹时,他托季昌明打电话给高育良。
“老师,我就在京州。
您什么时候方便。”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明天下午。
让亮平也来。
祁同伟撂下电话,对钟小艾说老师把他的剪报都留着了,每一篇都看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也沉默了很长时间。
傍晚侯亮平送来吴惠芬亲手做的老面馒头和桂花酱。
高育良对侯亮平说:“亮平,你现在是省反贪局局长,有些事你应该重新查一查——关于当年对祁同伟同志的指控。
我以一名老政法工作者的身份建议你依法处理。”
侯亮平立正说一定秉公办理。
高育良摆摆手让他坐下,说明天把陆亦可也叫来,她父亲那件案子还欠她一个交代。
几天后陆亦可抱着向日葵走进杏花村,坐在高育良面前。
高育良对她说:“你父亲那件案子,是我没做好。
作为分管政法的副书记,没能顶住压力,让一个好人蒙冤。
这是我的错。”
陆亦可摇头说那是赵立春的错,与老师无关。
高育良说他是分管领导,责任逃不掉。
他写了一份证明材料,希望能帮上她父亲平反。
陆亦可接过材料端正地放在膝上,没有打开。
她说她会用正规程序推进,不是原谅,是还原事实。
高育良点点头。
“还原事实,这是我们所有政法人的责任。
你父亲会欣慰的。
等春暖花开时去看看他,给他带一壶好茶。”
陆亦可在陈岩石墓前把那份材料烧了。
她在心里默念:陈老,我替父亲谢谢您。
谢谢您教出这样的学生。
郑西坡在京州开了一辈子豆腐坊。
去年在厨房晕倒,医生说是长期劳累致心脏问题,需要搭桥手术。
术后身体大不如前,一个人在灶间忙活,豆汁沸了也来不及看,豆腐成型时常手抖得不成样子。
侯亮平把情况转告陆亦可,陆亦可又转告祁同伟。
祁同伟说他记得郑师傅,当年在山水庄园门口卖豆腐,每次见他都喊“祁厅长好”,不收他豆腐钱。
他让清流系统为郑西坡订制个人档案,把手工豆腐工艺录入溯源体系,用众筹平台帮他凑手术费。
陆亦可去豆腐坊录了手艺流程。
老匠人对着镜头憨憨地说,这辈子只会做豆腐,死了怕没人接这手艺。
视频上线当晚,郑西坡的工艺档案获得大量转发。
海外蜂农自发发起跨品类互助,不到一周众筹页面就筹够了手术和康复费用。
郑西坡儿子郑胜利看到满屏不同语言的祝福留言愣住了,红着眼眶对父亲竖大拇指。
郑西坡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念叨说这些人是谁呢,他不认识啊。
事后郑西坡托侯亮平带话谢谢祁同伟,送来几板嫩豆腐。
祁同伟让陆亦可转告他:等培训学校建好后请他教年轻人做豆腐,把非遗手艺和蜂农蜜一起录入溯源系统。
郑西坡连声说好,他教,他全都教。
刘新建刑满释放后一直在找工作。
每天去人才市场,简历写“原大型国有企业高级管理”,每次面试都没下文。
后来有人认出他——新闻联播见过,外号“山水庄园管家”。
从此他不再去人才市场。
他租住在城郊潮湿的隔断间里,靠低保和给快递公司分拣包裹维持生计。
有一天在电视上看到省政协关于清流系统的专题报道,祁同伟正以海外顾问身份发言。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穿上最干净的一件衬衫去了清流汉东联络站。
他对接待人员说他想见祁同伟。
祁同伟见到刘新建时已晚上九点多,刚从省里开完会赶回来。
刘新建站起来喊了声“祁厅长”。
祁同伟说别叫厅长,早不是了。
刘新建低下头说他走投无路了。
所有以前以为的关系一条都用不上,人家看到他就绕路。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当年给赵立春当下属不是忠诚,是懒惰。
懒惰的人不配有靠山。
他是来还债的,不是求人施舍,是找事做。
让他干什么都行。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手写简历,纸有点皱了,最后一行写着——本人无犯罪记录。
祁同伟看完简历,说清流在东边山区新建了一个站点,需要熟悉国企办事流程的人去跑手续,那里条件艰苦。
你愿不愿意去。
刘新建说愿意。
山区冷不怕,只怕没事做。
祁同伟说明天去报到,试用期和搬运工一样。
刘新建去东边山区工作了一段时间。
站点刚启动,手续繁琐,他每天骑摩托车在县里来回跑,晒得黑瘦。
有人认出他,说你是以前的刘总吧。
他说不是,现在是站点办事员。
他把每月工资都捐出一部分给清流蜂农福利基金,收款人写阿玛塔声纹基金。
他对陆亦可说以前拿的钱都是别人的,现在想拿自己的钱帮别人。
蔡成功从看守所出来后整个人蔫了。
以前在京州商界也算一号人物,到处称兄道弟喝酒吹牛,现在朋友们散的散躲的躲。
他租了个小平房,每天睡到中午,下午在街上晃荡,晚上酗酒。
他给祁同伟写了一封信塞进联络站门缝,没贴邮票。
信纸上只有几句话——祁哥,你当年出事我没帮上忙,这么多年一直睡不着觉。
我想跟你干,但我毛病太多。
你要是信得过我,让我干什么都行。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复。
他让阿空去了一趟蔡成功的住处。
阿空推开门时蔡成功正在吃泡面,屋里堆满空酒瓶。
阿空只说了一句:“祁哥让我来教你养蜂。
你学不学。”
蔡成功说学。
他把酒瓶都扔了,跟着阿空从头学养蜂。
第一次开蜂箱被蜇了满脸包,阿空问他疼不疼,他龇牙咧嘴说不疼。
阿空说扯淡。
蔡成功说真的不疼,以前欠的债比这疼多了。
他在蜂场边上搭了个简易棚子,被褥搬进去,跟着阿空学了整个花期。
某天早晨他给蜂箱换了新巢础,蜜蜂安静地趴在脾面上,没有一只飞起来蜇他。
他蹲在蜂箱前对阿空说,这是这辈子第一次有活物不怕他。
以前连狗见了都绕路。
阿空把这些话转述给祁同伟。
祁同伟在蔡成功试用期评估表上签了字:转正。
蔡成功后来被分配到汉东培训学校做养蜂实操教员。
他把被蜇的包数和学员犯错次数做成对照表贴在墙上,标注“犯错率与蜂蜇包成正相关”。
有人说他脸皮厚,他说每次犯错就被蜇,每次被蜇就学聪明一点。
少犯错,多听蜂,蜂不蜇老实人。
赵东来做了多年刑侦支队长,临退休主动申请调到清流汉东新设的溯源警务室。
对祁同伟说退休后不想带孙子,想继续当警察。
以前所有案卷都已整理归档,趁身体还硬朗把未完结的小案子一一善后。
到清流后的第一个案子很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