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过后,沿江五府的试行期满了三个月。各府的月度反馈报告陆续送到了商务院的案头,叶明花了三天时间逐一看完,把数据分类整理,在一张大幅表格上填满。
苏州的跨州承兑业务已办理了十七笔,全部按期兑付;扬州的钱庄评级调整后,有两家从丙等升到了乙等;汉口的春粮收购季期间,参与试点的钱庄放贷总额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两成,利息收入反而下降了不到半成。表格上的数字相互印证,指向同一个方向——信用联保的框架在实务中初步站住了脚。
方书吏站在旁边看那张表格:“大人,各府的数据都比预想中好。”
叶明靠在椅背上:“试行前三个月的数据说明这套规则在实务中是行得通的。接下来要看的是半年期满之后的稳定性。如果后三个月的数据跟前三个月持平,下半年就可以正式纳入沿江五府的商业管理体系了。”
六月下旬的一个下午,于侍郎亲自来了一趟商务院。他进门时手里拿着那把旧的折扇,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了,在案前坐下来说:“工部那边已经正式发了文,要把信用联保方案跟漕运税银挂钩的事提上日程了。江怀远让我问你,商务院这边有没有具体的操作建议。”
叶明在对面坐下:“信用联保的核心是钱庄的信誉评级,钱庄的信誉评级又跟商贾的纳税记录密切相关。如果工部在征收漕运税银的时候,能参考钱庄对商户的信用评估结果,就可以划分出不同的税费缴纳方式和期限。”
于侍郎听完之后想了想:“具体怎么划分?”
叶明说:“甲等商户可以按季度结算漕运税银,乙等按月结算,丙等按次结算。这样既能鼓励商户维护自己的信用记录,也能让工部的税银征收工作减少拖欠。这个做法的前提是商务院的信用评估结果要跟漕运税银系统对接。”
于侍郎把折扇在桌沿上轻轻拍了两下:“这个提法不小,但可行。我回去跟江怀远说说,让他先看看。”他站起来,没有再多坐,抬步走出了公堂。
叶明送他到门口,于侍郎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江怀远有个习惯——他不喜欢事情被架在空中太久。你这边最好在半个月内把书面建议拟好,直接送到工部去。”叶明说:“七天之内送到。”
于侍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叶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于侍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回公堂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草拟信用联保与漕运税银对接的操作建议。
七月初,商务院的书面建议送到了工部。建议稿不长,正文只有六页,附了一份信用等级与税银缴纳方式的对照表。建议稿发出之后,工部没有立刻回复,像是正在内部讨论。
七月十号,何账房从西厢过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大人,这封信是今早门缝里塞进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叶明接过来拆开,信纸只有半页,字迹粗简,像是用左手写的:“汉口有人正在私下串联,声称信用联保方案会损害中小钱庄利益,要联名上书反对。领头的是汉口一家未列入试点的钱庄,东家姓刘。”信上没有署名,但信纸的边角有一道细小的折痕。
叶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汉口那家钱庄被吴掌柜出面提醒之后,摘了牌子、撤了宣传。但它没有就此收手,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它开始私下串联其他非试点钱庄,试图联合它们反对商务院的新规。
这封信送来的时机,正好在信用联保与漕运税银挂钩的消息传开之后。有人想让叶明知道,这条路上的阻力还没有完全散尽。他可能想看看叶明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会不会像汉口药铺那些旧线一样,再出现一个在暗处专门递消息的人。
方书吏也看完了信:“大人,有人在给商务院递消息。”
叶明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是有人在递消息,但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不知道是谁。能知道汉口有人在串联反对新规,说明写信的人在那边的商界有一定人脉。他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愿意让商务院知道这件事。”
他想了想,“写一封回信给吴掌柜,不用提这封匿名信。问他汉口近期有无钱庄私下串联的动静。如果他那边也有类似的消息,就说明这封信是可信的;如果没有,这封信就要打一个问号了。”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偏房。叶明站在窗前,院子里的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几朵缀在绿叶之间,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醒目。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像是被风吹散的。他看了一会儿石榴树,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指腹上留下一道清凉的痕迹。
五天后,吴掌柜的回信到了。信中说:“汉口近期确实有几家非试点钱庄在私下走动,领头的是城南一家姓刘的钱庄东家。其人声称信用联保方案‘偏袒大钱庄,挤压小钱庄’,已在几家同行之间传话,但目前尚未形成正式联名。我会继续留意动向。”
叶明看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匿名信的内容被印证了——汉口确实有人在串联反对新规。叶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正在盛开的石榴花,花瓣在日光里红得发亮。
他想了想,然后提笔给吴掌柜写了一封回信:“暂不直接出面干预。你以商会名义在汉口本地商会例会上安排一次信用联保方案的说明会,由商务院派一位主事出席。让那些有疑虑的钱庄在公开场合把问题摊开来说,比私下串联更有讨论的余地。”写完之后封了口,交给方书吏安排寄出。
入夜之后,叶明坐在灯下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一声蝉鸣,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夏天正在把自己最深处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掏出来。他靠着椅背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窗台上的薄荷盆往里面挪了半寸,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