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汉口的消息回来了。吴掌柜的信写得比上次短些,但语气笃定,像是在事情办妥之后才写的:“我以汉口商会代表的名义去找了那家钱庄的东家,当面转达了商务院的提醒。他家起初说‘这只是宣传上的措辞不够谨慎’,但在我出示了商务院关于非试点钱庄不得使用授权名义的函文副本后,他便没有再辩解。第二天他就把门前挂的牌子摘了,也撤回了对外放出的宣传。此事已平息。”
叶明把信看完,没有多说什么,折好放进了抽屉里。问题比预想中解决得快,也可能是因为吴掌柜以汉口商会的名义出面处理这件事的时机,正好赶在对方把事态扩大到不可收拾之前。
傍晚时分,方书吏从外面回来,进门时带着一股春末特有的草木气息,像是从田野里刚走了一趟回来的。他站在门口说:“大人,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在巷口碰见了一个人,说是从扬州来的,想当面请教信用联保方案里关于‘季度滚动评估’的具体操作细节。”
叶明放下手里的笔:“他人呢?”
方书吏说:“在院门外等着,我没让他进来。”
“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浅灰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形偏瘦,面容干净,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他在案前站定,先拱了拱手:“叶大人,在下姓陈,扬州一家钱庄的账房,听说商务院的信用联保方案里新增了季度滚动评估的条款,想当面问清楚实施细则。”
叶明示意他坐下:“季度滚动评估的内容,目前还只是附注,正式的细则将在半年试行期结束后统一发布。你现在看到的是附注,但具体操作方式,我们会在试行期间收集各方反馈后进行修订。”
陈账房坐在椅子上,把那本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我对照了商务院发到扬州的方案底本,附注里写的是‘连续两个季度评级稳定者可降级背书要求’,但没有写清楚降级之后的背书比例。如果乙等钱庄连续两个季度稳定,背书要求降到什么程度,是一成还是两成?”
叶明想了想:“目前还没有定具体比例。试行期间,每个季度结束之后,我们会汇总各地钱庄的评级变化数据,再根据实际情况确定背书比例。”
陈账房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跨州汇款时限和纠纷仲裁机制的问题。叶明逐一回答了,语速平缓。陈账房听完之后站起来,把那本册子合上:“多谢大人。我回去之后会把今天问到的内容整理成纪要,供扬州其他钱庄参考。”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方书吏送走他之后回到公堂:“大人,扬州那边已经有人在逐条研究方案的附注了。这说明他们不只是把方案收下了,而是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用了。”
叶明坐在案前没有立刻回答。春末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案面上铺了一层暖白,他正在心里默默记下季度滚动评估的具体比例应该定在几成合适,才会既不挫伤钱庄的积极性,又不让甲等的门槛形同虚设。
入夏之后,沿江五府的各项反馈逐步稳定下来。苏州的钱庄开始正式办理跨州承兑业务,扬州和南京的钱庄完成了首轮评级调整,汉口的几家试点钱庄在春粮收购期间的降息效果也得到了当地商户的正面反馈。五月中旬,叶明把试行期前三个月的执行情况整理成一份简报,报送内阁。简报不长,只有三页纸,重点列出了各地执行进度和初步成效。
于侍郎在收到简报之后传了一句话过来:“江怀远看了简报之后说了一句——‘商务院这套信用联保方案,下半年可以跟工部的漕运税银挂钩了。’”叶明收到这句话之后没有多说什么,他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像收一枚还可以再磨一磨的印章一样,先搁着,等时机到了再拿出来用。
六月初,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花了。花不多,枝头缀着几朵红艳艳的,在绿叶之间格外醒目。叶明经过树下时抬头看了一眼,花瓣在日光里薄得透光,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从夏天最深处探出来的。他在树下站了片刻,然后穿过院子进了公堂,坐下来翻开了下一份公文,接着批。窗外的日光正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桌面上落了一地碎金,缓缓地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