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一天早晨,叶明路过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时停了一下脚步。枝头的嫩芽已经舒展开了,新叶嫩绿,在晨光里薄得透亮,叶脉清晰如丝。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有风吹过来时叶片轻轻翻动,露出背面稍浅的绿色。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条,叶面微凉,叶片在他指腹上弯了一下又弹了回去。
方书吏从廊下经过,也看了一眼那棵树:“去年这时候它还光秃秃的。”叶明没有接话,把手收回来,转身进了公堂。
三月初,沿江五府的第一批执行反馈陆续到了。苏州的陆会长写了一份详细的月度简报,说苏州商会下属的五家钱庄已全部完成存底银比例的调整,信用联保的跨州承兑业务已在试运行。扬州的回信短一些,说扬州那边有两家钱庄对信用评估分级制度有顾虑,担心自己被评到丙等之后失去客户,后来经过协商,扬州商会提出可以用季度滚动评估代替年度评估,让钱庄在评级上有一定的容错空间。叶明读完信,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季度滚动评估可行,可写入下一版细则。”
汉口的信是吴掌柜托人写的,信中说汉口那边三家参与试点的钱庄已经完成了存底银比例调整,同时也已经按照方案的要求开始执行降息。信末附了一句话,是吴掌柜自己的口气:“武昌几家粮行今年春粮收购的利息降了将近一成,粮行的人让我务必转告大人。”叶明看完,把信纸放在案角,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面上。
傍晚时分,方书吏从外面回来,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大人,于侍郎让人递了一句话,说今早的户部小会上有人提了信用联保方案的事,说商务院的方案在沿江五府推行顺利,可以考虑在年中扩大试点范围。”叶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江怀远?”
方书吏说:“是。于侍郎说江怀远在会上的原话是‘沿江五府已有成果,下一步可将信用联保与漕运税银挂钩,让钱庄信用成为货船通行的参考凭证’。陈韫没有反对。”
叶明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有立刻说话。日光正在从院子里收走,石榴树的新叶在暮色中从嫩绿变成了暗绿。他说:“跟漕运税银挂钩,是江怀远在给信用联保方案找一个更深的锚点。如果钱庄的信用评级能成为货船通行的参考凭证,那商务院的这套规则就嵌进了整个长江沿线的商业运转里。”
方书吏说:“那他这是在替商务院铺路?”
叶明说:“他在替漕运铺路,但商务院正好在这条路上。”
第二天上午,叶明坐在案前把三月份的月度报告整理完,苏州、扬州、汉口三地的反馈都归了档。他把信用联保方案的原件从档案柜里取出来,翻到“信用评估体系”那一章,在“乙等钱庄”那一条后面添了一行附注:“乙等钱庄在跨州业务中需由甲等钱庄背书,但背书条件可根据季度滚动评估结果调整,连续两个季度评级保持稳定者可降级背书要求。”改完之后,他把方案放回档案柜里,在封面内页的修订记录栏里记下了日期。
三月中旬的时候,院门口来了一个人。方书吏去开了门,领进来的是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上盖着一块蓝布。那人进来之后在廊下站定,说是汉口吴掌柜家的伙计,来京城办事顺路,吴掌柜让他带了一篮子汉口的干鱼片给叶大人尝尝。叶明接过竹篮时,发现篮底还垫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他等那伙计走了之后展开纸条,上面是吴掌柜的笔迹:“有一事禀报:汉口有一家钱庄,虽未列入试点名单,却自行照抄了信用联保方案中降息的部分,对外宣称已获商务院授权,以此招揽客户。此事已在汉口商界引起非议。”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叶明看完纸条,把纸页放在案面上。汉口那家钱庄没有列入试点名单,却自行照抄了方案中降息的部分,借此招揽客户。这不是个别商贾的个人行为,而是当地整个钱庄圈子里正在发生的一件有代表性的越界事件。方书吏在旁边也看完了纸条:“大人,汉口有家钱庄在冒用商务院的名义招揽客户。”
叶明靠在椅背上:“他没有说自己是试点,只是对外宣称‘已获商务院授权’,用模糊的措辞来吸引客户。如果放任不管,其他非试点钱庄也会效仿。”
方书吏说:“那怎么办?写信给吴掌柜让他去交涉?”
叶明想了想:“写信给吴掌柜,让他以汉口商会代表的名义出面提醒。告诉那家钱庄,商务院的信用联保方案目前只在试点范围内生效,非试点钱庄若自行参照调整,需主动向汉口商会报备,不得擅自使用商务院的名义对外宣传。如果十日内仍未改正,再以书面形式通报各府商会。”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偏房。叶明站在窗前,院子里的石榴树新叶已经长得很密了。风吹过时叶片翻动,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绿。他望着那片新叶,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案前坐下,把吴掌柜的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已经归档的信放在一起,然后合上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