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过去的日子陈心仪不担心,她自己名下也有田地,儿女也各有依仗,他们不是吃赵天行的,用赵天行的,委实不用矮他一头,伏低做小,她相信自己能把日子过好。
说实话,她一个寡妇带着一双儿女,有时难免活得战战兢兢,地里的农活再重再苦,她都不害怕,只要一点点的去干,总有干完的时候,而且他们还租了些地出去,不用自己种十来亩地,这几年赋税也低,剩余的粮食她都换了银钱攒着,可因为洪水后拉饥荒,日子才刚刚缓过一些。
她的房子,都是当时族里人帮忙一块儿搭建的,泥胚都是赵天行帮着弄的,砌的时候,他也几乎都来帮忙,还有薛家的表哥侄子,不然光凭陈心仪,洪水后带着儿女,根本不好砌这样两间房子。
按说除开地里的活计实在繁重劳累,她日子过得也还成,
但她才将将三十岁,作为寡妇也不算太老,自己名下也有田有地有房,总有些不着调的二流子、鳏夫,想要来勾搭她,占她家便宜,时常对着她说些污言秽语,口花花,还有些老不正经的男人,也明里暗里的冲她使眼色,一个个的恶心得不行,
更有甚者半夜摸到她窗户下喊人的都有,赵慧还同她睡一间呢,而且就算她泼辣,骂也骂回去了,啐也啐了,也不能真的把人怎么样,乡下不要脸的臭男人很多,惹恼了他,不管不顾的强迫你,她一个女人到底敌不过好些男人的力气,忍气吞声的时候也少不了,且也杜绝不了这些恶心人。
尤其这一年随着女儿年岁渐长,已具少女的模样和身段,那些恶心的人,竟然把视线转向了自己的女儿,冲着她也污言秽语,啥瞎话脏话都会说,赵慧也是个泼辣性子,年岁小又气盛,当面直接就会臭骂过去,到没叫人占便宜,但是当娘的陈心仪还是不放心,都不敢叫女儿乱跑,就担心女儿被人欺负,有些个没品的男人,人骂他,他恼羞成怒起来,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儿,村子里僻静无人的犄角旮旯和山林又多,人没了都死无对证,赵慧又是个不懂得见好就收的性子,有些招惹她的人,她追着追着骂回去,陈心仪又喜又忧。
所以赵大娘上门来的时候,她仔细考虑了一下,并没有拒绝,其实要不是先前那些上门来提亲的人太过不堪,隐患又大,她也许都等不到现在了。
四季婶和她孙媳妇张花红,赵小叔家的婶子和嫂子,带着赵慧一起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早上,给送聘来的林兰华一干人做饭吃,因为明日就是迎娶的日子,石头他们根本没在陈心仪家多留,吃过饭,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话,
顶着大太阳就回了家,家里已经大变样了,门里门外都贴上了红彤彤的喜字,赵大娘他们也叽叽喳喳的在屋里说话,声音嘈杂,衬着这些红色,一派喜庆欢乐,新房的屋檐上,还挂了两盏红艳艳的灯笼,是赵大娘特意在镇上买回来的,她正端着个簸箕在屋檐下捡豆子,明日虽说只请亲近的人,却也有四五桌的人。
赵大娘按着人数,把握饭菜的分量,明日就是杂粮饭,用豆子掺着大米红薯来做,豆子已经泡上了,这东西难蒸熟,今日就先蒸好,明日蒸了大米和红薯到快熟的时候,搅合均匀在蒸一会儿就可以了。
林兰华和黄映秀还帮着把新买红色布料缝制好的被套,套上新缝的被子,就等着明日起来给新房换上。今夜赵大成和赵全就去四季婶家挤一挤,小石头在院子里守夜,要洒在新房床上的花生枣子桂圆莲子全都准备好了,只等明日铺好床,直接倒在床上就行了。
石头和赵全跑去邀请亲近的人家,并顺便借碗筷、桌椅,请那些婶子嫂子早上来帮忙做饭,人家都乐呵呵答应了。
赵天行因为明日是新郎,烧了两大锅热水,用家里新买的澡盆,在新房里,把自己里里外外的搓洗干净,换上赵大娘给做的新里衣。
脚后跟不沾地的忙活了一整日,直到晚上亥时才勉强规整好,各自休息下。
次日卯时还没到,赵大娘已经起床了,今日儿子娶媳妇,她作为亲娘,自然得收拾抻敨些,不能在亲戚朋友面前跌了面子。
好在她带了一身不错的衣裳来,早都洗干净晾好了,此刻穿在身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还带着那个新买的银镯子,瞧着精神了不少。
同屋里的林兰华和黄映秀也快速跟着起来,换上身好点儿的衣服,仔细挽好头发,随手就将床铺收拾好,今天新娘就得在家中睡了,两间屋子根本睡不下这么多人,赵大娘就带着赵慧睡在这间房间,夜里林兰华和黄映秀同赵全赵智先去陈心仪家睡,不讲究那些乱七八糟的避讳了。
收拾好自己的赵大娘系着一个围兜,已经引火开始蒸米饭和红薯了,她还在甑子底下放了三个鸡蛋,四个土豆,等米饭蒸熟的时候,甑脚下的鸡蛋和土豆也熟了,男人分了土豆,她们三一人一个鸡蛋,舀了三碗红薯大米饭,用第一道煮米水放在瓦罐中煮沸,又多咕嘟了一会儿,粥稠就算是煮好了,
就着咸菜,和昨日剩下的凉拌蕨菜,一家子吃过了粥和土豆鸡蛋,填饱了肚子,就开始忙碌起来。
借来的锅碗瓢盆不少,萝卜昨日就拔回来,清洗干净了,现在直接剁成块,安排上萝卜排骨汤,就在后院新砌的灶口上熬煮,今日有喜事,光靠灶房里的两个灶口肯定不够用,昨日赵大成他们就找了石块搭了两个新的灶口了。
另外一个灶口上咕咚咕咚的烧着热水,小石头和赵全天不亮就蹲在后院杀鸡,扯鸡毛,杀了四只鸡,这也得成双成对,他们动作很快,先把长鸡毛扯干净,鸡皮上的绒毛、黑点,就等着天亮堂些,在仔细扯,仔细挤掉,还有肚腹中的东西,也得慢慢来。
新买的两个水缸里昨日打满的水,已经被舀空了,洗菜、蒸饭、杀鸡...到处都要用水,赵大成挑着水桶来回的跑,黄映秀和林兰华赶着在收拾赵天行的屋子,趁着家里还没人来,房门和窗户全都大敞开通风,换上新的红背被面红床单,将花生枣子这些洒在床上,用手铺开,齐齐整整的拉好被角。
四季婶一家也早早起了,不过她和她孙媳妇今日得去陈心仪家那边张罗,一会儿跟着迎亲的人再过来,
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又是遭了洪水后的人,两家亲近的人几乎就是同一拨人,陈心仪家中没个能操持的长辈,他们商议过后,决定直接请人都来赵天行家吃席面,剩得两头跑,两边麻烦,出亲之后,陈心仪这边的人和东西全都带过来,锁上房门和院门就行了。
但是在迎亲之前,也得有人在那边忙活,陈心仪娘家还在世的堂婶子和薛明光都在她家,这俩都是敦厚的人,昨日留在他们家过夜,算是震慑那些心有计较的宵小,省得有人惦记她的聘礼,一会儿还有两个薛家人过来,算送亲人。
这边只烧了茶水,在桌上摆了些花生瓜子糖果,屋里屋外也都贴着红色的喜字,等到人来了院子里,倒是也热闹起来了。
陈心仪的嫁衣就是在村子里借来的,穿着手脚有些短了一点儿,但也没法子,她个头高,好在只露出手腕一截,漏得不多,一早起来就已经穿好了嫁衣,她堂婶子帮着给她挽的头发,略微上了一点儿胭脂,并没有上厚厚的妆。
她穿着嫁衣不怎么好动手,在指挥四季婶和她堂婶收拾要带走的东西,因为是新娘子,大家都不叫她出房门,但陈心仪才不管这些,围着人叽叽喳喳的说,时不时伸一把手,还被四季婶推开了。
赵慧和赵智的东西,还不用急着搬过去,暂时留在家中,陈心仪的东西也不算多,时间仓促,她根本都来不及去镇上买什么陪嫁的物件,把送过来的聘礼又原模原样的带回去,在带上两身新衣裳和其他一些用品就好。
送来的鸡鸭放在后院都还好好的喂着,陈心仪家也养了不少鸡,正好作伴,赵天行他们还没有院墙,不好养鸡鸭,再说今日也不大方便带过去,鸡鸭这些就暂时留在这边养,等家里收拾好了,在挪过去养,好在两家离得也不远,喂养一点儿不费事儿。
辰时赵天行就欢欢喜喜的带着人,从家里出发了,小石头赵天行赵天震吴达他们全都一起,同一个村子里,赵家人又都打窝似的砌房屋在一块儿,两家离得很近,前头走得快的新郎等人,已经进陈心仪家的房门了,后边磨磨蹭蹭的人,才刚跨出赵天行家的院门口。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鞭炮的炸声,响彻整个村子,人虽然少,但也热热闹闹迎了亲,陈心仪在哄闹声中被赵天行抱上了牛车,水牛头上还绑着一朵大红花,扰得它不停的甩头,
迎亲的其余人,拿上嫁妆,接上人,又欢欢喜喜的往回走,来回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牛车直接拉到家门口,抱着人下了牛车,赵天行牵扶着人一块儿走进院子里,在众人的欢迎声中直直来到堂屋,拜过家庙祖先之后,又拜了赵大娘,然后是夫妻对拜,新娘就被送进了新房里。
院子外头,或坐或站,有不少人在院子里围坐一团,东拉西扯的说话闲聊,叽叽喳喳的说最近的趣事、地里的活计,以及新娘新郎从前的趣事...
来得人虽然都是亲近人家,但平日里都忙着折腾地里的活计,难得有时间全都聚在一块儿,自然围坐一圈摆闲话,说说近况,手边就是触手可及的花生瓜子,吃得嘴干了,还有源源不断的茶水可喝,
“姐~,你来了!”
“婶子~,你来了!”
“叔~,你们也在的!”
“大伯,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
每逢一个人走进院子里来,院中七嘴八舌的问候声,有些人还站起来迎上去说话,来人一扎进人堆,不聊它个三进三出,根本脱不开身,
赵大娘作为主人家,年岁又大,辈分也算长辈,亲近的人家也多是三四十扎堆,老老少少很难熬过洪水和后来的疾病,这些年纪的人几乎都算是赵大娘的子侄辈,来了都得同她打招呼,说话,她在人堆中也是口都说干了。
嗡嗡嗡的说话声在院子里萦绕,林兰华太阳穴微微跳胀一下,手里端着一个海碗,给众人面前的小簸箕里添花生瓜子,
那些没见过林兰华的人,就会丝毫不避讳的张口大声问周围的人,她是谁,咋像是主人家一样在张罗,搞得林兰华都有些心烦,本来她不认得人,人家也没问到她头上,她完全可以不理会,
但是那么大的声音,她根本不可能当作没听到,今天又算是半个主人家,所以她不得不陪着笑脸,等周围的人介绍,或者她自己接两句话,笑嘻嘻的问候过了人之后,才能脱身。
另一边时刻烧茶水、添茶水的黄映秀,也和林兰华差不多被盘问,但是因为林兰华更加冷静自持,气场较冷,且和赵天行算是同辈人,那些婶子嫂子说话好歹顾及些,
对黄映秀就不一样,本来就是小辈,又算是新媳妇,像是入了狼窝一般,谁都要逗她两句,个个都瞬间化身她婆婆一般的人物,拉着人问东问西,问生问怀,更叫人无奈。
“你晓得我是哪个晓不得?”
“认不认得我?”
“按道理,你要喊我作伯娘,见都没见过,你怕是都不知道?小石头,石头刚生下来,还来我家借过奶,当时啊......”
“听说你有个姑娘,有多大了?该生个儿子得喽?得多生几个才行,”
“前头一个都生了快两年了,还没怀上呢,得抓紧喽!要不要找人看一下哟,我们那村里就有个婆娘,生头一个孩子的时候,伤到了身子,后面一直没有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