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这段婚姻不正常。
不,不对——应该说,从走进礼堂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就跟明镜儿似的,这婚结得莫名其妙。可你能怎么办呢?妈把刀架在脖子上,爸跪在祖宗牌位前哭得像个孩子,我除了点头,还能说啥?
我叫田颖,在宏达集团做行政主管,说好听了是管理岗,说白了就是个给领导擦屁股的。三十一岁了,在我们这小县城,这个年纪没结婚的女人,走在街上都嫌丢人。我妈逢人就说“我家小颖眼光高”,背地里眼泪能把枕头泡烂。
沈淮舟——我新婚丈夫——是我们公司的客户,做建材生意的,三十七,离异,据说前妻跟人跑了。头一次见面是在公司年会上,他穿深灰色西装,个子高,话少,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像尊雕塑。我当时正被部门经理灌酒,他走过来替我挡了三杯,一句话没说又站回角落去了。
后来他托人提亲,我妈乐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沈老板啊!身家几千万呢!虽说离过婚,可没孩子啊!小颖,你这是烧了高香了!”
我没烧高香,我是踩了狗屎。
结婚那天的事,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荒唐。婚纱是租的,三百一天,化妆是表妹给画的,司仪是二姨夫,酒席摆在镇上的鸿运楼,一桌八百八。沈淮舟从头到尾表情淡淡的,敬酒时嘴角挂着礼貌的弧度,眼神却飘得很远,像是在看另一场婚礼。
闹洞房的时候,他兄弟们起哄让他亲我,他笑着挡开了,说“别闹,她脸皮薄”。我确实脸皮薄,可那会儿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新婚夜,丈夫对妻子说“别闹”,这正常吗?
等人都散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俩,空气突然变得很重。我坐在床边,手指绞着婚纱裙摆,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在窗前站了会儿,把窗帘拉严实了,然后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走到阳台上去接。阳台门关着,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撑在栏杆上,肩膀绷得很紧。
挂了电话回来,他说了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你睡床,我睡沙发。”
我当时愣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这话什么意思?嫌我丑?嫌我土?还是……他根本不想娶我?
“沈淮舟。”我叫他全名,声音有点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被人逼着结的婚?”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说了句“别想多了,睡吧”,就抱着被子躺沙发上去了。
那一夜我没合眼。我盯着天花板,把过去两个月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他为什么娶我?我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约会都没约过一次,从提亲到结婚总共二十三天,快得像赶场。我长这么大,别说恋爱了,连个正经暧昧对象都没有过,突然就嫁了个身家几千万的老板,这事儿搁谁身上不觉得邪门?
第二天,我妈打电话来,劈头就问:“昨晚……他对你还好吧?”
我说:“妈,你打电话来就为问这个?”
“我问你你就说!”
“他睡沙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我妈说了句更奇怪的话:“那就好,那就好……你记住啊,千万别主动,别让人家觉得你轻浮。”
别主动?新婚夜丈母娘教女儿别主动?这话说出去谁信?
我没多想,挂了电话去洗漱。沈淮舟已经出门了,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公司有事,晚上回来吃饭。”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
晚上他果然回来了,还带了菜,亲自下厨做了三菜一汤。他厨艺不错,红烧排骨炖得很烂,西红柿蛋汤酸甜适中。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谁都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明天回门,东西我准备好了。”
“哦。”我扒了口饭,“都准备了什么?”
“烟酒茶叶,给你爸的。给你妈买了条丝巾。”
“你倒是细心。”
他没接话,低头喝汤。我偷偷看他,他睫毛很长,侧脸线条硬朗,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男人。可我就是想不通,这样的男人,为什么要娶我?
第三天回门,我们一大早就出发了。他家住县城新区,我家在下面的杨柳镇,开车四十分钟。一路上他都在接电话,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什么钢材价格、工程款结算,我听不太懂,就看着窗外发呆。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做了,笑得嘴都合不拢,拉着沈淮舟的手就不撒开:“小沈啊,来来来,进屋坐,你爸泡了好茶。”
我爸坐在堂屋里,看见我们进来,咳嗽了一声站起来。他是个老实人,在镇上的砖瓦厂干了一辈子,腰不好,走路有点跛。他不太会说话,就冲沈淮舟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啊”。
沈淮舟把礼物递过去,叫了声“爸”“妈”,自然得好像叫了很多年似的。我妈眼圈一下就红了,拉着我说:“你看看,多好的人啊,你以后可得好好过日子。”
我心里酸了一下,没接话。
中午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都是硬菜。沈淮舟陪我爸喝了两杯白酒,聊了些生意上的事。我爸难得话多起来,说他年轻时也在城里打过工,后来腰伤了才回来的。沈淮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两句,不像敷衍,倒像是真感兴趣。
吃到一半,我爸忽然放下筷子,看了我妈一眼。我妈像是接到了什么信号,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小颖,你去后院帮我摘点葱,晚上给你们带回去。”
“现在摘?”我看了眼窗外,天阴着,好像要下雨。
“去吧去吧,你爸跟小沈再喝两杯。”
我没多想,起身去了后院。我妈种的葱在墙角,长得挺好,我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摘,摘了大概有二十来根,够吃好几顿了。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同事林琳发的消息:“颖姐,你猜我看见谁了?你老公在民政局门口!”
我盯着那条消息,脑子转不过来。
民政局?今天星期天,民政局不上班啊。
我正想回消息,林琳又发了一条:“不对不对,我看错了,不是民政局,是旁边那个公证处。他跟一个女的在一起,那女的还抱着个孩子。”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像走在路上,忽然发现脚下的路是悬空的。
我把葱揣兜里,快步走回前院。堂屋里,我爸和沈淮舟还在喝酒,我妈坐在旁边织毛衣,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妈,我摘好了。”
“行,放厨房吧。”
我站着没动,看着沈淮舟。他抬头看我,目光平静,甚至还笑了笑:“怎么了?”
“没怎么。”我转身进了厨房,把葱放下,然后掏出手机,给林琳回消息:“你看清楚了吗?那女的长什么样?”
“挺漂亮的,穿白色裙子,长头发,跟你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这条消息像一把刀,直接扎进我心口。
跟我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那当然,我算哪根葱啊?我穿三十块钱的t恤,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个马尾,往人堆里一扔就找不着了。沈淮舟娶我,本来就奇怪,现在有答案了——他压根就不想娶我,他只是需要一个老婆,一个摆在家里的摆设。
可为什么要选我?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沈淮舟发的消息:“摘完了就出来,我们要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兜里,洗了手走出去。我妈已经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塞到沈淮舟手里了:“带回去吃,自家种的菜,比超市的好。”
沈淮舟笑着说谢谢,那笑容温和得体,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爸站在门口,忽然说了句:“小沈啊,你陪小颖先回去,我过两天去看你们。”
沈淮舟点头:“好,爸您注意身体。”
我们上了车,我妈站在门口一直挥手,我爸站在她身后,手背在身后,表情看不太清。
车子开出镇子的时候,我忽然说:“沈淮舟,你今天是不是去过公证处?”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零点几秒,然后恢复如常:“没有,你听谁说的?”
“我同事看见你了,说你跟一个女人在一起。”
他没说话,车速没变,表情也没变,可我注意到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我前妻。”他说,声音很平,“孩子病了,我给她转了点钱。”
前妻?他前妻不是跟人跑了吗?
“你不是说你前妻跟人跑了?”
“那是媒人说的。”他顿了顿,“她没跑,我们离婚是因为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他没回答,把车停在了路边,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不是深情,不是愧疚,是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冰。
“田颖,”他叫我名字,“你信我吗?”
我该信他吗?
我跟他认识不到三个月,结婚才三天,他睡沙发,接电话背着我,回门那天跑去见前妻。我有什么理由信他?
可我说出口的是:“信。”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然后他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开。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我靠在车窗上,看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想起我妈那句“别主动”,想起我爸看沈淮舟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媒人提亲时我妈毫不犹豫就答应的样子。
这一切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剧本的人。
回到县城已经快五点了。沈淮舟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帮我拎着东西上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俩,他忽然说:“明天我要出差,去趟省城,大概三五天。”
“哦。”
“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冰箱里有菜,不想做就点外卖,我往你支付宝转了两千块。”
“你不用这样。”我忽然有点烦,“我又不是小孩。”
他没接话。电梯到了,他先走出去开门,我把东西拎进去,换了鞋,直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站了会儿,然后厨房传来水声,他在洗菜。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害怕。我怕自己嫁错了人,怕我妈选错了女婿,怕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手机震了好几下,都是林琳的消息:“颖姐,你问了吗?”“他怎么说?”“你没事吧?”
我回了句“没事,是他前妻”,然后把手机扔一边,蒙上被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沈淮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田颖,吃饭了。”
我没动。
他又敲了两下:“田颖?”
“我不饿。”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我给你留着,饿了热一下。”
脚步声远了。
我翻了个身,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放新闻。然后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我妈。
“小颖,到家了吗?”
“到了。”
“小沈呢?”
“在做饭。”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放心,“小颖啊,妈跟你说,小沈这人不错,你好好跟他过,别闹脾气。”
“妈,他今天去见前妻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安静得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妈?”
“你……你听谁说的?”
“同事看见的。他自己也承认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蹊跷的话:“小颖,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妈现在不能跟你说,但你记住,小沈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妈,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别问了。”她的声音忽然很急,“你记住妈的话就行,好好过日子,别瞎想。”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我妈一向是藏不住话的人,什么事都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可现在她居然有事瞒着我?
这件事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我爬起来,打开卧室门。客厅里,沈淮舟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菜一汤,他没吃,像是在等我。
“出来吃吧,”他说,“别饿着。”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却没动。他看着我,等我说话。
“沈淮舟,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娶我?”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你确定你想知道?”
“我确定。”
他睁开眼,看着我,那眼神忽然变得很柔软,软得不像他。
“因为你爸。”
我爸?
“你爸救过我的命。”他说,声音很低,“三年前,我在你们镇附近的工地上出了事,脚手架塌了,是你爸把我从钢筋底下拽出来的。他自己腰伤复发,住了两个月院,再也没能回砖瓦厂上班。”
我愣住了。
我爸的腰伤,是因为救人?
“后来我找过他,要给他钱,他不要。他说他不图这个,就图个心里踏实。”沈淮舟顿了顿,“他唯一开口求我的一件事,就是你。”
“我?”
“他说他活不了几年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三十一了还没嫁出去,他怕他走了以后没人照顾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他跪在我面前,让我娶你。”
我爸……跪在他面前?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所以你娶我,是因为报恩?”
“不是。”他摇头,“是因为你爸这个人,值得。他为了一个陌生人搭上自己的腰,为了你放下自己的尊严,这样的人,他的女儿不会差。”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田颖,我承认,刚开始我想的就是报恩。可跟你相处这几天,我发现你跟你爸一样,嘴上倔,心里软。”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你问我为什么去见前妻?因为我女儿病了,她妈没钱治,我转了一笔钱过去。我跟她早就没什么了,但孩子是我的,我不能不管。”
“你有孩子?”
“两岁,女孩。离婚的时候判给她妈了,我每个月给抚养费。”他看着我,“这件事我没跟你说,是怕你接受不了。”
我擦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还有吗?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爸今天没跟我们回来,是因为他要去省城做手术。”
“什么手术?”
“腰椎手术。上个月查出来的,再不手术就瘫了。”他看着我,“手术费我出的,但你爸不让告诉你,他说怕你担心。”
我忽然想起我爸站在门口那个表情,想起他说“过两天去看你们”,想起我妈让我去摘葱……
他们早就在计划这一天了。
回门那天,我爸借故支走我,就再也没回来。
他去做手术了,而这一切,所有人都在瞒着我。
我站起来,抓起桌上的手机就要往外冲。沈淮舟一把拉住我:“你干什么?”
“去医院!我爸在医院,我得去看着他!”
“你冷静点,”他按住我的肩膀,“手术已经安排好了,是最好的专家,不会有事的。你现在去也进不去手术室,你爸交代了,不让你去。”
“凭什么不让我去?那是我爸!”
“因为他不想让你看见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沈淮舟的声音忽然很重,“他说他这辈子在你面前都是站着说话的,他不想让你看见他趴着。”
我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
我爸,那个腰不好还硬撑着干活的男人,那个从来不在我面前喊一声疼的男人,那个为了我跪在别人面前的男人……
他怕我看见他脆弱的样子。
我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沈淮舟没说话,把手放在我背上,轻轻拍着。
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快干了,我才抬起头。
“沈淮舟,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问了我。”
“你完全可以编个谎话骗我。”
“我不想骗你。”他看着我,“你爸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对得起这份托付。骗你,就是骗他。”
我看着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他。他不是什么霸道总裁,不是什么冷酷男神,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欠我爸一条命的男人。
“我明天要去省城。”我说。
“好,我陪你去。”
“你不是要出差吗?”
“我出什么差。”他笑了一下,“那是骗你的,我就是怕你问我前妻的事,想躲几天。”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像个小丑。
那天晚上,他没睡沙发,我也没睡床。我们俩坐在阳台上,聊了一夜。他告诉我他小时候的事,告诉他前妻怎么离开的,告诉他女儿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我告诉他我爸年轻时候的事,告诉他我妈有多唠叨,告诉他我为什么三十一了还没嫁出去——不是因为眼光高,是因为怕。
怕嫁错人,怕过不好,怕对不起爸妈。
聊到最后,天快亮了。他忽然说:“田颖,我知道你对我没感情,没关系。你爸对我的恩,我这辈子还。你愿意跟我过,咱们就好好过。你不愿意,等这件事过去了,我放你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晨光里,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算计,没有勉强。
“沈淮舟,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事都替别人想好了,就是不问问别人愿不愿意。”
他愣了一下。
“我愿意跟你过。”我说,“不是因为报恩,是因为你值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谢谢你。”
那天早上,我们收拾东西去了省城。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出了手术室,躺在病床上,麻药还没退。我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们进来,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爸不让。”我妈擦眼泪,“他说你知道了肯定要闹,不让你来。”
我走到床边,握住我爸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爸,”我叫他,“我来了。”
他没反应,麻药还没退。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看着他闭着眼睛也掩不住的疲惫。
这个男人,为了我,跪过。
沈淮舟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交住院费了,一次性交了一整年的。
我爸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先是一愣,然后瞪了我妈一眼。我妈心虚地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很虚,但语气还是硬的,“回去回去,我没事。”
“爸,你别装了。”我忍着眼泪,“沈淮舟都告诉我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小子,嘴不严。”
“爸,你为什么要跪?”
他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怕。”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怕我走了,没人管你。你妈身体也不好,你一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那你就让他娶我?你就不怕他对你不好?”
“他不会。”我爸很笃定,“我救过他的命,他欠我的。他这人,重情义,我信得过。”
“可感情不是报恩。”
“感情可以慢慢处。”我爸看着我,“小颖,爸不是让你将就,爸是觉得,这人值得你试一试。”
我没说话,把脸埋进他手心里。
他在我头顶上叹了口气,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在医院待了三天,我爸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走两步了。沈淮舟每天两头跑,白天在省城谈生意,晚上来医院守着。我妈说他瘦了,让他别来了,他不听,说答应了爸要照顾我,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在医院。
第四天,我接到公司电话,说季度报表出了问题,让我回去处理。我跟沈淮舟说了,他说行,他留在省城照顾爸妈。
我坐大巴回了县城,先去公司处理报表,忙到晚上八点多才回家。到家的时候,发现门口放了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那种野菊花,用旧报纸包着,上面贴了张纸条:“欢迎回家。——沈”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束花,忽然笑了。
这人,闷是闷了点,可心思细得吓人。
我把花拿进屋,找了个玻璃瓶插上,放在茶几上。然后打开冰箱,发现他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连酸奶都买好了,是我爱喝的那个牌子。
我拿了瓶酸奶,坐在沙发上,给他发了条消息:“花收到了,谢谢。”
他秒回:“不客气,早点休息。”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想回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发了个“晚安”过去。
他也回了“晚安”。
那之后的日子,怎么说呢,不温不火,但也不算冷。他每隔两三天给我发一次消息,问问家里情况,问问公司的事,有时候拍张他女儿的照片发给我。小女孩很可爱,扎两个小揪揪,笑起来跟沈淮舟一模一样。
我每次看到照片都会回一句“真可爱”,然后他就发个笑脸过来。
我爸出院那天,沈淮舟开车把人接回来的。我妈一路上都在夸他,说他细心,说他会照顾人,说比亲儿子还亲。我爸坐在副驾驶,话不多,但嘴角一直翘着。
到家的时候,我妈非要留沈淮舟吃饭。他看了眼手表,说要赶回去处理事情,我妈不依,拉着他不让走。
“妈,让他去吧。”我开口了,“生意上的事耽误不得。”
我妈瞪我一眼:“你倒替他说话了?”
沈淮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意外,然后笑了笑说:“妈,我明天再来,明天我陪您去买菜。”
我妈这才松手,嘴里还念叨着:“行吧行吧,明天早点来啊。”
沈淮舟开车走了,我妈拉着我进了屋,关上门,神神秘秘地说:“小颖,你跟妈说实话,你俩……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就是……感情啊。”我妈压低声音,“我看他对你挺好的,你呢?你对他啥感觉?”
我想了想,说:“不讨厌。”
“不讨厌就行,感情都是从不讨厌开始的。”我妈笑得眼睛都没了,“我跟你说,你爸当初追我的时候,我也说不讨厌,后来……”
“妈,打住。”我赶紧制止她,“我不想听你和我爸的恋爱史。”
我妈白我一眼:“你这孩子,没良心。”
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我们说话,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别唠叨了,让孩子歇会儿。”
我妈哼了一声,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我爸旁边,陪他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抗战剧,枪林弹雨的,我爸看得津津有味。
“爸,”我忽然说,“你觉得沈淮舟这人,靠谱吗?”
我爸没看我,盯着电视说:“靠谱。”
“你就这么肯定?”
“我救他那年,他躺在地上,腿被钢筋压着,疼得满头大汗,可他第一句话说的是‘你先走,别管我’。”我爸顿了顿,“一个人临死前还想着别人,这人不差。”
我没再问了。
第二天,沈淮舟果然来了,还带了一堆菜。我妈高兴坏了,拉着他去厨房打下手。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里传来我妈的笑声和沈淮舟低沉的说话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温馨的。
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说:“小沈啊,你们结婚也半个月了,啥时候要孩子啊?”
我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沈淮舟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不急,先让小颖把身体养好。”
我妈连连点头:“对对对,小颖太瘦了,你得多给她做点好吃的。”
我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那天下午,沈淮舟陪我爸下棋,我在旁边看着。他下棋跟他这个人一样,稳,每一步都想好了才走,不冒进,不贪吃。我爸是个急脾气,下棋也急,输了就拍大腿。沈淮舟赢了也不得意,每次都给我爸复盘,说哪一步走错了,应该怎么走。
我爸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末了说一句:“你这脑子,做生意肯定行。”
沈淮舟笑了笑,没接话。
傍晚的时候,他说要走了。我妈让他留下来吃晚饭,他说晚上有个饭局,推不掉。我妈只好放人,临走塞给他一袋子土鸡蛋,说自家鸡下的,比超市的好。
他接过袋子,看了我一眼:“田颖,你送送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田颖,你爸的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他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感激我,是想让你知道,你爸没事了,你可以放心了。”
“我知道。”
“那你自己呢?”他看着我,“你过得开心吗?”
我被他问住了。
开心吗?说不上。不开心吗?也没有。就是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像在坐跷跷板,一头是“这人还行”,一头是“我到底喜不喜欢他”。
“还行吧。”我说。
“还行就好。”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开出巷子,忽然想起林琳跟我说过的话:“颖姐,你这婚结得太突然了,你不怕他有什么问题?”
我当时说“能有什么问题”,可心里是虚的。
现在呢?
我发现他骗了我,可骗我的原因是因为我爸。我发现他有前妻有孩子,可他坦坦荡荡地告诉了我。我发现他娶我是因为报恩,可他说“感情可以慢慢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但我知道,这个人,不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沈淮舟每周来我家一两次,陪我爸下棋,帮我妈做饭,偶尔带我去县城吃顿好的。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很固定,客气,礼貌,像两个不太熟的朋友。
公司里的同事知道我结婚了,都嚷着要见新郎官。林琳最积极,天天问我啥时候带老公出来吃饭。我推了好几次,最后实在推不过去了,就跟沈淮舟说了。
他说行,时间地点你们定。
那天晚上,我们约在县城最好的饭店。沈淮舟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的,搞得我同事们都紧张了。林琳偷偷跟我说:“你老公也太帅了吧,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们?”
我说:“我也是刚知道的。”
林琳瞪我一眼,然后笑着跟沈淮舟敬酒。沈淮舟酒量不错,一圈下来面不改色,说话也得体,问什么答什么,不冷场也不过头。
吃完饭,同事们先走了,我俩在饭店门口等代驾。秋天的晚上有点凉,他脱了外套披在我身上,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一百遍。
“谢谢。”我说。
“客气什么。”他点了根烟,站在风口,把烟往旁边吐,“你同事人都挺好。”
“嗯,林琳嘴碎了点,但人不错。”
他点点头,没说话。
代驾来了,我们上了车。他坐在后座,我坐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车开了没多久,他忽然靠过来,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我僵了一下,没动。
“累了?”我问。
“嗯,今天跑了一天。”
我没说话,让他靠着。他的头发有点硬,蹭在我脖子上痒痒的。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光影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到了小区门口,我推了推他:“到了。”
他睁开眼,愣了一下,好像刚睡醒。然后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睡着了。”
“没事。”
我们下了车,代驾把车开走了。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田颖。”
“嗯?”
“你爸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看着我,目光很认真,“他说,‘小沈,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你,求你照顾我闺女。你不用喜欢她,你只要别让她受委屈就行。’”
我的眼泪一下就上来了。
“你爸他不知道,他闺女有多好。”沈淮舟的声音很轻很轻,“他闺女不委屈,受委屈的是他。”
我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走过来,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把我揽进怀里。
“别哭了。”他说,“你爸看见会心疼的。”
我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原来他也紧张。
那天晚上,他在我家住下了。我妈高兴得不得了,把我爸赶到次卧去睡,把主卧让给我们。我爸倒没意见,抱着被子就走,嘴里还说“你们年轻人好好休息”。
我站在主卧门口,有点尴尬。沈淮舟倒很坦然,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我。
“你睡床,我睡地板。”他说。
“地上凉。”
“没事,我身体好。”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从柜子里拿了床被子铺在地上:“你睡床吧,我睡地上。”
“不行。”
“那咱俩都睡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躺在床上,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他呼吸很轻,我以为他睡着了,结果他忽然开口:“田颖,你怕我吗?”
“不怕。”
“那你怕什么?”
我想了想,说:“怕你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我不会后悔。”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因为这是我唯一不会后悔的决定。”
我没再说话了,转过身,背对着他。
眼泪又掉下来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不咸不淡,但也不苦。沈淮舟开始慢慢融入我的生活,也让我慢慢融入他的。他带我去见他女儿,小女孩叫沈念,小名念念,很乖,一见面就抱着我的腿叫阿姨。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她忽然凑过来亲了我一下,说“阿姨好看”。
沈淮舟站在旁边,嘴角翘着,眼睛里全是光。
他的前妻我也见了,是个很温柔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的,见了我也没敌意,还主动跟我握手,说“以后念念就麻烦你多照顾了”。
我后来问沈淮舟,你们为什么离婚。他说是因为性格不合,她太安静,他太闷,两个人在一起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日子过得太累。
“那你跟我呢?”我问,“我们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不一样。跟她说话是没话找话,跟你说话是不说话也不难受。”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沈淮舟的前岳母,说要跟我见一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见面地点在一个茶馆,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精神倒是很好。她见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叹了口气。
“闺女,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她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沈淮舟他不会说的。”
“什么事?”
“你知道他为什么跟你爸跪下来吗?”
我愣住了。
“他跪的不是你爸,是他自己。”老太太喝了口茶,缓缓道来,“三年前那场事故,不是意外,是他手下的工人违规操作导致的。你爸救了他,可他手下那个工人,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工人的老婆,就是我女儿。”老太太看着我,“沈淮舟赔了我们一大笔钱,还给我女儿安排了工作。可我女儿恨他,恨他害死了自己男人,所以跟他离了婚,带走了念念。”
“后来呢?”
“后来你爸找上门,让他娶你。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老太太看着我,“闺女,他娶你不是因为报恩,是因为他想赎罪。他觉得他欠了太多人的,还不清了,你爸的请求,是他最后一个还债的机会。”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恨他。”老太太放下茶杯,“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人,心里装的都是别人,就是没装自己。你要是跟他过,得学会心疼他。”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窗外的阳光很好,可我觉得冷。
那天晚上,沈淮舟回来得很晚。我在客厅等他,茶几上摆着那束已经干了的野菊花。
他开门进来,看见我还亮着灯,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换了鞋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沈淮舟,我今天见了你前岳母。”
他的脸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恢复了平静。
“她都跟你说了?”
“说了。”
他沉默了很久,低下头,双手交握在一起。
“田颖,如果你后悔了,我可以放你走。”
“我没说后悔。”我看着他,“我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娶我,到底是因为报恩,还是因为赎罪?”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因为你。”他说,声音有点哑,“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人。你不贪,不装,不骗。你爸救了我的命,你救了我的魂。”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田颖,我知道我不配。”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但我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
我看着他,泪眼模糊中,他的脸有点看不清。
“沈淮舟,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他没说话。
“我爸的事,工人的事,前妻的事,孩子的事,你都扛着。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不需要你一个人扛?”
“我习惯了。”
“那你从现在开始,学着不习惯。”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上有薄薄的茧。
“沈淮舟,咱们好好过日子吧。”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好。”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抱了我。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拥抱,而是紧紧的、用力的,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的那种。
我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上次更快。
“你心跳好快。”我说。
“嗯。”
“紧张?”
“嗯。”
“紧张什么?”
“紧张你会走。”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走。”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温热。
“田颖,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留下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
我们就这样抱着,谁都没再说话。
不需要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心里都明白。
后来我妈问我,你跟小沈现在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她又问,有多好?我想了想,说就是那种,他在家我不觉得烦,他不在家我想他。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爸说:“你看看,闺女开窍了。”
我爸哼了一声,说:“我早说了,这人不差。”
我站在院子里,秋天的风很轻,吹得树叶沙沙响。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淮舟发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我回:“红烧排骨。”
“好。”
三秒钟后,他又发了一条:“想你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翘得压不下来。
然后回了句:“我也是。”
这就是我的故事,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什么霸道总裁灰姑娘的桥段。就是一个普通女人,嫁给了一个普通的男人,两个人从互不相干到彼此依靠,中间隔了一个父亲的下跪,一条人命的债,和无数个说不出口的夜晚。
我爸说得对,感情可以慢慢处。
可我爸没说对的是,感情不是处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熬过欺骗,熬过误会,熬过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话,熬过那些想哭又不敢哭的夜。熬到最后,你会发现,那个站在你身边的人,早就不是当初你嫁的那个人了。
他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就像呼吸一样,你不觉得它在,可它一旦停了,你就活不了。
这就是我的婚姻。
不完美,但真实。
不浪漫,但踏实。
不爱得死去活来,但离不开。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