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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9章 难忘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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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记得那个雨夜。

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从那之后,我的世界再也没有晴过。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吱嘎声。我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车灯照亮前方那条熟悉的路,通往那个我住了八年的家。

可我不想回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婆婆打来的第十七个电话。我没接。不是赌气,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发现了你儿子的秘密?说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了那些恶心到让我反胃的聊天记录?说我知道了他和那个女同事之间的一切?

我说不出口。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模糊成一团。我盯着雨幕发呆,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下午那个画面——他手机震动了,我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三个字:“想你了。”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江心月”。

江心月。这个名字我听过。他提过,说单位新来的女同事,挺能干,分在他那一组。当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我没多想,甚至还笑着说:“那你们多照顾照顾新人。”

新人。

呵呵。

我关掉引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外套,冷风灌进领口,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站在雨里,仰头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

那是我们的卧室。

我在雨里站了五分钟,直到浑身湿透,才拖着步子走进楼道。电梯停在顶楼,我懒得等,直接爬楼梯。一步一步,鞋跟敲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空洞又漫长。爬到三楼的时候,我突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但我没出声。

我怕楼上听见。我怕他听见了,问一句“你怎么了”,我就什么都藏不住了。我还不想说,因为我还没想好说了之后该怎么办。离婚?孩子怎么办?女儿才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每天放学回家都要扑进他怀里喊“爸爸爸爸”。我要是把这一切打碎了,她会不会恨我?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擦干眼泪,补了补妆,确认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我才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很安静,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女儿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小毯子。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他的脸。

那张脸,我看了十年。

恋爱两年,结婚八年,我以为我了解他。知道他不爱吃香菜,知道他睡觉会打呼噜,知道他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摸后脑勺。可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对着另一个女人说“想你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抬头看我一眼,语气平淡。

“加班。”我说。

“身上怎么湿了?”

“下雨,没带伞。”

“去换衣服吧,别感冒了。”他说完,又低下头看手机。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可他没有,他的表情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他没有背叛我。

我抱起女儿,走进儿童房,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我,嘟囔了一句“妈妈”,又闭上了眼睛。我替她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关上儿童房的门,我回到客厅。他还在看手机,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抬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一酸。

他还给我让位置。他还在习惯性地照顾我。可他的手,他的眼睛,他的心,是不是已经不在我这儿了?

“老公。”我喊了一声。

“嗯?”他依然没抬头。

“你爱我吗?”

他愣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神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他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怎么了?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问问。”

“爱。”他说,语气轻松,“不爱你娶你干嘛?”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可他的眼神那么坦荡,那么干净,好像他真的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疯子,一个人在脑子里演了一出大戏,而他在戏外,什么都不知道。

可那条消息是真的。

“想你了。”三个字,白纸黑字,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问他。我想把那三个字甩在他面前,问他到底什么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怕。我怕他说“就是字面意思”,然后我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那一晚,我失眠了。

他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我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都是我最熟悉的样子。可这个人,还是我当初嫁的那个人吗?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变成了这样。也许是生完孩子之后,也许是升了职之后,也许根本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就像一条河,表面看着还是那条河,可河底的水流已经悄悄改变了方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

他早起做早餐,煎鸡蛋,热牛奶,切水果。女儿坐在餐桌上,晃着两条小腿,叽叽喳喳地讲学校的事。他笑着听,偶尔插一句嘴,逗得女儿咯咯笑。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幅画面,心里却像扎了一根刺。

“妈妈,你怎么不吃?”女儿歪着头看我。

“妈妈不饿。”我说。

“不饿也要吃呀。”女儿把我的盘子推过来,认真地说,“老师说了,早饭是金,中饭是银,晚饭是铜。”

我被她逗笑了,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面包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我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吃完早饭,他送女儿上学,我去上班。我们像两个平行运转的齿轮,各走各的,互不干涉。出门的时候他跟我说了声“路上小心”,我点点头,没说话。

到了单位,我坐在工位上发呆。同事林姐端着咖啡走过来,看了我一眼,皱起眉:“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生病了?”

“没有,昨晚没睡好。”

“年轻人,少熬夜。”林姐拍拍我的肩膀,走开了。

我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是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是去年暑假拍的,女儿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他疼得龇牙咧嘴,我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那时候多好啊。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手机震动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不是他发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张图片。我点开图片,瞳孔猛地一缩。

是他和江心月的合照。

两个人穿着便装,在一家餐厅里,靠得很近,他的手搭在她肩上,她歪着头,笑得很甜。照片的角度像是偷拍的,有点糊,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件外套是我给他买的。

那张笑脸,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姐姐,你老公在我这儿很好,不用担心。”

我的手开始发抖,浑身的血像是在倒流。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自己看错了。可没有,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冷静。苏晚,你要冷静。

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她发这张照片给我什么目的。但我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让别人看出我的异常。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

可我的心比水还凉。

整整一天,我都在想那张照片。工作时想,吃饭时想,连上厕所都在想。我想质问他,想冲到他单位去,想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江心月:“你知不知道他有老婆有孩子?”

可我没有。

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我想先搞清楚一件事——他到底还值不值得我挽回。

下午四点,我提前下班,开车去了他单位。我没有进去,把车停在路对面的树荫下,盯着单位大门看。

五点十分,他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我买的外套,手里拎着公文包,和旁边的同事说笑着往停车场走。我看了一眼他身边,没有江心月。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我正准备跟上去,突然看见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从单位大门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挥手。

江心月。

我见过她的照片。她比照片上更年轻,更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有感染力。她跑到他车旁,敲了敲车窗,他摇下车窗,她弯腰和他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把一个袋子递给他。

他接过袋子,笑着说了句什么,她摆摆手,转身跑回单位。

那个笑容。

他对着她笑的那个笑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不是敷衍的笑,不是习惯性的笑,是真的开心,真的放松,像一个少年那样没有负担的笑。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把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开车离开。我想跟上去,但手和脚都不听使唤。我就那么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车流里,一动不动。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张照片。

这次是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图。备注名是“老公”,头像是一只猫,那是我养过的那只橘猫。橘猫五年前走丢了,女儿哭了三天,他安慰女儿说:“爸爸给你再买一只。”女儿说不要,就要那一只。他说:“那爸爸帮你找。”

那只猫没找回来,但他一直用那个头像,说是因为那是女儿给他挑的。

可现在,他给别人的备注,也是“老婆”。

我看着那个备注,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叫苏晚,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行政主管。我的人生,在昨天之前,一切都还过得去。

不,不是过得去,是挺好的。

老公陆沉舟,三十四岁,狱警。人如其名,沉默寡言,看着冷,其实心软得一塌糊涂。当初追我的时候,笨得要命,连花都不会送,直接抱了一箱红富士苹果到我宿舍楼下,说:“我看你前两天说想吃苹果。”

室友们笑疯了,我却红了脸。

就是那种笨拙的真诚打动了我。那时候我想,这个人不会花言巧语,不会玩套路,可他记得我随口说的一句话,这就够了。

结婚八年,他没让我做过一顿早饭。不管多早上班,他都会先起来把早餐做好,再叫我起床。我怀孕的时候,他每天给我洗脚,剪脚趾甲,笨手笨脚的,有次剪到我的肉,他愧疚得眼眶都红了。

女儿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哭得像个孩子。他说:“我陆沉舟这辈子,就为你们两个活。”

那时候我相信他是真心的。

现在我也相信他曾经是真心的。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真心,变了质。

也许是女儿上幼儿园之后,我重新开始工作,越来越忙,越来越顾不上家。也许是他的工作压力越来越大,回家之后越来越沉默。也许是我们都以为,结婚了就万事大吉,不需要再经营,不需要再小心翼翼。

等我们回过神来,彼此之间已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说了。以前他下班回来会跟我讲单位里的事,谁升职了,谁被处分了,哪个犯人又闹事了。我会跟他讲今天看了什么剧,闺蜜群里又有什么八卦。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们之间的对话变成了“今天吃什么”“孩子作业写了吗”“水电费交了吗”。不是刻意冷落,就是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这样。

我以为所有夫妻都是这样的。激情退去,剩下的是亲情和责任。我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平平淡淡才是真。

可我忘了,平淡和冷漠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而那条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我越过了。

收到照片的第三天,我约了闺蜜沈秋出来。

沈秋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离婚两年了,前夫出轨,她手撕小三、怒甩渣男的事迹在我们圈子里传为佳话。我之所以忍了三天没爆发,就是想先听听她的意见。

“你打算怎么办?”沈秋听完之后,没有惊讶,没有安慰,直接问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说。

“想离还是想不离?”

“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想离吗?想到要拆散这个家,想到女儿以后要在单亲家庭长大,我心里就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不想离吗?想到他搂着别的女人,想到他给别人的备注是“老婆”,我又觉得恶心。

“你想清楚。”沈秋说,“离有离的过法,不离有不离的过法。但不管你怎么选,有几点你得先做。”

她掰着手指头数给我听:“第一,证据要留好,聊天记录、照片、转账记录,能存的全存了。第二,别打草惊蛇,别让他知道你已经发现了。第三,去找个律师咨询一下,搞清楚你们家的财产状况,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你怀疑他会转移财产?”我愣住了。

沈秋冷笑一声:“以前我也不信。但我告诉你,男人狠起来,比你想象的狠一百倍。我前夫,和我谈了七年恋爱,结婚五年,他出轨的时候,我连他名下一张银行卡都不知道。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我现在连裤衩都得赔进去。”

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陆沉舟的工资卡一直在我这儿,家里的存款也都在我名下。可他的奖金、补贴、公积金,那些零零碎碎的钱,我从来没管过。不是因为不信任,是觉得没必要。夫妻之间,算那么清楚干嘛?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没必要,是我太天真了。

“还有一件事。”沈秋看着我,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男人,可能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陆沉舟了。”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得说。”沈秋握住我的手,“人在变,感情也在变。你不能用以前的记忆,去判断现在的他。现在的他,是一个出轨的男人。不管他以前多好多爱你,现在的他,已经不一样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知道。”我哑着嗓子说,“我知道。”

沈秋叹了口气,递给我一张纸巾:“哭吧,哭完了就别哭了。眼泪不值钱,值钱的是你的脑子。”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你说的对。”

接下来的一周,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和他说话。只是我多了一件事——收集证据。

我把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存了下来,又趁他睡着的时候,翻了他的手机。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查他,手机密码还是女儿的生日,聊天记录也没删。我一条一条地看,每看一条,心就凉一截。

他们的聊天内容,从工作慢慢变成了生活。她问他吃饭了吗,他问她今天累不累。她给他发自拍,他夸她好看。他给她发女儿的照片,说“我闺女今天画画得了第一名”,她说“好可爱啊,什么时候带出来让我见见”。

带出来让她见见。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我的心窝。她想见我女儿。他想让她见我女儿。他们已经到了这个程度,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聊天记录全部截屏,传到自己的手机里,然后删除了访问记录。做完这一切,我躺在黑暗中,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个律师。

律师姓方,四十多岁,说话办事都很干练。她看了我带来的证据,点了点头:“证据够用了。你想怎么处理?”

“我想争取女儿的抚养权。”我说。

“没问题。孩子六岁,一直是你带,法院大概率判给你。房子呢?”

“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那就一人一半。车呢?”

“车写的是他的名字。”

“婚后买的,也算共同财产。存款呢?”

“大部分在我名下,但我怕……”

“怕什么?”

“我怕他已经转移了一部分。”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那就得查了。你回去整理一下他的收入情况,工资、奖金、公积金、理财,能想到的都给列出来。我这边申请法院调查令,查他的银行流水。”

“好。”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特别恍惚。一个礼拜前,我还在想着周末带孩子去哪儿玩,还在想着要不要换个新沙发。现在,我却在和律师商量怎么离婚。

人生啊,变得可真快。

我正想得出神,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是苏晚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江心月。”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我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想知道就能知道。”她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方便见一面吗?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陆沉舟。”

我沉默了两秒:“时间,地点。”

“今天下午三点,你们公司旁边的咖啡厅,行吗?”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感觉手心全是汗。她要见我。那个女人要见我。我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但既然她主动送上门来,我没理由不见。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咖啡厅。

她比我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雪纺衫,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很温婉。见了我,她站起来,笑着说:“姐姐好。”

姐姐。她叫我姐姐。

我在她对面坐下,没接这个称呼:“你找我什么事?”

“就是想跟你聊聊。”她搅了搅咖啡,“我知道你已经发现了吧?”

我没说话。

“其实我挺喜欢你的。”她歪着头看我,“你不是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挺冷静的。”

“谢谢夸奖。”我说。

“我不是在夸你。”她的笑容淡了一些,“我是想说,你这样让我挺为难的。你要是闹一闹,我还能理解,你不闹,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想让我闹?”

“我想让你放手。”她直视着我的眼睛,“他跟我说了,你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他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孩子。你难道感觉不到吗?”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但我忍住了。

“他亲口跟你说的?”我问。

“对。”她点头,“他说你们已经分房睡很久了,除了孩子的事,基本不说话。他还说,你对他也没什么感情了,只是不想离婚而已。”

我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分房睡?我们确实分房睡过一段时间,那是因为女儿刚上小学,作息不规律,他怕影响女儿休息,主动搬去书房睡的。后来女儿适应了,他就搬回来了。但在她的嘴里,这件事变成了“没有感情”的证据。

至于“不想离婚”,更是无稽之谈。我从来没说过不想离,甚至从来没说过离婚这两个字。是他心虚,还是她编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女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所以呢?”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你想让我成全你们?”

“我只是觉得,拖下去对谁都不好。”她笑了笑,“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他心不在你这儿了,你留着人有什么用?”

我放下咖啡杯,看着她的眼睛:“江心月,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天,他也出轨了,你会怎么想?”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他不会的。”

“你确定?”

“我确定。”她昂起下巴,“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对我,比对你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没再说话,站起来,拎起包,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说:“姐姐,好好想想吧。”

我没有回头。

回到车上,我趴在方向盘上,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我活了三十二年,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当面羞辱过。她凭什么?她一个插足别人婚姻的女人,凭什么在我面前趾高气昂?就因为她年轻?就因为她长得漂亮?就因为她勾引男人的手段比我高明?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引擎,开车回家。

一路上,我都在想一个问题:陆沉舟到底知不知道她来找我?

如果他不知道,那是她自作主张。如果他知道了却默许,那说明他已经默认了她说的那些话,默认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了,默认我只是在强留一个不爱我的人。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我觉得恶心。

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女儿趴在客厅的地毯上画画,看见我回来,举起画纸给我看:“妈妈你看,我画的我们一家人!”

我接过画纸,上面画了三个小人,手拉手站着,旁边画了一朵花和一颗太阳。小人的脸都是笑着的,嘴巴弯弯的,看起来很开心。

我看着那三个小人,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好看吗?”女儿仰着小脸问我。

“好看。”我蹲下来,抱住她,“特别好看。”

“那妈妈帮我贴在冰箱上好不好?”

“好。”

我把画贴在冰箱上,贴在她以前画的那些画的旁边。陆沉舟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那张画,笑着说:“画得不错。”

我看着他,他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一个决定。

晚上,等女儿睡着之后,我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工作界面。看见是我,他摘下耳机:“怎么了?”

“我们谈谈。”我说。

他看了我两秒,点点头,关了电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我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江心月今天来找我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个变化很明显,就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下子就扩散开来。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瞬,嘴唇动了动,然后抿紧了,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她找你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说呢?”

“我不知道。”他移开目光,“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跟她说了,我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说你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孩子。说我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我看着他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让我放手。”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愤怒?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牙关咬得死紧。但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她说的是真的吗?”我问。

“什么?”

“我们之间没感情了。你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孩子。这些,是你跟她说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

那段时间长得让我心慌。我多希望他立刻否认,说“她胡说八道”,说“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哪怕他在骗我,至少说明他还想骗我。可他没有,他就那么沉默着,像一个犯了错但拒不认罪的孩子。

“陆沉舟,你说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没有感情。”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苏晚,我们已经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你想想,你上次跟我聊工作、聊心情、聊你想聊的任何事,是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们除了孩子,还有什么共同话题?”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你每天回家就是吃饭、带孩子、看手机、睡觉。我跟你说什么你都嗯嗯啊啊地应付。你以为我感觉不到吗?”

“我……”

“我也想跟你说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不知道跟你说什么。你好像不需要我,什么都不需要。你一个人就能把家里所有事安排好,孩子你带,家务你做,连灯泡坏了都是你自己换。你从来不会跟我说‘老公帮我’,你从来不会。”

我愣住了。

他说得对。我确实很少找他帮忙。不是不需要,是不习惯。从小我就被教育要独立,要坚强,不要依赖任何人。结婚以后,我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家里的事,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做不了的才找他。而他,也从来没有主动说过“我来”。

我一直以为这样是最好的。互不添麻烦,各司其职。可现在看来,不是这样的。他需要的不是一个什么都能自己搞定的妻子,他需要的是一个会撒娇、会示弱、会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的女人。

“所以你就去找她了?”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因为她需要你?”

“不是因为她需要我。”他顿了一下,“是因为她让我觉得,我还是个人。”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我的心。

“你是人。”我说,“你一直是我丈夫。”

“可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丈夫。”他的声音突然变大了一些,像是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当孩子的爸爸,当家里的提款机,当一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室友。你从来不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从来不在乎我开心不开心。你只在乎孩子吃饱了没有,作业写完了没有,明天穿什么衣服。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我被他吼得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是因为他说得对。我确实很少问他过得怎么样。不是不在乎,是觉得老夫老妻了,没必要整天腻腻歪歪。而且我觉得他工作忙,不想打扰他。可他说得对,不问,就是不在乎。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对不起。”我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我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也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晚了?”我抬起头,“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只是别过脸去,不看我的眼睛。

那个动作让我明白了什么。

“陆沉舟,你看着我。”我说。

他没有动。

“你看着我。”我提高了声音。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表情很平静。那个样子,就像一个人在拼命忍住什么,不想让另一个人看见。

“你是不是爱上她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

“你说话。”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

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不是杯子,不是碗,是我的心。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陆沉舟。”我背对着他说,“你知道吗,我今天本来想跟你说,我们试着重新开始。我想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我愿意改。我想说,为了孩子,为了我们这个家,我们努力一次。”

我没有回头,但我听见他的呼吸急促了。

“可你说了‘是’。”我说,“你说你爱上她了。”

“苏晚……”

“你不用解释了。”我拉开门,“从今天起,我们各走各的。”

“苏晚!”他站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我没有停,径直走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然后,我蹲在门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之后,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堵墙。

他照常做饭,照常送女儿上学,照常跟我说话。但一切都变了,变得客气,变得疏远,变得像两个陌生人住在一起。我们不再一起吃饭,他做好饭就回书房,我带着女儿在餐厅吃。我们不再一起看电视,他看他的手机,我看我的书。

女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妈妈,你和爸爸吵架了吗?”

“没有啊。”我说,“怎么了?”

“你们都不说话了。”女儿撇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以前你们不是这样的。”

我抱住她,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妈妈和爸爸没有吵架,只是都太忙了。”我摸着她的头发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真的吗?”

“真的。”

女儿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抱着我的胳膊睡着了。我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管我和陆沉舟之间怎么样,我不能让女儿受伤。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不能让她因为我失败的婚姻而失去快乐。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着手准备离婚的事。

方律师那边进展得很顺利,查到了陆沉舟的银行流水。他没有转移财产,这让我意外,也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他没有在金钱上算计我。

“这个案子不难。”方律师说,“对方出轨的证据很充分,孩子的抚养权大概率归你,财产分割也比较清晰。唯一的问题是,他会不会同意协议离婚。”

“如果他不同意呢?”

“那就只能起诉了。诉讼离婚的时间会长一些,但对你的利益更有保障。”

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接到了沈秋的电话。

“怎么样?”她问。

“律师说问题不大。”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我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总觉得,就这么散了,心里空落落的。”

“空落落也比被填满了恶心强。”沈秋说,“苏晚,你别心软。他出轨的时候没心软,他跟那个女人说你们没感情的时候没心软,你现在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的语气软了一些,“晚上出来吃饭?我请你。”

“好。”

晚上和沈秋吃完饭,我开车回家。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路边。那不是我的车,也不是陆沉舟的车,但我认出了车牌——是江心月的。

她来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她从车上下来,拎着一个袋子,走进了小区大门。我坐在车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我们家那栋楼,心跳得厉害。

她要干什么?去找陆沉舟?还是去找我女儿?

一提到女儿,我浑身的血都涌了上来。我推开车门,快步追了上去。

电梯停在六楼,我们家那一层。我坐另一部电梯上去,出了电梯门,就看见江心月站在我们家门口,正在按门铃。

“你来干什么?”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响。

她转过身,看见是我,笑了一下:“姐姐回来了。”

“我问你来干什么。”

“我给沉沉送点东西。”她举了举手里的袋子,“他忘在单位的。”

沉沉。

她叫他沉沉。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东西给我,你可以走了。”

“我想亲自给他。”她笑着说,“顺便看看孩子。”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你凭什么看我孩子?”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怎么不能看?”她歪着头,一副无辜的样子,“以后说不定是一家人呢。”

“你再敢说一遍?”

“我说,以后说不定是一家人呢。”她一字一顿地说,嘴角带着笑,眼睛却盯着我,像是在挑衅。

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她的脸偏到一边,头发散落下来。她捂着脸,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神情。

“你敢打我?”她的声音变得尖利。

“打你怎么了?”我攥紧拳头,“你插足别人婚姻,还有脸到人家门口来耀武扬威?你爸妈是怎么教你的?”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她丢掉手里的袋子,冲上来就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肩膀传来一阵剧痛。

“你敢打我!”她尖叫着,又冲上来,这回直接薅住了我的头发。

我疼得眼前发黑,伸手去推她,可她像疯了一样,一只手薅着我的头发,另一只手在我身上乱打。我被她按在墙上,脑袋磕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时,门开了。

陆沉舟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沉沉!”江心月松开我,扑过去,“你老婆打我!你看我的脸!”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靠在墙上,头发散乱,肩膀疼得抬不起来,嘴角好像破了,有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怎么回事?”他问。

“她打我!”江心月指着自己的脸,委屈地说,“我就是来给你送东西,她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

“东西呢?”他问。

江心月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来送东西的吗?东西呢?”

江心月这才想起地上的袋子,弯腰捡起来,递给他:“这是你忘在单位的。”

陆沉舟接过袋子,看了看,然后对江心月说:“你先回去。”

“沉沉!”

“我说先回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心月咬住嘴唇,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她走进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陆沉舟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陆沉舟。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愧疚,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进来吧。”他说。

我摇摇头,转身就走。

“苏晚!”他在身后喊我。

我没有停,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那个袋子,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我回到车里,趴在方向盘上,肩膀的疼痛一阵阵地传来。我撩起袖子看了看,手臂上有几道抓痕,隐隐渗着血。嘴角破了,用舌头一舔,咸的。

我发动引擎,开去了医院。

急诊室的医生给我处理了伤口,拍了片子。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皱着眉头说:“你这个右肩,锁骨有轻微骨裂。”

“什么?”我愣住了。

“骨折不严重,但需要休养,不能提重物。”医生说,“你这不是摔的吧?”

我沉默了。

“需要报警吗?”医生问。

“不用。”我说。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我的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陆沉舟打来的。我没回,直接开车去了沈秋家。

沈秋看见我的样子,当场就炸了。

“谁干的?”她瞪着我的脸,声音都在发抖。

“江心月。”

“那个小三?!”沈秋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她打你?她一个插足别人婚姻的小三,还敢动手打人?”

“我也打了她。”我说,“我先动的手。”

沈秋深吸一口气,拉着我坐下,仔细看了看我的伤,然后拿出手机:“报警。”

“不用了。”

“苏晚!”沈秋急了,“她都把你打成这样了,你不报警?你是不是傻?”

“报了警又能怎么样?顶多是个治安案件,赔点钱了事。”我说,“我不想把事闹大,对孩子不好。”

沈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苏晚,你就是太善良了。你善良,所以他才敢欺负你,她才敢打你。”

“我不是善良。”我说,“我是怕我女儿知道。”

沈秋没再说话,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又找了件干净的衣服让我换上。

“今晚住我这儿。”她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点点头,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肩膀还在疼,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针扎。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疼,算什么呢?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走廊里的画面。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厮打,一句话都没说。他没有帮江心月,也没有帮我。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旁观者,看着两个女人为他打架。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场婚姻,真的没有任何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家。

陆沉舟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个袋子,还有一杯没喝完的茶。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看见我进门,他站起来:“你昨晚去哪儿了?”

“沈秋家。”

“你的伤……”

“没事。”我打断他,“我们谈谈离婚的事。”

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咨询过律师了。”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的方案。孩子的抚养权归我,房子归我,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你可以看看,有什么意见再商量。”

他没有看文件,只是盯着我:“你决定了?”

“决定了。”

“不再想想?”

“还有什么好想的?”我笑了一下,“你爱上别人了,我被你爱的人打了,你站在旁边看着。陆沉舟,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好想的?”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有用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对不起能让一切回到原点吗?对不起能让你没爱过她吗?对不起能让我的肩膀不疼吗?”

他低下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对不起没用。”他的声音很哑,“但我还是要说。苏晚,对不起。对不起。”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陆沉舟。”我说,“你知道吗,我不怪你爱上别人。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准。我怪的是,你在爱上她之后,没有告诉我。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对着你笑,对着你哭,对着你掏心掏肺,而你心里装着另一个人。”

“我没有……”

“你别说没有。”我打断他,“你有。你跟她说的那些话,你发给她的那些消息,我都看到了。你说我们没感情了,你说你跟我在一起只是为了孩子。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你把我们的婚姻放在什么位置?”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哭,心里没有快感,也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跑了很久很久的马拉松,终于到了终点,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心也麻木了。

“签了吧。”我说,“好聚好散。”

他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我看着他的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像一把刀,一点一点地割断我们之间最后的那根线。

签完之后,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我:“我有个条件。”

“你说。”

“女儿跟我。”

我愣住了:“什么?”

“女儿跟我。”他重复了一遍,“其他条件我都同意,但女儿必须跟我。”

“凭什么?”我的声音提高了,“孩子从小就是我带大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争?”

“正因为她是你带大的,所以应该跟我。”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还年轻,可以重新开始。带着孩子,你不好再找。”

“我不需要再找。”我说,“我只要我女儿。”

“苏晚,你听我说……”他站起来,想走过来。

“你别过来。”我退后一步,“陆沉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把孩子要过去,是为了跟那个女人在一起,对不对?你想让她当我女儿的妈妈,对不对?”

他的脸白了。

“被我猜中了?”我冷笑一声,“所以你昨晚站在那儿看着她打我,你心里是不是在想,打吧,打完了她就死心了,孩子就好要过来了?”

“苏晚!”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把孩子要过去?”

“因为……”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什么?你说啊。”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因为她说,如果我想要她嫁给我,就不能带着孩子。”

我愣住了。

“她不想当后妈。”他的声音在发抖,“她说她可以接受我离过婚,但不能接受我带着孩子。”

“所以呢?”我看着他,“你要把孩子给我,然后跟她结婚?”

“我不想。”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苏晚,我不想。我宁愿不结婚,也不能没有孩子。可她说了,如果我带着孩子,我们就分手。我……”

“你就选了孩子?”我替他说完了那句话。

他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陆沉舟。”我说,“你知道你有多可笑吗?你为了一个女人出轨,为了这个女人要跟老婆离婚,为了这个女人连孩子都不想要。可最后,又是为了这个女人,你宁愿不要孩子也要跟她在一起?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他突然说。

我愣住了。

“我要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哽咽,“苏晚,我要你。我不要她了,我要你,我要孩子,我要这个家。我错了,我全都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我心动的男人,看着这个让我心碎的男人,看着这个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晚了。”我说。

“苏晚……”

“我说晚了。”我拿起桌上的文件,“条件不变,孩子归我,其他按你说的办。你不签,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声:“苏晚!”

我没有停。

“苏晚,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冲出门口,站在走廊里,满脸是泪。

我没有再看。

接下来的日子,我搬出了那个家。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小两居,把女儿转到了附近的小学。陆沉舟没有再来纠缠,只是在协议书上签了字,然后搬出了我们曾经的家。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从签字到拿证,不到一个月。拿到离婚证的那天,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那本绿色的证,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是解脱,也不是不舍。就像做完了一件必须做的事,仅此而已。

沈秋来接我,看见我手里的绿本本,叹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嗯。”

“走,姐请你喝酒。”

“不了。”我说,“我得去接孩子。”

沈秋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苏晚,你会过得更好的。”

“我知道。”我笑了一下,“我从来都过得很好。”

开车去学校的路上,我接到了林姐的电话。

“苏晚,你明天来上班吗?”她的语气有些奇怪。

“来啊,怎么了?”

“你……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林姐沉默了几秒:“公司群里的消息,你没看?”

“没看,怎么了?”

“你……你还是自己看吧。”

挂了电话,我打开公司群,翻到最上面,看到了一条通知。

“经公司研究决定,任命江心月为行政部副主管,协助主管苏晚开展工作。”

江心月。

江心月要来我们公司了。

而且,是我的副手。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她想干什么?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立刻去质问谁,而是先把女儿接了,带回家,给她做了晚饭,哄她睡了。等一切安顿好之后,我才坐在沙发上,给人事部的赵经理打了电话。

“赵经理,我想问问,行政部那个新副主管,是谁招的?”

“是陈总亲自定的。”赵经理说,“据说是陈总一个朋友的关系户,履历还不错,之前在一家事业单位做行政。”

“事业单位?”我愣了一下,“她不是狱警吗?”

“什么狱警?”赵经理也愣了,“她的履历上写的是事业单位行政岗,没有当过狱警啊。”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脑子飞速运转。

江心月不是狱警?那她是怎么认识陆沉舟的?她之前说自己是陆沉舟的同事,难道都是骗人的?

我越想越不对劲,拿起手机,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

“江心月到底是不是你们单位的?”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不是。”

“那她怎么认识你的?”

“在一次饭局上认识的。她说她是我们系统另一个单位的,我没核实。”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在骗陆沉舟。她不是狱警,不是他的同事,甚至连身份都是假的。她接近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别的?

而她现在要来我们公司,是我的副手。

她要干什么?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江心月已经坐在了副主管的位子上。她看见我,站起来,笑着说:“苏姐,以后请多关照。”

她的脸上还带着那天被我打过的痕迹,淡淡的红印,用粉底盖住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你为什么来我们公司?”我问。

“工作需要啊。”她歪着头,笑得很无辜,“苏姐不会因为私事影响工作吧?”

“不会。”我说,“但我希望你把公私分清楚。”

“那当然。”她点头,“公是公,私是私,我分得很清楚。”

我没有再说什么,走到自己的工位,开始工作。

这一整天,她表现得非常正常。认真工作,虚心请教,对谁都很客气。同事们对她的评价都不错,说她年轻、漂亮、有礼貌。

只有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走到我的工位前,敲了敲隔板:“苏姐,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你。”

“不用了。”

“别客气嘛。”她笑着说,“以后就是同事了,一起吃个饭,熟悉熟悉。”

我抬头看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是想跟你吃个饭。”她的笑容不变,“顺便,聊聊陆沉舟。”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吧。”

她带我去了一家西餐厅,环境很好,灯光昏暗,桌上有蜡烛,像是在约会。

“你点菜。”她把菜单递给我,“我请客。”

我点了几个菜,她又要了一瓶红酒。

酒上来之后,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我也倒了一杯。

“苏姐,我敬你一杯。”她举起酒杯,“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动手,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酒杯,没有端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演戏?”她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真的是来道歉的。”

“道歉就不用了。”我说,“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江心月啊。”

“你是干什么的?”

“我……”她顿了一下,“我之前确实不是狱警。我是做金融的,在一家投资公司上班。”

“那你为什么要骗陆沉舟?”

“因为……”她低下头,搅着杯子里的红酒,“因为我喜欢他。我怕他知道我不是系统内的,会看不起我。”

“所以你就编了一个身份?”

“我知道我做错了。”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我是真的喜欢他。苏姐,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就是喜欢他,从第一眼见到他就喜欢。”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在演戏。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在陆沉舟面前演戏,在我面前演戏,在所有人面前演戏。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

可她的目的是什么?

“你跟陆沉舟还有联系吗?”我问。

“没有了。”她摇摇头,“他跟我说,他要为了你改过自新,让我不要打扰你们。苏姐,我真的没有联系他了。”

我差点笑出来。

陆沉舟说他要改过自新?他要为了我改过自新?他昨天还在跟我抢孩子的抚养权,今天就改过自新了?

“江心月。”我说,“你别演了。你来找我,不是为了道歉,也不是为了叙旧。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甜的,是软的,是让人放下防备的。可这个笑,是冷的,是硬的,像一把刀。

“苏姐果然是聪明人。”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那我就直说了。”

“说。”

“我想要陆沉舟。”

“那你找他去,找我干什么?”

“他不理我了。”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甘,“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他不能再对不起你了。他要跟你复婚,要好好过日子。”

我愣住了。

复婚?陆沉舟要跟我复婚?

“你不知道?”江心月看着我惊讶的表情,笑得更冷了,“他没告诉你?”

我没有说话。

“看来他是真的怕你不原谅他。”江心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苏姐,我告诉你,陆沉舟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真的爱你,他是愧疚。他觉得对不起你,所以想弥补。可愧疚不是爱,你明白吗?”

“所以呢?”

“所以你别答应他。”她放下酒杯,凑近了一些,“你要是答应了他,你就是害了他。他不爱你,却要跟你在一起,他这辈子都不会幸福。你忍心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荒诞。

这个女人,一个插足别人婚姻的女人,一个动手打人的女人,一个编造身份骗人的女人,现在在跟我讲“幸福”。

“江心月。”我说,“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女人都欠你的?”

她愣了一下。

“你插足别人婚姻,你觉得理所当然。你动手打人,你觉得理所当然。你编造身份骗人,你觉得理所当然。现在你跑到我面前,让我不要跟我前夫复婚,你也觉得理所当然。”我站起来,“你凭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

“我不是在求你。”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是在通知你。陆沉舟这个人,我要定了。你不放手,我就抢。你挡我路,我就踩。”

“那你试试看。”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说:“苏晚,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哄女儿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楼下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远处有车驶过,车灯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手机亮了,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

“苏晚,对不起。”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不是恨他,是不想再被那些无用的情绪消耗了。我累了,真的累了。十年感情,一场婚姻,最后剩下的是什么?是背叛,是谎言,是打在身上的拳头,是一地鸡毛。

我不想再想了。

可生活不会因为你不想就不继续。

江心月来了公司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可背地里,她开始搞小动作。先是抢我的客户,然后是在会议上否定我的方案,接着是跟陈总打小报告,说我工作不力。

同事们看在眼里,有人替我不平,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倒向了她那边。毕竟她年轻漂亮,会来事,领导也喜欢她。而我,一个刚离婚的单亲妈妈,在公司里没有任何优势。

林姐私下跟我说:“苏晚,你得小心那个女人。她不是善茬。”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得想办法。”林姐压低声音,“我听说了,她想取代你的位置。”

“让她来。”我说,“我无所谓。”

林姐瞪大眼睛:“你疯了?你在这个公司干了七年,好不容易坐到这个位置,你让给她?”

“不让又能怎么样?”我苦笑,“跟她斗?我没那个精力。我要带孩子,要工作,要还房贷,我没时间跟她玩宫心计。”

林姐叹了口气:“苏晚,你就是太实诚了。这年头,实诚的人吃亏。”

“我知道。”我说,“可我不想变成她那样。”

一个月后,江心月果然取代了我。

陈总找我谈话,说公司要进行结构调整,行政部要合并到综合部,主管的位置由综合部的经理兼任。我作为原行政部主管,要么降为副主管,要么调去别的部门。

“陈总,你这是卸磨杀驴。”我直接说。

陈总脸色变了变:“苏晚,你别这么说。公司发展需要,不是针对你个人。”

“那为什么江心月能留下来当副主管,而我得降级?”

“江心月的能力你也看到了,她来了之后,行政部的效率提升了不少……”

“她把我的方案改了改就变成她的了,这就是她的能力?”我打断他。

陈总的脸色更难看了:“苏晚,你要是对公司有意见,可以提。但你要注意你的态度。”

“我没意见。”我站起来,“我辞职。”

“苏晚!”

“辞职报告我明天交。”

我走出陈总的办公室,在走廊里遇见了江心月。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我,笑了一下。

“苏姐,谈完了?”

我没理她,径直走过去。

“苏姐。”她在身后叫我,“你要是找不到工作,我可以帮你介绍。我认识不少猎头。”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江心月。”我说,“你赢了。你抢了我的男人,抢了我的工作,你很厉害。但我告诉你,这些东西,都是我不要的。不是我争不过你,是我不屑跟你争。”

她的笑容僵住了。

“你要是有本事,就去拿那些别人抢不走的东西。”我说,“可惜,你没有。”

我走了。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我没回头。

辞职之后,我在家待了半个月。

每天接送孩子,做饭,打扫卫生,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女儿不知道我和陆沉舟离婚的事,只知道爸爸出差了,要很久才能回来。每次她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都说“快了快了”,然后找个借口岔开话题。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她的爸爸和妈妈,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天下午,我去接女儿放学。

校门口人来人往,全是接孩子的家长。我站在门口,踮着脚往里看,女儿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一看见我就笑了,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妈妈!”她抱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今天在学校开心吗?”我笑着问。

“开心!”她点点头,“妈妈,我跟你说,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画画画得好。”

“真的吗?那我们回家给妈妈看看好不好?”

“好!”

我拉着女儿的手,往停车场走。走到半路,突然有人拦住了我。

是陆沉舟。

他瘦了很多,眼眶凹陷,下巴尖尖的,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站在路边,看着我和女儿。

“爸爸!”女儿看见他,高兴地扑了过去,“爸爸你回来了!”

陆沉舟蹲下来,抱住女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想爸爸了吗?”他的声音有点抖。

“想了!”女儿搂着他的脖子,“爸爸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爸爸出差了。”他摸着女儿的头,“爸爸也很想你。”

我站在旁边,看着父女俩抱在一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过了好一会儿,女儿松开他的脖子,拉着他的手说:“爸爸,你回家吧,妈妈做了好多好吃的。”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我。

“苏晚。”他喊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想看看孩子。”他站起来,眼眶还是红的,“顺便……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他看了女儿一眼,欲言又止。

我明白了,蹲下来对女儿说:“宝贝,你去那边玩一会儿,妈妈和爸爸说几句话。”

“好。”女儿乖巧地点点头,跑到旁边的花坛边蹲下来,不知道在看什么。

“说吧。”我站起来,看着陆沉舟。

“我辞职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终于搞清楚了,江心月是什么人。”

“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查了她的背景。她不是金融行业的,也不是我们系统的。她是……一个骗子。”

“骗子?”

“对。”他的表情很复杂,“她专门接近已婚男人,破坏别人的家庭,然后敲诈勒索。我查到的受害者,至少有五个。”

我愣住了。

“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没提过钱的事。”陆沉舟的声音很低,“我以为她是真的喜欢我。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想要钱,是觉得时候没到。她想先让我跟我离婚,然后再慢慢来。”

“那你怎么查到的?”

“有个受害者联系我了。”他说,“她前夫的妻子,跟我的情况一模一样。她丈夫被江心月骗了,离婚之后,江心月以各种名义从他那里拿走了两百多万。等他把钱花光了,江心月就消失了。”

我听着这些话,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个女人,那个在我面前哭过、笑过、打过我的女人,原来是个骗子。她的一切,都是假的。她的眼泪,她的笑容,她的“沉沉”,全是假的。

“我已经报警了。”陆沉舟说,“警察在调查她。她可能不止骗了这几个人,涉及的金额可能很大。”

“所以你是来告诉我,你也是受害者?”我看着他,“陆沉舟,你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他摇摇头,“我不是来求原谅的。我是来告诉你,我错了。我错在不该背叛你,错在不该相信她,错在……太多太多了。”

“然后呢?”

“然后……”他低下头,“然后我想跟你说,我不奢望你原谅我,但我会用剩下的时间,来弥补我的错。”

“怎么弥补?”

“我会努力工作,把孩子的抚养费按时给你。”他说,“我会尽量多看看孩子,不让她觉得没有爸爸。我会……离你远一点,不打扰你的生活。”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沉舟。”我说,“你是个好人,只是做了错事。”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我不可能原谅你。”我说,“至少现在不能。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不想再回到过去了。那段婚姻,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我不想再重来一次。”

“我知道。”他擦了擦眼泪,“我知道。”

“爸爸!妈妈!”女儿从花坛边跑过来,“你们说完了吗?我饿了!”

陆沉舟蹲下来,抱住女儿,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女儿听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眼眶红了,嘴巴撇了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爸爸不走!”她抱着陆沉舟的脖子,“爸爸我不要你走!”

陆沉舟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抱着女儿,声音哽咽:“宝贝乖,爸爸不是不要你。爸爸只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不能天天陪着你。但你记住,爸爸永远爱你。”

“我不要!”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要爸爸回家!我要爸爸妈妈在一起!”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女儿从陆沉舟怀里抱过来。女儿搂着我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

“宝贝。”我摸着她的头发,“妈妈和爸爸永远爱你,不管在不在一起,我们都爱你。”

“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女儿抬起泪眼,“别的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在一起。”

“因为……”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陆沉舟伸手,把女儿的小手放在他的手心里:“因为爸爸做错事了。”

女儿愣住了。

“爸爸做了一件很对不起妈妈的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所以妈妈不想跟爸爸在一起了。这是爸爸的错,不是妈妈的错。你要记住,妈妈没有做错任何事。”

女儿看看他,又看看我,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哭了。

“爸爸,你不能跟妈妈道歉吗?”

“道歉了。”

“那妈妈原谅你了吗?”

陆沉舟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没有。”

“为什么?”

“因为有些错,道歉了也没用。”他说,“宝贝,你记住,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爸爸的后果,就是不能跟妈妈在一起了。但爸爸还是你的爸爸,妈妈还是你的妈妈,我们永远爱你。”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搂着我的脖子,把小脸埋进我的肩窝里。

陆沉舟站起来,看着我。

“苏晚。”他说,“保重。”

我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笑,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我抱着女儿,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女儿趴在我肩上,小声说:“妈妈,爸爸哭了。”

“嗯。”

“我也哭了。”

“嗯。”

“妈妈你哭了吗?”

“妈妈没哭。”我说,“妈妈的眼睛里进了沙子。”

女儿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我。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女儿,往停车场走去。

生活还要继续。

故事还没有结束。

江心月的事情,后来有了结果。

她被警方抓获,涉及的受害者有七个人,诈骗金额超过五百万。她不是什么投资公司的员工,也不是事业单位的职员,她就是一个职业骗子,专门针对已婚男人下手。她利用自己的美貌和演技,接近目标,破坏家庭,然后敲诈勒索。

陆沉舟是她的猎物之一,只是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被我发现了。

庭审那天,我没有去。我不想再看见那个女人,不想再听见她的声音。但我听说了,她在法庭上哭得很惨,说自己是被逼的,说自己是受害者,说那些男人都是自愿给钱的。

法官没有信她。

她被判了十一年。

十一年,够她在里面好好想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新公司上班。

辞职之后,我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做行政经理。公司不大,但氛围很好,同事们都很友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离异,带着一个女儿。她知道我的情况,对我很照顾,让我可以随时请假接孩子。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里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

不是不在意,是不想再让那个人占据我的生活了。她已经毁了我一段婚姻,我不想让她再毁了我的现在和未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一年。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女儿上二年级了,成绩很好,画画也越来越棒。她的画被老师贴在教室的墙上,她高兴得不得了,回家就拉着我去看。

陆沉舟每隔两周来看她一次,带她去公园,去吃冰淇淋,去看电影。女儿每次回来都特别开心,叽叽喳喳地讲她和爸爸玩了什么。

他遵守了承诺,没有打扰我的生活。每次来都只跟女儿见面,从来不找我。只有一次,女儿在学校表演,我们都在台下看。表演结束后,女儿跑下来,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他,说要一起拍照。

我们站在操场上,阳光很好,女儿站在中间,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中间隔着女儿,像隔着一条河。

拍照的是沈秋,她拿着手机,看着屏幕,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摇摇头,按下了快门。

后来我看那张照片,才明白沈秋为什么红了眼眶。

照片里,女儿笑得很开心,我和陆沉舟也笑着。可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一家人,现在是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表面看着没什么区别,可内里,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放在女儿的书桌上。

她每天都能看见,爸爸和妈妈都在笑。

这就够了。

秋天的时候,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去郊区的农家乐。

我本来不想去,但老板说大家都去,你不去多扫兴。我只好把女儿托给沈秋,跟着同事们去了。

农家乐在山上,风景很好,空气清新。白天我们摘果子、钓鱼、烧烤,玩得很开心。晚上大家喝了点酒,围坐在院子里聊天。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感情上。

同事们都知道我离过婚,平时很少提。但喝了酒,就管不住嘴了。

“苏姐,你还打算再找吗?”一个年轻的女同事问我。

“不找了。”我笑着说,“有女儿就够了。”

“别啊。”另一个同事说,“你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一个人怎么了?”老板端着酒杯走过来,“我一个人过了八年,不也挺好的?女人啊,不一定非要找个男人才能活。”

同事们笑了起来。

我也笑了。

可晚上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说话。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冒出陆沉舟的脸。

不是想念,是习惯。

十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他。

可越是不想,他的脸就越清晰。他笑的样子,他皱眉的样子,他抱着女儿的样子,他在走廊里哭着喊我名字的样子,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我坐起来,打开灯,喝了口水。

手机亮了,是沈秋发来的消息。

“孩子睡了,放心吧。”

“好,谢谢。”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想他了?”

我没回。

“苏晚,你要是不想复婚,就别想了。想多了,只会让自己难受。”

“我知道。”

“知道就好。早点睡,明天还要回来接孩子。”

“嗯。”

我放下手机,关灯,重新躺下。

虫鸣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催眠曲。

我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我回到城里,去沈秋家接女儿。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楼下。

是陆沉舟。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我,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来看看女儿。”他说,“她给我打电话,说想我了。”

我点点头:“她在楼上,你上去吧。”

“你呢?”

“我先回去了。”

“苏晚。”他叫住我。

我停下来,回过头。

“我找到新工作了。”他说,“在市监狱,调回来了。”

“恭喜。”

“还有……”他顿了一下,“我听说江心月被判了。”

“嗯。”

“对不起。”他说,“如果不是我,你不会……”

“别说了。”我打断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苏晚,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还恨我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恨了。”

“真的?”

“真的。”我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吓跑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有愧疚,也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叫希望。

“我不知道。”我说,“陆沉舟,我真的不知道。”

他点点头,笑了一下:“没关系,我等。”

“等什么?”

“等你愿意。”他说,“不管多久,我都等。”

我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我听见他在身后说:“苏晚,我会好好等的。”

我没有回头,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手机响了,是一条消息。

“妈妈,我今天跟爸爸吃了冰淇淋,爸爸说让我跟你说,他真的很想你。”

是女儿发的,用沈秋的手机。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让眼泪流了一会儿。

然后我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夕阳很美,橘红色的光洒在城市上空,像一幅画。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夕阳说:“苏晚,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

但我笑了。

因为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心里传出来的。

“我很好。”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

楼下的银杏树黄了,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女儿和陆沉舟从楼道里走出来,女儿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他疼得龇牙咧嘴,大声喊着“疼疼疼”,女儿咯咯地笑,笑声传了很远很远。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笑了。

生活还在继续。

而我,终于学会了,笑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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