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轨迹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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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8章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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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田颖,在一家不大不小的企业做着不好不坏的管理工作。说管理,其实就是夹在老板和员工中间受气的角色。工资不高不低,刚好够在这个城市活下去,存不下什么钱,也饿不死。每天朝九晚五,偶尔加班,生活像一杯白开水,无色无味,但你也离不开它。

今天我要讲的这个故事,跟我自己有关,也跟我的同事、亲人、村里那些熟悉的面孔有关。这个故事里有爱,有恨,有笑,有泪,有你想不到的甜蜜,也有你承受不住的心碎。

事情要从上个月那个暴雨天说起。

雨大得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气,键盘声噼里啪啦,所有人都被这鬼天气搞得心烦意乱。我坐在工位上整理报表,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一直在想许沁的事。

许沁是我部门的同事,严格来说,是我下属。她去年才进公司,二十六岁,长得是真的漂亮,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漂亮,是那种你多看两眼就会心动的漂亮。皮肤白得发光,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轻声细语的,整个公司上上下下,没有人不喜欢她。

她嫁的那个男人叫沈砚君,是做建材生意的,家境殷实,人长得也周正。当初许沁结婚的时候,我们都去了,婚礼办在城东最好的酒店,排场很大,许沁穿婚纱的样子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那时候我们都在底下议论,说许沁命真好,嫁了个有钱又疼她的男人。

可谁又能想到,看起来完美的婚姻,背后藏着怎样的暗涌呢?

那天雨下得最大的时候,许沁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挂了电话,走到我面前,声音有点发抖:“颖姐,我能不能请半天假?”

我看着她,她眼圈有点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家里有点事。我批了她的假,她拿起包就往外走,连伞都忘了带。

办公室里有人小声嘀咕:“许沁最近怎么了,老是魂不守舍的。”

我没接话,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许沁走后没多久,她的手机落在了工位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瞥见是一条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君”,应该是沈砚君。消息内容我只看到半句:“……那两百块钱的事,你到底……”

两百块钱?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四个字里藏着什么故事。

许沁回来拿手机的时候,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我想问她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多嘴。

但命运这东西,它偏偏就要让你知道。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和许沁坐在公司食堂的角落里。她吃得很少,一根青菜嚼了半天,眼睛一直盯着窗外。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

“许沁,”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你要是愿意说,我就听着。你要是不想说,当我没问。”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颖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结婚前一个样,结婚后又一个样?”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和老公赵磊结婚五年了,日子过得平平淡淡,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赵磊是个老实人,在工地做监工,一个月回来两三次,对我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浪漫。我们的婚姻,像大多数普通人的婚姻一样,没有惊心动魄的爱情,也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就是过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但许沁不一样,她嫁给沈砚君,是因为爱情,至少她当初是这么告诉我们的。

“他以前对我很好的,”许沁低着头,声音像在自言自语,“追我的时候,天天接我下班,变着花样哄我开心。结婚以后,刚开始也挺好的,他让我别上班了,在家当全职太太,我说我不愿意,我想有自己的工作,他也没拦着。可是最近,他变了……”

“变什么样了?”我问。

许沁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想说了,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他老问我一些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会不会一直爱他,会不会一直给他做饭,会不会给他生小孩,会不会为他殉情……”

我愣了一下,这是什么问题?

“然后呢?”我问。

“我说会,我都会,”许沁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说只要他提出的要求,我都会满足他。”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许沁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会不会给他两百块钱。”

我等着她说下去,但她不说了。

“你说不会?”我试探着问。

许沁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愤怒,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哀。

“我说不会,”她说,声音有些发颤,“我说这两百块钱,我不会给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这两百块钱给不给无所谓?说夫妻之间不该计较这点钱?说沈砚君不该这么试探她?

可是不对,这根本不是两百块钱的事。

“颖姐,你知道吗,”许沁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可以给他做饭,给他生孩子,甚至他问我会不会为他殉情,我都能笑着说会。可是他要两百块钱的时候,我拒绝得那么干脆,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食堂油腻腻的桌面上。

“因为我突然发现,我给他的一切,都是不要钱的。我的爱,我的时间,我的身体,甚至我的命,我都可以给他。但他开口要钱的那一刻,我清醒了。”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眼泪,继续说。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懂这种感觉,颖姐。就好像……就好像我可以为他死,但我不能容忍他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那两百块钱,如果他是开玩笑,我笑一笑就过去了。如果他是认真的,那这两百块钱背后的意思,让我害怕。”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许沁说的这种感觉,我懂,太懂了。

我想起刚结婚那年,赵磊有一次喝醉了酒,回来跟我说:“田颖,你说你要是没有我,你怎么活?”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就是说醉话。可是后来他清醒了,又提了好几次,每次都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好像这个家全靠他撑着,好像我是那个离开他就活不了的人。

我心里不舒服,但没跟他吵,就是默默地多接了几个兼职,多存了点钱。后来有一次,他又说这话,我笑着说:“赵磊,你说反了吧?没有我,你连干净的衣服都穿不上,连热乎的饭都吃不上,你觉得是谁离不开谁?”

赵磊愣住了,从那以后再也没说过这种话。

男人啊,有时候他们不是坏,是蠢。他们不知道,那些他们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其实才是最珍贵的。你愿意为他做牛做马,是因为你爱他,不是因为你应该。你不愿意给他两百块钱,不是因为你小气,是因为你不愿意让你们的感情,变成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但许沁的婚姻,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那天下班后,我本来打算直接回家,但走到半路,鬼使神差地拐到了许沁家楼下。她住在一个不错的小区,绿化很好,门口有保安,一看就是有钱人住的地方。我站在楼下,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最后还是给她打了个电话。

“许沁,我在你家楼下,方便上去坐坐吗?”

她犹豫了一下,说好。

上了楼,进了门,我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客厅里乱七八糟的,茶几上摆着好几个空酒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沙发上散落着几件男人的衣服。许沁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明显是哭过很久。

“他不在家?”我问。

许沁摇摇头,指了指卧室的方向,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推开卧室的门,一股酒味扑面而来。沈砚君躺在床上,衣服都没脱,鞋也没脱,烂醉如泥地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张化验单,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但许沁进来了,我把化验单递给她。

“这是什么?”

许沁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又白了。

“没什么,”她把化验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他说他身体不舒服,去查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我看着她,总觉得她在瞒着什么。

“许沁,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许沁靠在墙上,仰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颖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是觉得,特别特别累。”

“那两百块钱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沁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然后缓缓开口。

“那天他喝了酒,回来问我那些问题,我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他就是在撒娇,在发酒疯。他问我能不能为他殉情,我还笑了,说行啊,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咱俩黄泉路上做个伴。然后他就问我,会不会给他两百块钱。”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我说不会。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没有为什么,就是不会。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又冷又讽刺,他说——许沁,你不是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吗?你不是说连殉情都愿意吗?怎么两百块钱就不行了?你连两百块都不愿意给我,你凭什么说你爱我?”

我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

“然后呢?”

“然后我没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继续说,他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不愿意给钱,是因为你觉得给钱就廉价了,你觉得你的爱比钱高贵,对不对?可是许沁,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有一天,你连这两百块都不愿意给我了,你还拿什么来爱我?”

许沁的声音终于崩溃了,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肩膀,哭得浑身发抖。

“颖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好爱他,我真的好爱好爱他,可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爱变成了一种互相折磨。他不停地试探我,不停地逼我证明我有多爱他,好像我不证明,他就觉得我不爱他了。可是我要怎么证明?我把心掏出来给他看吗?”

我蹲下来,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别哭了,”我说,“夫妻之间的事,外人说不清楚,但你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等明天他醒了,你们好好谈谈,把话说开了,什么都好了。”

许沁摇摇头,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也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颖姐,你不明白,他不是在试探我。”

“那是什么?”

“他是在……”许沁咬了咬嘴唇,“他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许沁不说话了,只是哭。

那天晚上我陪她到很晚,等她哭累了,睡着了,我才离开。走在回家的路上,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直在想许沁说的那句话——他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找一个什么理由?离开她的理由吗?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上班,许沁没来。我给她打电话,关机。打了好几次都打不通,我心里开始慌了。中午的时候,我实在坐不住了,又开车去了她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找到物业,物业的人说他们一大早就出门了,行李箱都带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给沈砚君打电话,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我给公司请了假,开始到处找许沁。我打遍了所有能打的电话,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几天我像疯了一样找她,晚上睡不着觉,闭上眼睛就是她的脸,她哭着问我“你明白吗”的样子。

赵磊回来看见我魂不守舍的样子,问我怎么了。我跟他说了许沁的事,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

我知道他说得对,但我做不到不管。许沁是我同事,也是我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第七天的时候,我接到了许沁的电话。

“颖姐,”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我在老家,你不用来找我了。”

“许沁,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

“颖姐,”她终于开口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些问题吗?”

“记得。”

“你知道他为什么问我那些问题吗?”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不爱我了,但他不想做那个先说分手的人。他在等我先放手,等我说我不愿意了,等我说我不爱了,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可是我不愿意放手,我什么都愿意为他做,连死都愿意,他就是找不到离开的理由。所以他问我愿不愿意为他殉情,我说愿意,他失望了。后来他问我愿不愿意给他两百块钱,我说不愿意,他终于找到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不是在要那两百块钱,他是在要一个答案——一个我可以拒绝他的答案。我给了他,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说,你看,你不是什么都愿意为我做,你连两百块钱都不肯给我,所以你也没有那么爱我。然后他就可以没有负担地离开了。”

“许沁……”

“颖姐,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很傻很傻?傻到以为只要我愿意为他死,他就不会走。可是他不想要我的命,他只想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说服自己不是坏人的理由。我给了他,他走了,带着这个理由,走得心安理得。”

我握着手机,哭得说不出话。

“颖姐,你别哭了,”许沁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疼,“我已经不哭了。不值得,对吧?”

“许沁,你在哪?我去接你,你回来,我陪着你。”

“不用了,颖姐,我想在老家待一段时间。这里没有他,没有那些问题,没有那些让我喘不过气的东西。我挺好的,真的。”

她挂了电话,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许沁都没有再联系我。我偶尔给她发消息,她偶尔回一句,说她还活着,让我别担心。

公司的同事都在议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许沁和沈砚君离婚了,有人说沈砚君外面有人了,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许沁当初就是冲着钱嫁的,现在人财两空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刀割一样。他们不知道许沁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有多爱那个男人,不知道她愿意为他去死,却因为两百块钱被抛弃了。

我替她不值,真的不值。

可是感情这种事,从来就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许沁愿意,所以她受了伤,一个人躲回了老家,连哭都不肯让别人看见。

又过了一个月,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老家在乡下,一个很小的村子,藏在山坳里,四周都是稻田和竹林。村子不大,住着百来户人家,沾亲带故的,谁家有点什么事,整个村子都知道。

我爸妈还在村里住,种了几亩地,养了些鸡鸭,日子过得清闲。我每隔一两个月回去看他们一次,带些城里的东西,陪他们说说话。

这次回去,我妈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又想起了许沁。

“你还记得村东头张家的闺女吗?”我妈一边择菜一边说。

“张莹?”

“对,就是她。嫁到隔壁村去了,嫁了两年,前阵子跑回来了,说要离婚。”

“怎么了?”

我妈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菜,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她那个男人,表面上看着老实巴交的,实际上不是个东西。结婚以后就不让她出门,不让上班,不让回娘家,连给家里打电话都得他同意了才行。张莹刚开始忍着,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就跟他吵,吵一次打一次,打得浑身是伤。”

我听得心里发紧。

“现在呢?”

“现在两家人在扯皮呢,张家要离婚,男方那边死活不离,说张莹要是敢离,就让她家好看。你张叔气得血压都高了,你张婶天天哭,说当初就不该把闺女嫁过去。”

我妈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

“你说这些男人,结婚的时候甜言蜜语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怎么结了婚就变了一个人?一个个的,不是要你证明这个,就是要你证明那个,好像你不证明,你就是不爱他。可到底什么是爱?爱是需要证明的吗?”

我看着我妈,她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妈,你跟我爸结婚这么多年,他问过你这种问题吗?”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爸那个闷葫芦,他才不会问这些。他啊,就知道干活,干活,干活。年轻的时候我也怨过他,觉得他不懂浪漫,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会说,是说不出口。他把所有的话都放在行动里了,你感受得到就感受得到,感受不到,他也不解释。”

“那你感受得到吗?”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怎么感受不到?他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倒一杯温水,三十年了,一天没断过。我生病的时候,他整夜整夜不睡,就守着我。我在外面受了委屈,他不说安慰的话,但会默默地给我做一碗我最爱吃的面,看着我吃完。这些,不比那些好听的话强吗?”

我点点头,心里突然有点想赵磊了。

那个男人,从来不会问我愿不愿意为他去死,因为他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不会犹豫。他也不会问我要两百块钱,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开口,我会把所有钱都给他,不是因为我爱他,而是因为我们是夫妻,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不需要问,不需要试探。

可为什么许沁的男人不懂这个道理?为什么张莹的男人也不懂?

他们不是不懂,是他们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把妻子当成自己人。他们不停地要证明,要试探,要确认,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这个女人会真心实意地爱他们。他们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走进婚姻,然后把这个不安全感转嫁到女人身上,让女人不停地证明,不停地付出,不停地牺牲,直到有一天,女人累了,不愿意了,他们就可以说——你看,你果然不爱我。

然后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去寻找下一个愿意为他们证明的人。

这是一种多么自私,又多么可悲的逻辑。

我在老家待了三天,走的那天,在村口碰到了张莹。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起来像老了十岁。她看见我,勉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高兴的意思。

“莹莹,”我叫住她,“你还好吗?”

她摇摇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颖姐,我真的好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听我爸妈的话,非要嫁给他。”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你打算怎么办?”

“离,一定要离,”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哪怕什么都不要,哪怕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我也要离。我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再过下去,我会死的。”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突出,瘦得像一把枯柴。

“莹莹,我支持你。你要是需要帮忙,你跟我说,我虽然帮不上大忙,但出出主意,跑跑腿,还是可以的。”

她看着我,哭得更厉害了。

“颖姐,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结婚的时候,我以为我找到了全世界最好的人,所有人都羡慕我。可是才两年,我就成了全村的笑话。我妈都不敢出门了,怕别人问起我的事。”

“你不是失败,”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是太相信一个人了,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个人,是他辜负了你的信任。”

张莹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颖姐,你知道吗,有一次他喝醉了,问我一个问题。他问我,愿不愿意为他去死。”

我浑身一震,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话,”张莹苦笑了一下,“然后他就生气了,说我不爱他,说他妈都能为他去死,我凭什么不能?我听了这话,突然就不怕了。一个拿自己妈妈和老婆比较的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男人,他们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到底要什么?

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我得出一个不太成熟的结论——他们不是要女人的爱,也不是要女人的命,他们是要一种绝对的掌控。他们要通过这些问题,把女人变成一个完全服从的工具,一个没有自我、没有边界、没有底线的附属品。女人拒绝得越少,他们就越得寸进尺,直到有一天,女人连呼吸都要问他们同不同意。

而女人一旦拒绝了,哪怕只是拒绝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他们就找到了理由——你看,你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为我做,你凭什么说爱我?

然后他们就可以带着这个理由,心安理得地离开,去寻找下一个愿意无条件服从的女人。

这是一种多么精巧的控制手段。

许沁被这个手段困住了,张莹也是。她们以为自己不够好,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再付出一点,就能换来男人的真心。可是她们不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用努力解决的问题。因为问题的根源不在她们身上,在那个男人身上。

一个不信任你的人,你给他再多证明,他都不会信。一个不爱你的人,你为他死一万次,他都不会感动。

回到城里,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和赵磊打个电话,偶尔回老家看看父母。生活像一条平静的河,流得不快不慢,没有什么波澜,也没有什么惊喜。

我以为许沁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她会慢慢好起来,会重新开始生活,会找到一个真正爱她、信任她的人。

可是命运又一次跟我开了一个玩笑。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正在家里看电视,突然接到了许沁母亲的电话。

“田颖啊,许沁她……她出事了!”

电话那头,许沁母亲的声音又急又怕,还带着哭腔。

“阿姨,您别急,慢慢说,许沁怎么了?”

“她……她吃了很多安眠药,现在在医院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我通知家属……田颖,你快来,你快来啊!”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给赵磊打电话。赵磊听我说了情况,说他马上赶过来。我上了车,发动引擎,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把车开出停车场。

去医院的路上,我的眼泪一直流,视线模糊了又擦,擦了又模糊。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许沁,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不能这么傻。

我到了医院,冲进急诊室,看见许沁的母亲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许沁的父亲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

“阿姨,许沁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还没出来……”许沁母亲抓住我的手,指甲都嵌进我的肉里了,“田颖,你说她怎么就这么傻啊!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值得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值得,可许沁就是觉得值得。说值得,她差点就死了。

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了出来。我们围上去,医生说:“人救回来了,但还要观察,她吃得太多了,差点就没命了。”

许沁母亲当场就瘫倒了,许沁父亲也红了眼眶,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这傻孩子。”

许沁被转到了普通病房,但还在昏迷。我站在病床前,看着她苍白的脸,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腕上,有好几道深深的疤痕。我数了数,有七道,有新有旧,像一道道无声的控诉。

我心疼得喘不过气来。

赵磊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他走进病房,看见许沁的样子,愣住了。

“就是她?”他问我。

我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赵磊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拍了拍我的背。

“别哭了,人没事就好。”

我靠在他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

“赵磊,你说,为什么?为什么她要为一个不爱她的人去死?”

赵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田颖,不是因为她爱他,是因为她不爱自己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一个女人,当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别人,一分都不留给自己,那她就完了。不是那个男人害了她,是她自己害了自己。”

我看着赵磊,这个平时话不多的男人,这个只会默默给我倒温水、默默给我做面条的男人,说出了一句这么有道理的话。

他说得对。许沁不是太爱沈砚君了,是太不爱自己了。

许沁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看见我,看见她父母,看见赵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许沁母亲扑过去,抱着她哭。

“你这个傻孩子,你要是死了,妈也不活了!妈就你一个女儿,你让妈怎么活啊!”

许沁也哭了,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一旁,眼泪也止不住。赵磊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擦了擦眼泪,走出病房,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许沁说的那些话——“我愿意为他殉情”。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好像殉情是一件多么高尚、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可是现在,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手腕上全是伤疤,差点就真的死了。如果她真的死了,沈砚君会怎样?会后悔吗?会痛苦吗?会来她的坟前哭吗?

我想不会的。他只会松一口气,然后对所有人说——你看,不是我的错,是她自己要走这条路。

然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开始新的生活,找一个新的女人,继续问那些问题,继续试探,继续控制。

而许沁,她不过是变成了一个故事,一个在茶余饭后被人提起的悲剧。

她值得吗?

不值得,一万个不值得。

许沁在医院住了五天。那五天里,我每天下班后都去看她,陪她说说话,给她带些水果和零食。她慢慢恢复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话也多了起来。但她从来不提沈砚君,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

我不主动提,但有些话,我觉得我必须说。

“许沁,”有一天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你听着就好,不用回答。”

她点点头。

“你问我,那两百块钱的事,我明不明白。我后来想明白了。你不是不愿意给他那两百块钱,你是害怕,害怕你们的感情变成了可以用钱衡量的东西。他问你愿不愿意为他殉情,你说愿意,那是因为你觉得爱情是无价的,命都可以不要。可是他要钱的时候,你突然发现,原来在他眼里,你的爱是可以被标价的。两百块,就能买断你对他的好。”

许沁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

“他不懂,他永远都不会懂。不是你不愿意给他,是他不配拥有你的愿意。一个需要用钱来测试爱情的人,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

许沁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颖姐,你说我还能重新开始吗?”

“能,”我斩钉截铁地说,“当然能。你才二十六岁,你的人生还长着呢。一段失败的婚姻,一个不值得的男人,不是你人生的全部。你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很多人可以遇见,很多地方可以去。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不管将来你爱上谁,你都要先爱自己。只有爱自己,你才有能力去爱别人。”

许沁哭着笑了。

“颖姐,你说的话,怎么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我也笑了。

“因为你妈说的对。”

许沁出院后,搬回了公司附近的出租屋。她辞了职,说想休息一段时间,到处走走,看看这个世界。我没有挽留,因为我知道,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

临走那天,她来公司收拾东西。同事们都在,大家帮她整理文件,打包纸箱,气氛有点伤感。许沁站在她的工位前,看着那张她坐了一年的椅子,眼睛又红了。

“颖姐,”她拉着我的手,“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别说傻话,”我说,“到了那边给我打电话,让我知道你平安就好。”

她点点头,抱了抱我,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出公司大门,消失在街道尽头。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背影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得很坚定。

我知道,她会好起来的。

许沁走后,公司里少了一个人,日子还是一样的过。新来的小姑娘叫林暖,长得也不错,性格活泼,很快就融入了大家。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办公室里少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空落落的。

有一天中午吃饭,林暖突然问我:“颖姐,你听说过年薪两百万的夫妻,因为两百块钱离婚的事吗?”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从哪听说的?”

“网上啊,”林暖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好像挺火的,好多人都在讨论。说是一个女的,她老公问她愿不愿意为他殉情,她说愿意,后来问她愿不愿意给他两百块钱,她说不愿意,然后就离婚了。你说这女的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两百块钱而已,至于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林暖。

“你不懂,”我说,“那不是两百块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想了想,说:“那是一个女人,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她所有的付出,在她老公眼里,都比不上两百块钱。”

林暖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像……是有点道理。”

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我收到了一条消息。是许沁发来的,只有一句话:“颖姐,我在云南,大理的洱海好美,我在这里租了一间房子,打算住一段时间。”

配图是一张照片,洱海的水蓝得像宝石,天空也很蓝,许沁站在海边,笑得很灿烂。她晒黑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我把照片存下来,回了一条消息:“好好玩,注意安全,回来请我吃饭。”

她回了一个“好”字,加了一个笑脸。

晚上回到家,赵磊回来了。他在厨房做饭,我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情感调解节目,一个女嘉宾哭着说她的老公从来不信任她,总是怀疑她出轨,要求她每天报备行踪,翻她的手机,连她去超市都要跟着。

主持人问男嘉宾为什么要这样,男嘉宾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爱她,我怕失去她。”

我冷笑了一声。

赵磊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的表情,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关了电视,“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赵磊突然问我:“田颖,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愿不愿意为我殉情?”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不是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没有,我就是好奇,你会怎么回答。”

我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

“赵磊,我不会为你殉情。”

他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为什么?”

“因为我死了,谁给你做饭?谁给你洗衣服?谁跟你吵架?你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赵磊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说得对,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所以你别死,我也别死,咱俩都好好活着,行不行?”

“行,”我笑着说,“那你还问不问我要两百块钱?”

赵磊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不要你的钱,我的钱都是你的,你的钱也是我的,咱俩还分什么彼此?”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他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不会问那些惊心动魄的问题,不会让我为他证明什么。但他知道,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他不需要我为他去死,因为他要我好好活着,和他一起,慢慢变老。

这就是爱情,或者说,这才是爱情。

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不是惊天动地的牺牲,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柴米油盐的琐碎,是你累了的时候有人给你倒杯水,是你饿了的时候有人给你做碗面。

是信任,是理解,是尊重,是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另一半,而不是一个需要不断证明的附属品。

许沁用她的经历,教会了我这个道理。

张莹也是。

还有千千万万个像她们一样的女人,在感情的泥潭里挣扎,在爱的名义下牺牲自己,最后才发现,她们牺牲的一切,根本不值得。

但我希望她们都能像许沁一样,在遍体鳞伤之后,还能站起来,还能笑着面对生活,还能重新开始。

因为人生还很长,因为阳光还很暖,因为总有一个地方,总有一个时刻,会有一个人,不问你要两百块钱,不要你证明什么,只是静静地陪着你,把每一天都过成最普通也最珍贵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赵磊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许沁说的——“我以为我只要愿意为他死,他就不会走。”

可事实是,愿意为一个人死,并不能留住他。真正能留住一个人的,是你愿意为他好好活着,活成一个更好的自己。

爱,从来不是牺牲,不是证明,不是试探。

爱是相信,是陪伴,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什么都不用说,心里却都明白。

我们都会幸福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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