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田颖,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制造企业做行政主管。说好听点是主管,说难听点就是给领导跑腿、给员工擦屁股、顺便管管食堂卫生和办公用品采购的那种。每个月工资到手七千出头,在这个三线城市不算少,但也绝对算不上多。我长得不算漂亮,顶多算是耐看——这是我妈的原话,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安慰人的温柔,好像在说“闺女,你不丑,只是不出挑”。
可我偏偏有个出挑的未婚夫。
沈嘉文是市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比我大两岁,一米八的个子,戴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妈妈在银行当了一辈子柜员,爸爸是中学退休教师,家庭条件说不上多好,但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已经算得上是体面人家了。我们是通过相亲认识的,见面那天我迟到了十五分钟,他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医学期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我当时就想,这样的人,怎么会来相亲?
可他就是来了,而且对我似乎还挺满意。第一次见面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理想,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低沉温和,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让人从指尖暖到心窝。相亲结束后他主动加了我微信,当天晚上就发来消息说“今天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以后能多了解彼此”。
我妈听说这事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拉着我的手说:“颖儿啊,你可算遇上好人了,这人条件这么好还对你上心,你可得好好把握。”我嘴上应着,心里却隐隐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倒不是觉得沈嘉文有什么问题,恰恰相反,他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好得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
可恋爱中的女人是容易说服自己的。他约我吃饭,我去了;他带我去看电影,我看了;他牵我的手,我没有甩开;他吻我的额头,我没有躲闪。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一切都顺理成章得像排练过无数遍的剧本。我们交往八个月后,他带我回家见了他父母。他妈妈刘秀兰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五十出头,头发烫着小卷,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坐在沙发上打量我的眼神像在称斤两。她问我的工作、问我的工资、问我爸妈是做什么的、问我有没有兄弟姐妹、问我学历是不是全日制本科——每问一个问题,脸上的表情就冷淡一分。
从沈家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沈嘉文大概看出了我的紧张,握住我的手说:“我妈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我喜欢你就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眼神很坚定,我差一点就信了。
订婚是三个月后的事。刘秀兰虽然对我不是很满意,但大概是拗不过儿子,最终还是点了头。订婚那天,沈家给了十八万八的彩礼,我爸妈添了十二万,凑了三十一万给我做嫁妆。沈嘉文送了我一辆宝马三系,说结婚以后用着方便。我看着那把崭新的车钥匙,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不真实感。这把钥匙轻飘飘的,拿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我把它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对自己说:田颖,你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婚检是我提出来的。
倒不是我多有远见,而是我们公司去年组织体检的时候,体检中心的医生看了我的b超单子,皱着眉头说了一句“姑娘,你这卵巢功能有点不太好啊,建议你去大医院做个详细检查。”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医生多半是在吓唬人。可后来跟沈嘉文确定婚期之后,这句话突然从记忆深处蹦了出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里,不疼,但硌得慌。
我跟沈嘉文说要去做婚检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给我煮面。他穿着一件灰色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头也没抬地说:“好,你定时间,我调班。”
检查是在他工作的那家医院做的。本来他说可以找熟人打个招呼,快一点出结果,我没同意。我说:“还是按正规流程走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笑了笑,没再坚持。
抽血、b超、各项常规检查,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大半天时间。给我做b超的女医生四十多岁,戴着口罩,表情严肃,探头在我肚子上划来划去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就是那一下,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医生,有什么问题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没回答,只说:“等报告出来吧。”
等报告的三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我白天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晚上回到家就盯着天花板发呆。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婚庆公司定了没有,我支支吾吾说正在看;刘秀兰发微信来问婚纱照什么时候拍,我说快了快了。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的喜悦里,只有我,一个人躲在黑暗里,等着那只看不见的靴子落地。
靴子终于落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月度报表,手机响了,是医院体检中心的电话。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年轻的女声,语气客气而疏离:“田颖女士,您的婚检报告已经出来了,请问您是方便来医院自取,还是我们给您邮寄?”
“报告上……有什么问题吗?”我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这个需要您来医院咨询医生,我们这边只负责通知取报告。”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五分钟,然后跟领导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医院。拿到报告的那一刻,我甚至不需要医生解释,那几个字就已经像针一样扎进了我的眼睛——“卵巢功能早衰,生育能力评估极低”。
极低。不是没有,是极低。可对一个即将嫁入传统家庭的二十八岁女人来说,“极低”和“没有”之间,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
我拿着报告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上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从我身边经过,有人撞了我的肩膀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筑巢。我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同一个事实——你可能永远生不了孩子。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傍晚,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孤独。我想起沈嘉文第一次牵我手时的温度,想起他说“我喜欢你就够了”时的表情,想起他妈看我的那个眼神——那种打量、权衡、最终勉强接受的眼神。
如果她知道我生不了孩子,那个眼神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敢想,可我又不得不想。
我没有回家,而是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手机响了七次,三次是沈嘉文打的,两次是我妈打的,还有两次是公司同事问工作的事。我一个都没接。我把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关了发动机,坐在黑暗里,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小到大,我妈总说我这孩子心大,摔了不哭,骂了不哭,考试考砸了也不哭。可那天晚上,我哭得像个傻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纸巾用光了就用袖子擦,袖子湿透了就用手背抹。我哭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幸福,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晚上十一点,我回到出租屋,给沈嘉文回了条消息:“今天加班,手机静音了,刚看到消息。明天有空吗?我们见一面。”
他秒回了:“好,明天中午我来接你。”
我看着那个“好”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打什么。最后我关了手机,去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十八万现金。柜员问我取这么多现金做什么,我说家里急用。她把钱用牛皮纸袋装好,外面又套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递给我时说了一句“您注意安全”。我把袋子放进包里,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往下坠。
中午十一点半,沈嘉文到楼下接我。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了一些。看到我,他习惯性地笑了,伸手想揉我的头发,我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怎么了?”他问。
“没事,”我说,“上车吧,去江边走走。”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江边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们沿着步道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包放在腿上,拉链拉开又拉上,反复了好几次。
沈嘉文终于忍不住了:“颖儿,你到底怎么了?昨天电话不接,今天又这副样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婚检报告,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开看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复杂神色。他看完最后一行字,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看到了,”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卵巢功能早衰,生育能力极低。医生说,自然受孕的几率不到百分之五,就算做试管,成功率也比正常人低很多。说白了,我可能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
“颖儿——”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了他,从包里又拿出那个装着十八万现金的黑色塑料袋和那把宝马车钥匙,放在我们中间的长椅上,“这十八万是你家给的彩礼,我一分没动。车钥匙也还给你。我算过了,订婚的时候你家办酒席花了大概两万多,买三金花了一万八,这些钱我会分期还给你。至于这段时间你在我身上花的其他钱——”
“你在说什么?”沈嘉文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以为我是在乎这些东西?”
“你不在乎,但你妈在乎。”我也站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嘉文,你比我更清楚你妈想要什么。她想要一个能生孙子的儿媳妇,而我给不了她。与其等到结了婚再闹得鸡飞狗跳,不如趁现在——”
“所以你要跟我退婚?”他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我差点没站稳,“我不能给你们家想要的孩子,我不想耽误你。”
沈嘉文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田颖,你有没有问过我?你有没有问过我在不在乎?”
“你在不在乎已经不重要了。”我别过脸去,不敢看他,“现实不是琼瑶剧,光有感情是不够的。你妈不会接受一个生不了孩子的儿媳妇,你夹在中间只会痛苦。我不想看到你痛苦,也不想自己活得憋屈。”
“所以你替我做决定了?”
“我是替我们俩做决定。”
“你——”他突然攥紧了拳头,又猛地松开,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雕像。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但我没有哭出声,我咬着嘴唇,把哭声咽回了肚子里。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我算好的账——订婚礼金、三金、酒席钱,每一项都清清楚楚。我把纸压在车钥匙下面,然后对着沈嘉文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嘉文,对不起。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好,我会记一辈子的。”
说完,我转身走了。
我没有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从江边回来之后,我没有回出租屋,而是直接去了公司。那天下午有一场例会,我必须参加。进会议室之前,我在洗手间对着镜子补了个妆,把哭红的眼眶用遮瑕盖住,又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镜子里的女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一个精致的假人。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我照常汇报了行政部的工作进展,照常跟采购部的王胖子吵了一架——他非说我们报的办公用品预算超标了,我直接把去年同期的数据甩在他面前,怼得他哑口无言。散会之后,同事林薇拉着我问:“颖姐,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好差。”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晚上回到家,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了个澡。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可我觉得还不够,我想让水温再高一点,高到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烫死。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九个是沈嘉文的,五个是我妈的,三个是刘秀兰的。
我先把刘秀兰的号码拉黑了,然后给我妈回了个电话。
“颖儿,你跟嘉文怎么了?他妈妈刚才打电话来,说你要退婚?还把钱和车都退了?你这孩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我妈的声音又急又尖,像一把锥子扎进我的耳朵里。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我跟他不合适,就这么简单。”
“不合适?处了一年了你跟我说不合适?你知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八了!你知不知道你退了这个婚,以后在咱们这儿还有谁要你?”
“没人要就没人要,我自己过。”
“你说什么混账话!”
我把电话挂了。
不是我不孝顺,是我实在没力气跟她解释。我不能告诉她我生不了孩子,因为一旦她知道了,她会比我更难过。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结婚生子,过上安稳的日子,如果连这个心愿都被打碎了,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撑得住。
我爸走得早,我十二岁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从三楼摔下来,没等到救护车就没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在菜市场卖过鱼,在工厂踩过缝纫机,后来在超市当了收银员,一站就是十几年,站到两条腿都静脉曲张了,血管像蚯蚓一样鼓在外面。她所有的苦都吃过了,所有的罪都受过了,她唯一的盼头就是我。
我不能让她连这个盼头都没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的生活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白天上班,晚上回家,两点一线,不出门,不见人,不接电话。沈嘉文来我公司楼下找过我两次,我都让林薇帮我挡了,说我不在。他发了很多条微信,我一条都没点开,但每条都看了——通知栏会显示前几个字,他说的无非就是“我们谈谈”“你在哪”“你接电话”之类的话。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点开了他发来的最长的那条消息。他写了大概有五六百字,大意是说他不在乎我能不能生孩子,说他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子宫,说他会跟他妈妈沟通,让我不要一个人扛着。他还说,他已经去找过给我做检查的医生了,问了具体的治疗方案,医生说只要积极配合治疗,还是有希望的。
我看到“希望”两个字的时候,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我还是没有回复他。
不是我不想回,是我不能回。因为我知道,就算他不在乎,他妈在乎。就算他现在愿意为了我去跟他妈抗争,一年后呢?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当周围的同龄人都抱上了孩子,当七大姑八大姨都在问“你们怎么还不要孩子”,当那些异样的目光和闲言碎语像潮水一样涌来,他还能像现在这样坚定吗?
我不想赌,我也赌不起。
退婚的消息在村里传开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我们村不大,两百来户人家,沾亲带故的占了多半,谁家有个风吹草动,不到半天就能传遍整个村子。我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也许是刘秀兰在牌桌上跟人抱怨的时候说漏了嘴,也许是我妈在跟邻居聊天的时候不小心露了口风,总之,等我妈打电话来告诉我“全村都知道你退婚了”的时候,我已经能想象出那些人在背后是怎么说我的了。
“田家那丫头,好好的医生未婚夫不要,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糊涂。”
“听说她把彩礼和车都退了,啧啧,这姑娘怕是脑子有问题吧?”
“要我说啊,八成是人家男方不要她了,她怕丢人,才说是自己退的。”
“也是,就她那条件,人家医生能看上她?肯定是她高攀不上呗。”
这些话,我没有亲耳听到,但我能想象。我太了解村里人了,他们不是坏,他们只是闲。闲下来的时候总得找点什么事说说,而一个二十八岁的大龄剩女突然退婚,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谈资,不用白不用。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颖儿啊,你到底得罪谁了?外面传得可难听了,说你……说你在外面有人了,被嘉文发现了才退的婚。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你躲着不见人算怎么回事?”
“妈,你别管他们怎么说,过段时间就消停了。”
“消停?你当村里人是金鱼啊?记性只有七秒?这名声要是坏了,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我说了,不嫁了。”
“你——”我妈气得直哆嗦,“你明天给我回来,回来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待机时那颗小红点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像一个无声的心跳。我看着那颗红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被人抽空了一样。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早就开车回了村。
从城里到村里,开车要一个半小时。路不算远,但全是盘山路,弯弯绕绕的,开得人心烦。我把车窗摇下来,让冷风灌进来,吹得头发满天飞。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一个男声在唱“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我听到这句歌词,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学会如何去爱?我连爱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到村口的时候,我远远地就看见王婶和赵阿姨站在路边,手里提着菜篮子,嘴上却没闲着,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我的车从她们身边开过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四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们的脸,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好奇中带着幸灾乐祸,同情里裹着看好戏的兴奋。
我把车停在我妈家门口,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三十秒才下去。
我妈已经站在门口等了,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比我上次回来时又深了一些。看到我下车,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进屋说。”
我跟着她进了屋。堂屋的桌子上摆着一盘花生和两杯茶,对面坐着我大伯和我三叔。我大伯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我三叔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副要开家庭会议的架势。
我一看这阵仗,就知道今天没那么容易过关。
“坐。”我大伯用烟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苦丁茶,苦得我直皱眉。
“颖儿啊,”大伯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跟叔说实话,你跟沈家那小子到底怎么回事?你妈跟我们说你要退婚,还把钱和车都退了,可有这回事?”
“有。”
“为什么?”
我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敲我的太阳穴。我抬起头,看着大伯和三叔的脸,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皱纹里,藏着的是关心还是好奇,是心疼还是责难,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性格不合。”我说。
“放屁!”大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跟着跳了一下,“处了一年了你跟我说性格不合?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是不是他们家嫌弃咱们家条件不好?还是那个刘秀兰又说什么难听话了?你跟大伯说,大伯去找他们理论!”
“不是,都不是。”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就是……就是不想结了。”
“你——”大伯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三叔拉了大伯一把,换了一副温和些的语气对我说:“颖儿,三叔不是要逼你,但你得想想你妈。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她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你结婚,你现在说不结就不结了,你让她怎么受得了?”
我看向我妈,她站在厨房门口,背靠着门框,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
“妈,”我说,“对不起。”
她抬起手,狠狠地在我背上捶了两下,捶得我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她一把抱住我,哭出了声:“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啊……”
我站在堂屋中间,抱着我妈,任凭她哭,任凭她捶,一动不动。我大伯和三叔在旁边看着,抽着烟,一声不吭。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好像这世上的一切都在往前走,只有我被钉在了原地,进退不得。
从村里回来之后,我消沉了好一阵子。
上班的时候还好,工作能分散注意力,可一到下班,一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得喘不过气。我开始失眠,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循环播放着过去一年的画面——沈嘉文第一次牵我的手,他吻我额头时的温柔,他煮面时被油烟呛得直咳嗽的样子,他说“我喜欢你就够了”时坚定的眼神。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割得我血肉模糊。
我开始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碎发,梳头的时候梳子上缠着一团一团的,看着触目惊心。我的脸色越来越差,蜡黄蜡黄的,眼袋重得像是挂了两个水袋。林薇好几次问我是不是生病了,让我去医院看看,我都说没事。
我确实没生病,我只是在慢慢地碎掉。
十一月底的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在楼下碰到了房东李阿姨。李阿姨六十多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人很热心,就是嘴碎。她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着眉头说:“小田啊,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还好,可能是最近没睡好。”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问,“对了,小田,你那个医生男朋友怎么好久没来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挤出一个笑:“没有,他最近工作忙。”
“哦,那就好,那就好。”李阿姨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寻思你们要是结婚的话,这房子我就不租给别人了,留着给你们当婚房也行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快步上了楼。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滑坐在地上。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我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退婚后的第三十三天,我接到了刘秀兰的电话。
她用的是一个新的号码,我一时没认出来,接了才知道是她。电话那头,她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精明干练,反而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
“田颖,是我,沈嘉文他妈。”
“阿姨好。”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你……你那天在江边还了钱和车钥匙,还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的那些账,我都看了。”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我今天打电话是想跟你说,那些酒席钱和三金的钱,你不用还了。也不是什么大数目,我们家还出得起。”
“阿姨,我说了会还就一定会还,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了我,声音突然软了下来,软得不像她,“田颖,我知道你退婚是因为什么。嘉文都告诉我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说你身体有点问题,可能不太好要孩子,所以你才主动退的婚。”刘秀兰的声音有些哽咽,“说实话,一开始我确实挺生气的,我觉得你这孩子太自作主张了,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们商量一下,说退就退,把我们家的脸面往哪搁?”
“阿姨,对不起——”
“你先别道歉,听我把话说完。”她吸了吸鼻子,“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你这孩子也挺不容易的。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谁都没说,连你妈都没告诉,自己默默地就把所有东西都退了,还想着要还我们家的钱。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
我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今天打电话是想告诉你,”刘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家嘉文,他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你退婚之后,他跟他爸大吵了一架,说我们要是不同意他跟你在一起,他就搬出去住,再也不回来了。他爸气得血压都高了,我也是几天没睡好觉。”
“阿姨,您别怪他,都是我的错——”
“我没怪他。”刘秀兰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我是他妈妈,我还能不了解他吗?他从小就是这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跟我说,他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他说他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子宫。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他那个样子,突然觉得,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我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田颖,阿姨跟你说句心里话,”刘秀兰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退过婚。那个人嫌我家穷,嫌我配不上他。我那时候难过得要死,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后来我遇到了嘉文他爸,他什么都不嫌,就是认准了我这个人。我们结婚的时候,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睡的是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可我们过了这么多年,虽然也吵过也闹过,但从来没后悔过。”
她顿了顿,又说:“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劝你什么。我就是想说,婚姻这种事,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你要是真心觉得你跟嘉文不合适,阿姨不勉强你。可要是你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或者觉得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那阿姨觉得你大可不必。”
“阿姨——”
“你好好想想吧。”她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巨大的麦田中间,金黄色的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着,风吹过来,带着麦子和泥土的香气。沈嘉文站在麦田的另一头,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朝我伸出手,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可是风太大了,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我想朝他跑过去,可是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步子。我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喊他的名字,可是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连我自己都听不到。
就在我快要急哭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推了我一把。我回头一看,是刘秀兰。她站在我身后,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精明,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慈爱的温柔。
“去吧,”她说,“别让自己后悔。”
我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那天是十二月七号,我清楚地记得这个日期,因为那天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我妈从老家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背着一袋红薯和一罐腌菜,来城里看我。第二件,是沈嘉文带着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我的出租屋门口。
我妈先到的。
她到的时候我刚起床不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听到敲门声,我以为是对门的邻居来借东西,穿着拖鞋就去开了门。门一打开,我妈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一袋红薯,右手拎着一罐腌菜,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妈?你怎么来了?”我愣了一下,赶紧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东西。
“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回家了?”她侧身挤进门,把东西放在地上,环顾了一下我的出租屋,皱了皱眉,“你这屋里怎么连个暖气都没有?冷冰冰的,跟冰窖似的。”
“有空调,就是费电,没舍得开。”
“你这孩子,该花的钱不能省,冻出毛病来更花钱。”她一边说一边脱了外套,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擦桌子、拖地、整理衣柜,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不到半个小时就把我那间狗窝一样的出租屋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鼻子一阵一阵地发酸。她今年五十六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不太好了,蹲下站起来的时候总要扶着墙缓一缓。可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喊累,永远是一副“妈能行”的样子。
“妈,你坐会儿,别忙了。”我拉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责备,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颖儿,你跟妈说实话,你跟嘉文到底怎么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不像上次电话里那样又急又尖,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好像怕吓到我似的。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很久。我妈也不催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等着我开口。
“妈,”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涩得像嚼了生柿子,“我可能……生不了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比我想象的要难一万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从喉咙里往外滚,滚得满嘴都是血腥味。
我妈没说话。
我等了十几秒,还是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她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一张被突然冻住的画。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始终没有落下来。
“妈?”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你说什么?什么叫生不了孩子?谁说的?医生说的?什么病?能治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射过来,我一个都答不上来。我只是摇头,摇头,再摇头。
“是那个婚检查出来的?”她的声音在发抖,“所以你才退婚?所以你才把钱和车都还了?所以你才一个人扛着,谁也不告诉?”
我点了点头。
我妈松开我的手,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趟。她走了大概有七八个来回,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一种近乎愤怒的坚定。
“走,”她说,“我带你去看病。”
“妈——”
“别跟我说没用的!”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尖锐,“我田秀兰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你爸走的时候我才三十二,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吗?我容易吗?我现在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了,你跟我说你生不了孩子?我不信!我死都不信!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什么病治不好?走,妈带你去看,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花多少钱妈都认了!”
“妈,你别这样——”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掉。
“我别这样?那你让我哪样?”我妈也哭了,哭得比我还要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连你妈都不告诉,你是觉得你妈没本事帮不了你,还是觉得你妈会嫌弃你?田颖我告诉你,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就是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你也是我闺女!谁敢嫌弃你,我跟他拼命!”
我扑过去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也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我们母女俩就那么抱着,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两个人都哭累了,才在沙发上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手牵着手,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时那样。
“妈,”我抽噎着说,“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别说对不起了,”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妈不是怪你瞒着我,妈是心疼你一个人扛着。你这孩子从小就倔,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受了委屈也不说,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我靠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突然觉得特别安心。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她都会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这个人就是妈妈。
我们母女俩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我妈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对了,嘉文那边怎么办?他知道吗?”
“知道,婚检报告他看了。”
“那他什么态度?”
“他说……他不在乎。”
“那你还退婚?”我妈瞪大眼睛看着我,“人家都不在乎,你退什么婚?”
“妈,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我就知道你遇到一个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的人,你不抓紧了,还往外推,你是不是傻?”
“可他妈在乎——”
“他妈在乎管什么用?跟他过日子的是你,不是他妈!”我妈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你要是因为嘉文对你不好退婚,妈举双手赞成;你要是因为他妈对你有意见退婚,妈也觉得情有可原。可你现在是因为你自己觉得你配不上人家,你就把婚退了,这叫什么?这叫自作主张!这叫不把人家当回事!”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你现在就给嘉文打电话,”我妈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塞到我手里,“告诉他你在哪,告诉他你想通了,告诉他你要跟他在一起,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你们一起扛。”
“妈——”
“打!”
我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就是按不下去那个拨号键。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我妈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我看到我妈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像被点了穴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一看,也愣住了。
沈嘉文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起来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而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更让我意外。
是刘秀兰。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她的表情不像之前那样精明凌厉,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和,好像怕自己说错什么做错什么似的。
“阿姨?”我妈先反应过来,赶紧让开身子,“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沈嘉文和刘秀兰进了屋,不大的客厅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我妈手忙脚乱地倒茶、端水果,嘴里不停地说着“坐坐坐,别客气”。刘秀兰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来,里面是一锅还冒着热气的鸡汤。
“我自己炖的,路上怕凉了,用保温袋裹了好几层。”刘秀兰说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嘉文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看得我心慌意乱。我别过脸去,假装帮他妈妈倒茶,手却在发抖,茶水洒了一桌子。
“妈,”沈嘉文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好几天没喝过水,“你能跟颖儿她妈先出去一下吗?我想跟颖儿单独说几句话。”
刘秀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拉着我妈说:“大姐,咱们去楼下走走,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说说话。”
我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我朝她点了点头,她才跟着刘秀兰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沈嘉文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滚烫滚烫的,像夏天的太阳,晒得我无处躲藏。
“颖儿。”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我的眼泪又开始往上涌,我拼命忍住,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看着我。”他说。
我摇了摇头。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我不得不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心痛,还有一种让我心碎的东西——温柔。
“你瘦了。”他说。
就这两个字,我的眼泪彻底绷不住了,哗地一下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你别哭,”他伸手帮我擦眼泪,粗糙的指腹划过我的脸颊,带着微微的刺痛,“你别哭,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你怎么来了?”我哽咽着问。
“我来找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退婚那天,我在江边站了三个小时。后来你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张长椅上,一直坐到天黑。我把你留的那张纸条看了几十遍,看到上面的字都快被我背下来了。”
“嘉文——”
“你让我说完。”他打断了我,声音有些发颤,“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跟我妈大吵了一架。我把婚检报告摔在桌上,告诉她你为什么要退婚,告诉她你一个人扛着多大的委屈,告诉她你不但没要我们家一分钱,还想着要把酒席钱和三金的钱还给我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妈一开始也很生气,她说你太自作主张了,说她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后来她哭了一场,第二天早上起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个姑娘,比你妈想象的坚强得多。’”
我愣住了。
“颖儿,”沈嘉文握住我的双手,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把我的手完全包裹在里面,“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几件事。第一,我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是你生气的时候撅着嘴不说话的样子,是你在厨房笨手笨脚切菜的样子。我要的是你,田颖,不是你的子宫。”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第二,”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我已经跟我爸妈说清楚了,如果他们不接受你,我就搬出去住。我不是要跟他们断绝关系,但我需要一个态度——你是我选的人,尊重我就是尊重你。”
“你别这样,我不想你跟家里闹翻——”
“你听我说完。”他握紧了我的手,“第三,我已经咨询过妇产科的专家了,你这种情况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可以做激素替代治疗,可以做试管,就算最后真的不行,我们还可以领养。这世上不是只有一种活法,不是非要亲生的孩子才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家。”
“嘉文……”我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田颖,”他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在我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钻戒,不大,但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是我用这个月的工资买的,没有你退回来的那辆车值钱,但这是我自己的钱,没有问我妈要一分。”
他举着戒指,仰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但眼神没有一丝动摇:“田颖,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能生孩子的老婆,而是因为我沈嘉文,这辈子,非你不可。”
我站在他面前,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丑得要命。可我看着他跪在地上,举着那枚小小的钻戒,眼神坚定得像一座山,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都被他的目光融化了。
“你起来,”我哭着说,“地上凉。”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我使劲吸了吸鼻子,使劲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使劲点了点头,“我愿意。”
他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他站起来,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我听到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又快又有力,像一个鼓手在拼命敲鼓。
“傻瓜,”他在我头顶上说,“你差点就错过了我,你知道吗?”
“那你为什么不早来?”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等了你三十三天。”
“我用了三十三天,说服了我妈。”他低声笑了,“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年轻的时候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错过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她不希望你也犯同样的错误。”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哭得乱七八糟的,丑得不像样。可他的眼神告诉我,在他眼里,这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脸。
楼下,我妈和刘秀兰并排坐在小区的花坛边上,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眼眶都红红的。看到我们从楼上下来,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和沈嘉文十指相扣的手上。
我妈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刘秀兰走上前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嘉文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她伸出手,帮我把被眼泪糊在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田颖,”她说,声音有些沙哑,“阿姨之前对你态度不好,是阿姨不对。阿姨跟你道个歉。”
“阿姨,您别这么说——”
“你听阿姨说完。”她握住我的手,手心很温暖,“阿姨年轻的时候也被人退过婚,那种滋味阿姨知道。阿姨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后来遇到了嘉文他爸,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缘分。阿姨不希望你跟嘉文也因为这点事错过彼此,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阿姨——”
“你要是还愿意,咱们就重新订日子。彩礼的事你不用操心,阿姨说了算。”她说着,看了我妈一眼,笑了笑,“大姐,咱们以后就是亲家了。”
我妈抹着眼泪,连连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小区楼下,左手被沈嘉文握着,右手被刘秀兰握着,我妈站在旁边又哭又笑,头顶是十二月灰蒙蒙的天空,身边是呼啸而过的北风。可我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浑身滚烫,烧得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铺天盖地的感动。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接住你。
不管你是完整的还是破碎的,不管你是健康的还是有缺陷的,不管你觉得自己值不值得,总有那么一个人,会用行动告诉你——你值得。
后来。
后来我们真的结了婚,在第二年的春天。婚礼办得不大,只请了双方亲友和一些关系好的同事。我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刘秀兰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套装,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的时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们是姐妹俩。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淡,也比我想象的要幸福。沈嘉文还是那么忙,经常半夜被急诊叫走,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他说的那句“这辈子非你不可”,就觉得什么都能忍了。
我的治疗一直在继续。激素、促排、试管,一轮又一轮,花钱如流水,受罪如家常便饭。沈嘉文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每次我疼得在床上打滚的时候,他都会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在。”
刘秀兰也变了很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精明计较,反而成了最支持我们的人。每个月她都会熬一大锅补汤送到家里来,不管我喝不喝得下,都要看着我喝上几口才肯走。有一次我在医院做试管移植后躺在床上不能动,她一个人把我们家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
我妈就更不用说了,隔三差五就从老家过来,带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把她能想到的所有“偏方”“秘方”都搬来给我试。有些方子荒唐得让人哭笑不得,可我不忍心拒绝她,因为我知道,那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帮到我的方式。
一年后,两年后,三年后。
我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试管做了四次,失败了四次。每一次失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砸得我血肉模糊。我开始变得敏感、暴躁、易怒,动不动就跟沈嘉文吵架,吵完又后悔,后悔完又忍不住再吵。
有一次我们吵得很凶,我哭着说:“你当初就不该娶我,你娶了我就是娶了一个废物。”
沈嘉文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卧室,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抽噎着问。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文件。我翻了翻,愣住了——那是一份领养申请的资料,他已经填好了大部分信息,只差最后几项和我的签名。
“我早就说过,”他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很柔,“就算真的不行,我们还可以领养。这世上需要被爱的孩子太多了,我们不缺爱,为什么不把这份爱分给一个需要它的人呢?”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和坚定,突然觉得,我纠结了这么多年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我能不能生孩子,从来就不是问题的核心。
核心是,我愿不愿意相信,他爱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功能。
我拿起笔,在那份申请资料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又过了一年,我们领养了一个小女孩。她刚出生就被遗弃在医院门口,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哭声响亮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我们给她取名叫沈念,念念不忘的念。
她长得很漂亮,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她特别黏沈嘉文,每次他下班回家,她就扑过去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爸爸”。沈嘉文每次都一脸宠溺地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逗得她咯咯直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父女俩在客厅里闹成一团,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刘秀兰跟我说的那句话——“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
是啊,幸不幸福,也只有自己知道。
我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小小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三年了,它一直戴在我手上,从来没摘下来过。
窗外,夕阳正好,金色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一家三口的身上,暖洋洋的。
我转身回了厨房,锅里的汤正好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像极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这味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