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听过最荒唐的话,是在一个闷热的七月午后从李建国嘴里说出来的。
“我要结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抽烟。灰白的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混进车间里飘出的机油味里,那样子实在不像个要当新郎的人。
我端着不锈钢饭盒愣在原地,筷子上夹着的半块红烧肉差点掉在地上。“和谁?什么时候的事儿?”
“老挝姑娘,十七岁。”李建国把烟头扔地上,用磨得发白的工鞋底碾了碾,“下个月领证。”
车间里的机器声轰隆隆地响,可我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十七岁——那姑娘比他小整整十四岁,比他的工龄还短五年。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看见李建国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又钻回车间去了。背影瘦得像根竹竿,工作服空荡荡地挂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反复响着李建国那句话。我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他红着眼睛来找我借钱的样子。
“田颖姐,能不能……借我三千?”李建国当时站在我家门口,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甲盖都白了,“素梅说,要是彩礼拿不出八万八,这事就算了。”
素梅。周素梅。我们厂隔壁纺织厂的女工,离过一次婚,带着个五岁的女儿。李建国追了她整整两年,每天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接送她上下班,给她女儿买棒棒糖,冬天把自己手套摘下来硬塞给她。全车间的人都看得出来,李建国是真心实意想和她过日子。
可周素梅最后还是没答应。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个下雨天。李建国把攒了三年的积蓄——六万八千块,用红布包得好好的,送到周素梅租的房子里。周素梅数完钱,叹了口气。
“建国,不是我不愿意。”她把钱推回去,手指上的银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你人好,我知道。可你看看你这点工资,看看你住的那间出租屋——我离过一次了,不能再冒一次险。我女儿要上学,将来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李建国当时是怎么回应的?他就那么站着,站了足足十分钟,然后抱起那包钱,转身走了。没哭没闹,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他就办了离职手续。一个月后,跟着劳务输出的队伍去了非洲。听说是在什么建筑工地当钢筋工,一年能挣十来万。车间主任老张提起这事就摇头:“这傻小子,非要去那鬼地方,命不要了?”
六年。整整六年,李建国只在过年时往家里打过几次电话。他母亲眼睛都快哭瞎了,逢人就说:“我家建国是不是死在外头了?”
结果他没死。他活着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十七岁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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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厂区。第二天我去食堂打饭,听见前头排队的几个女工叽叽喳喳。
“听说了没?李建国要娶个未成年!”
“啧啧,老牛吃嫩草,也不嫌害臊。”
“人家小姑娘图什么呀?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
我端着餐盘的手紧了紧,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闷头打了份茄子烧肉。走到角落里坐下,刚扒拉两口,对面就坐了个人。
是周素梅。
她看起来比六年前老了些,眼角的细纹用粉也盖不住,但依然打扮得利利索索的,碎花衬衫的领子熨得板正。我们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她打破了沉默:“田颖,你也听说了吧?”
“嗯。”我夹了块茄子,嚼在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气我?”周素梅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不是当年那枚银的了,换成了金的,“找个那么小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后悔,又像是嫉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我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六年前她嫌弃李建国穷的时候,可没想过会有今天。
“人家乐意,关你什么事。”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冲。
周素梅的脸色白了白,端着餐盘起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六年前李建国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的样子,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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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国的婚礼定在八月初八。他说这是老挝那边的吉利日子。车间里的工友凑份子,一人两百,我多给了五百。老张主任把钱收齐了,皱着眉头问我:“田颖,你说咱们这礼金……合适吗?那姑娘合法吗?”
“李建国说手续都办齐了。”我把钱塞进红包里,写上自己的名字,“他说姑娘家里同意了,使馆也开了证明。”
“才十七啊……”老张叹了口气,“跟我闺女一样大。这李建国也是,怎么下得去手。”
婚礼是在李建国老家办的。他老家在城南三十里的李家庄,我从没去过。那天我搭车间小王的车一起去,一路上小王都在絮叨。
“颖姐,你说这李建国是不是在非洲被骗了?那地方乱得很,万一那姑娘是冲着户口来的呢?”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玉米地,没接话。其实我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一个十七岁的花季少女,为什么会愿意嫁给一个三十多岁、其貌不扬、家境贫寒的农民工?这不合常理,也不合逻辑。
李家庄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土路坑坑洼洼,路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红砖砌的,很多连外墙都没抹。李建国家的院子在村子最里头,三间瓦房,墙皮脱落了大半。院子里摆了十来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姑娘。
她穿着大红色的连衣裙,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又大又亮,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一截纤细的脖子。看见我们进来,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太干净,太灿烂,晃得我一时有些失神。
“这是阿月。”李建国走过来介绍,手很自然地搭在姑娘肩上。我注意到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西装,虽然不太合身,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阿月,这是田颖姐,我以前车间的同事。”
“田颖姐好。”阿月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还微微鞠了个躬。
我连忙把红包递过去:“恭喜你们。”
阿月接过红包,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姑娘看李建国的眼神,是真的。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许多年前,我也曾这样看过一个人。全心全意,毫无保留,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婚礼办得很简单。李建国的母亲——一个头发花白、背佝偻得厉害的老太太,拉着阿月的手一直在抹眼泪。司仪是村里小学的老师,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乡音。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次鞠躬,阿月都做得特别认真,红色的裙摆像朵盛开的花。
敬酒轮到我们这桌时,李建国已经有些醉了。他搂着阿月的肩膀,说话舌头都打结:“田颖姐,谢谢你来……真的,谢谢……”
“少喝点。”我提醒他。
阿月在一旁小声说:“他高兴,让他喝点吧。”语气里的宠溺,让在座的人都愣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小王开着车,突然说:“颖姐,你说他们能过得好吗?”
我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没回答。能不能过得好,谁说得准呢?这世上那么多明媒正娶、门当户对的婚姻,最后不也支离破碎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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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淌。李建国婚后没再出去打工,用这些年攒的钱在县城边上开了家摩托车修理铺。阿月跟着他,每天在铺子里帮忙递工具、打扫卫生。我偶尔路过会进去坐坐,每次去都看见阿月在忙活——不是擦零件,就是给李建国倒水,要么就是趴在柜台上学认字。
“田颖姐,这个字念什么?”有一次她指着报纸上的“憧憬”问我。
我教她念了,又解释了意思。阿月很认真地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下来,一笔一划,写得特别慢。李建国在里间修车,满手油污,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想学中文,以后还想考个文凭。”李建国有一次跟我说,“我说不用那么累,我能养活她。可她非要学。”
阿月听见了,从柜台后探出头来:“我要和你一样厉害。”
李建国笑了,那是我认识他十年来,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开怀。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或许会是个不错的结局。穷小子历尽艰辛,最终觅得良缘,虽然年龄差距大了点,但两情相悦,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生活从来不是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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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怀孕是在他们结婚的第三年春天。李建国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时,声音都在抖:“田颖姐,我要当爸爸了!”
我在电话这头也笑了:“恭喜啊,几个月了?”
“刚查出来,两个月。”李建国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阿月反应有点大,吃什么都吐。我在想,要不要让她回老挝养胎?那边气候她更适应。”
“她自己在那边能行吗?”
“我送她回去,待一个月再回来。”李建国说,“铺子不能关太久,最近生意正好。”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是正常的安排。直到两个月后,李建国疯了一样找到我家。
那是六月的一个深夜,雨下得很大。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急促的敲门声。打开门,李建国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阿月不见了。”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把他让进屋,递了条干毛巾。李建国没接,就那么站着,水顺着裤脚往下滴,很快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什么叫不见了?”
“她没回老挝。”李建国机械地说,“我送她到口岸,看着她过关的。说好每天打电话,头一个星期还打,后来就打不通了。我跑去老挝找,她家里人说她根本没回去。”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报警了吗?”
“报了,两边都报了。”李建国终于撑不住,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没用……都说可能是自愿走的……她那么小,能去哪儿……”
那一晚,李建国在我家客厅坐到天亮。抽光了我家所有的烟,一句话也没再说。天快亮时雨停了,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我去找她。”他说,“找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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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国的摩托车修理铺关了门。他在门口贴了张纸:“店主有事外出,归期不定。”有人把纸撕了,有人在上面写“骗子”“还钱”。李建国不在乎,他背着个破背包,又一次离开了这个城市。
这次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有人说在云南边境见过他,有人说在老挝的某个寨子里碰见过,还有人说看见他在泰国的建筑工地上干活。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周素梅来找过我一次。她女儿已经上初中了,成绩不错。她自己在纺织厂当上了小组长,日子过得比从前宽裕不少。
“田颖,你说阿月那姑娘……”周素梅斟酌着用词,“是不是本来就没打算跟李建国长久?”
我正在整理报表,头也没抬:“不知道。”
“我听说啊,现在有些跨国婚姻,就是骗彩礼的。”周素梅压低了声音,“姑娘嫁过来,待个一两年,等男方放松警惕了就跑。李建国给了她家多少彩礼,你知道吗?”
我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她:“你知道李建国为什么非要去非洲打工吗?”
周素梅愣住了。
“因为他想娶你。”我一字一句地说,“他想攒够八万八的彩礼,想给你和你女儿一个安稳的家。可你觉得他穷,配不上你。”
周素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抓起包,匆匆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这世上有些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可有些失去,是再也回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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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天。厂区里的樱花开了又谢,车间换了一批新机器,老张主任退休了,小王当上了副主任。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不声不响,却把什么都带走了。
我升了职,从生产调度调到了行政部,工作清闲了不少,却也少了些烟火气。偶尔路过李建国那间已经转租给别人的修理铺,我会停下来站一会儿。招牌换了,改成了一家早餐店,卖豆浆油条。生意很好,每天早上都排着长队。
人们渐渐不再提起李建国。这个城市太大,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发生,旧的故事很快就会被遗忘。只有我偶尔会想,他找到阿月了吗?他还好吗?
答案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突然揭晓。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档案,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田颖姐,是我。”
我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李建国?”
“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透着一种如释重负,“我回来了。”
我请了假,直奔他说的地址。那是城西的一个老小区,房子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李建国住在三楼,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阿月。
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很小,看起来不到一岁,正趴在她肩上睡觉。阿月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我,她笑了,那个熟悉的、灿烂的笑容。
“田颖姐。”她轻声说,怕吵醒孩子。
我转头看向李建国。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些佝偻了。但眼神是平静的,那种经历过惊涛骇浪后的平静。
“坐。”他给我搬了把椅子。
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孩子的识字画,桌上摆着奶瓶和尿不湿。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
“怎么回事?”我问。
李建国点了支烟——他又开始抽烟了,而且抽得很凶。阿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被人骗了。”李建国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不是什么跨国婚姻诈骗,是更糟糕的事。”
阿月的眼眶红了。她把孩子抱紧了些,脸贴在孩子柔软的发顶上。
原来,阿月根本不是自愿离开的。她在回老挝的路上,被同乡的一个远房表哥骗了。那人说带她去泰国打工,一个月能挣三千人民币。阿月想着,能多挣点钱帮李建国减轻负担,就跟着去了。
结果到了泰国,护照被收走,人被关进了一家地下酒吧。整整一年,她被困在那里。每天被逼着接客,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逃跑过三次,三次都被抓回来,打得半死。
“那你是怎么找到她的?”我问李建国。
“找了一年半。”李建国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在微微发抖,“老挝、泰国、缅甸……我把这些年攒的钱全花光了,借了高利贷,差点死在边境的森林里。最后是一个华人商会的老板帮了我,他认识当地警察局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阿月,眼神变得温柔:“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发着高烧,躺在酒吧后巷的垃圾堆旁边。那些人以为她快死了,就把她扔出来了。”
阿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孩子的小衣服上。孩子被惊醒了,睁开眼,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李建国,咧开没长牙的嘴笑了。
“她怀孕了。”李建国继续说,声音有点哽咽,“是那些畜生的。找到她的时候,已经五个月了。我问她要不要打掉,她说她想留着,这是条命。”
我看向那个孩子。是个男孩,长得像阿月,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他伸着小手去抓阿月的头发,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我给她取了名字,叫李望。”阿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希望的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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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李建国家待到很晚。阿月做了几个简单的菜,我们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孩子躺在旁边的婴儿车里,自己玩着手指。
“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重新把修理铺开起来。”李建国给阿月夹了块肉,“手艺还在,饿不死。就是……”他看了眼孩子,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个孩子,这个带着屈辱和伤痛来到世上的孩子,将来要面对什么,谁也不知道。
临走时,阿月送我到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田颖姐,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来看我们。”阿月顿了顿,“村里很多人说,我不干净了,配不上建国。说这孩子是野种,不该留。”
“那你怎么想?”
阿月笑了,那个笑容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建国说,孩子是无辜的。他说,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坎都能过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又怀孕了,这次是李建国的孩子,“这个孩子,我们要好好养大。李望,我们也要好好养大。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
我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李建国站在门口,手搭在阿月肩上。昏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很凉。我想起很多年前,李建国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周素梅把红包推回去时冷漠的眼神;想起阿月在婚礼上那身红裙子,像朵盛开的花。
这世上有些爱情,来得太迟,太曲折,太不合时宜。可它还是来了,像石缝里钻出的草,像废墟上开出的花,倔强地、不顾一切地生长着。也许它不够完美,不够体面,甚至带着伤痕和污点。可那又怎样呢?它真实地存在着,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在每一句“我回来了”和“吃饭吧”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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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年。厂区彻底搬迁了,老车间拆了,原地盖起了商业综合体。我从行政部调到了人力资源部,每天面试着形形色色的年轻人。他们朝气蓬勃,眼里有光,说着梦想和未来。
李建国的修理铺重新开张了,换了地方,比从前大了一些。阿月在旁边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饮料,兼收发快递。李望上了幼儿园,性格很活泼,见人就笑。阿月又生了个女儿,取名李希,希望的希。
我去看过他们几次。每次去,都能看见李建国满手油污地在修车,阿月在柜台后记账,两个孩子在一旁玩耍。日子普普通通,忙忙碌碌,却透着一种踏实的暖意。
有一天下午,我去给他们送些旧衣服——我家孩子穿小的。阿月正在教李望认字,李希趴在她背上睡着了。
“这个字念‘家’。”阿月指着识字卡说。
“家——”李望奶声奶气地跟读。
“家是什么意思呢?”
李望想了想,转头看向正在修摩托车的李建国,又回头看阿月,最后指了指自己和李希:“爸爸,妈妈,我,妹妹,在一起。”
阿月笑了,把他搂进怀里:“对,在一起就是家。”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眼眶发热。那些曾经困扰我的问题——关于爱情,关于婚姻,关于什么是值得什么是不值得——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爱情,就像没有完美的人生。我们都是在残缺中寻找完整,在破碎中拼凑圆满。李建国和阿月是这样,周素梅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周素梅后来又结了一次婚,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婚礼办得很风光,她穿着定制的婚纱,笑得一脸幸福。可我知道,她经常一个人坐在纺织厂的老宿舍楼下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有些路,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到出口。
但我很高兴,李建国和阿月找到了他们的路。那条路也许崎岖,也许狭窄,可他们手牵着手,走得那么稳,那么坚定。
离开时,李建国送我出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曾经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如今站得笔直。
“田颖姐,谢谢你。”他说,“这些年,谢谢你。”
我摇摇头,想说点什么,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阿月抱着李希站在店门口,李望拉着她的衣角。李建国走回去,很自然地接过孩子,另一只手搂住阿月的肩。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李建国决定去非洲打工前的那个晚上。他来找我,说了很多话,最后一句是:“田颖姐,我就是想证明,穷人不配拥有爱情吗?”
现在我想告诉他:不,配的。那些在尘埃里开出的花,往往比温室里的更坚韧,更芬芳。
因为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完美的外表,而是千疮百孔后依然愿意拥抱的勇气,是在泥泞中依然紧握的双手,是在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选择相信爱的天真。
就像阿月常说的那句带着老挝口音的话:“在一起,就是家。”
而家,是所有的起点,也是所有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