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田颖。一个在城里企业做行政管理的普通女人,每天对着电脑核对表格,调解办公室谁又用了谁的抽纸这类鸡毛蒜皮。我的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一张张,平整,乏味,带着股工业油墨的凉气。直到那个电话打来,把我拽回了老家那片我既熟悉又早已疏离的土地,拽进了一滩滚烫的、带着血腥和铁锈味的泥泞里。电话是我妈打的,声音劈了叉,隔着听筒都能看见她嘴角急出的燎泡:“颖啊!你快回来!出大事了!你秀表姐……她不是个人!她要逼死建国!”
秀表姐,林秀,我妈口中的“不是个人”。建国,陈建国,我表姐夫。他们俩的故事,曾经是我们那个小县城里,多少老人教育年轻闺女“看看人家”的模板。郎才女貌谈不上,但踏实,本分,是两棵挨着长的树,枝叶交错,根也仿佛缠在一起。谁能想到呢?不过两三年光景,一棵树轰然倒下,另一棵……另一棵却急着要把缠绕的根须斩断,甚至,还要往倒下的那棵身上,再泼一盆带着冰碴子的脏水。
我请了假,坐上了回县城的客车。窗外的景致从高楼变成矮房,再变成望不到边的田野,绿得有些沉闷。我的心思却飘回了几年前。林秀结婚那天,我也在。她穿着不算很白的婚纱,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陈建国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搓着手,只知道傻笑。司仪让他说两句,他憋了半天,脸涨得比林秀的胭脂还红,最后吭哧出一句:“我……我会对秀好一辈子。”底下哄笑,林秀娇嗔地捶他,眼角却弯成了月牙。那时候的空气啊,都是甜的,腻歪的甜,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车到站,我妈在出站口等着,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我生疼。“你可算回来了!”她眼圈乌青,显然好几夜没睡好,“走,先回家,路上说。”
路上,我妈的嘴就没停过,颠三倒四,添油加醋,但我总算拼凑出了轮廓。
两年前,陈建国在帮人装修时从梯子上摔下来,伤到了脊椎,瘫了。高位截瘫,胸部以下没了知觉。天塌了。这个家,以前是靠陈建国那双灵巧的手撑着的,他是装修队里技术最好的师傅,能画简单的设计图,会做漂亮的木工活。现在,那双手只能无力地搭在胸前,连给自己挠个痒都做不到。家里的顶梁柱,成了一具需要日夜服侍的躯壳。
最开始,林秀是尽心的。端屎端尿,擦身按摩,四处借钱求医,眼睛里总蒙着一层水光,见人就哽咽:“只要建国能好,让我做什么都行。”村里人都夸,说陈建国娶了个好媳妇,重情义。我们这些亲戚,也都心疼她,能帮衬就帮衬点。
“可这人呐,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夫妻!”我妈啐了一口,仿佛吐掉什么脏东西,“这才两年!两年她就熬不住了!颖啊,你是不知道,村里早有风言风语,说看见林秀打扮得花枝招展往镇上跑,说有个开小车的男人时不时在她家附近转悠……我还不信,想着秀这孩子心善,不能干那缺德事。谁知道……谁知道她胆大包天,把野种都怀上了!”
我心头猛地一缩。“怀上了?确定吗?”
“千真万确!”我妈拍着大腿,“她自己亲口承认的!就在昨天,她带着那个野男人,大摇大摆回了村,当着还躺在床上的建国的面,说她要离婚!说这孩子不是建国的,她不要了,她要跟那个男人走!建国当时……当时那口气差点就没上来!脸憋得紫茄子一样!”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药味和一丝难以言说的颓败气息。曾经健壮如牛的丈夫像一截枯木躺在床上,曾经温柔羞怯的妻子却站在床边,腹部可能还看不出什么,但整个人的姿态是扬着的,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和一点点虚张的得意。旁边或许还站着一个眼神躲闪或者故作镇定的陌生男人。那画面,比任何一部家庭伦理剧都刺眼。
“这还不是最气人的!”我妈的调门又拔高了一度,引得路人侧目,“她要去法院告建国!起诉离婚!理由……理由居然是建国没尽到家庭义务!说他瘫在床上,没法履行丈夫的责任,导致夫妻感情破裂!我的老天爷啊!她怎么说得出口!一个瘫子,怎么尽义务?啊?她这是要往建国心窝子里捅刀,还要再撒一把盐啊!”
我听得手脚冰凉。这已经不是无情,这是诛心。摧毁一个人的身体不够,还要践踏他作为丈夫、作为男人的最后一点尊严。
“还有更魔幻的!”我妈凑到我耳边,气息急促,“你知道她请的律师是谁?是她亲爹!你林茂才舅舅!他要替那个野女婿,去打瘫在床上的真女婿的离婚官司!”
我彻底愣住了。林茂才,我那个当了一辈子中学语文老师的舅舅,清高,固执,把脸面看得比命重。他怎么会?怎么可能?
“疯了……都疯了……”我喃喃道。
“可不是疯了吗!”我妈拽着我加快脚步,“建国那孩子,硬气,咬着牙说不离。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这对狗男女称心如意。可他现在那样……怎么跟他们斗?颖啊,你在城里见过世面,你得帮着想想办法,不能眼睁睁看着建国被他们这么欺负死啊!”
回到家,那股熟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父亲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看见我,叹了口气,摇摇头:“烂摊子,没法看。”
我没顾上休息,决定先去陈建国家看看。我妈要跟着,我拦住了,有些场面,人多了反而难堪。
陈建国家的房子还是结婚时装修的,当时在村里算很体面了。如今外墙的瓷砖脏了,掉了好几块,也没人补。院子里荒草长了半人高,透着破败。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我推门进去。光线很暗,窗户似乎很久没彻底打开过,屋里混杂着浓烈的中药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种……类似东西慢慢腐烂的沉闷气息。陈建国躺在那张改造过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我几乎认不出他了。曾经方正的国字脸凹陷下去,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里面烧着两簇幽暗的火,倔强,不肯熄灭。
“建国哥。”我喊了一声,喉咙有些发哽。
他眨了眨眼,似乎才认出我,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大概是想笑,却没成功。“小颖……回来了。”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床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问他好不好?这简直是废话。安慰他?任何言语在如此巨大的苦难面前都苍白无力。
“我都听说了。”最后,我干巴巴地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他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污渍,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离。”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子。
“孩子……不是我的。”他又说,声音低了下去,那里面除了愤怒,还有种巨大的屈辱和悲哀,“她承认了。就在这儿,指着肚子说的。”他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小颖,我不是要拖着她。她要是嫌我累赘,好好说,我……我或许就认了。可她不该……不该这么糟践人。没尽家庭义务……哈……”他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笑,比哭还难听,“我这样……还能怎么尽义务?她这是要我自己承认,我是个废人,连当丈夫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的心揪紧了。比起身体的创伤,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更残忍。
“舅舅他……真的接了这案子?”我问。
陈建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和不解。“林老师……他昨天来了。”他称呼依旧带着曾经的尊敬,“他没进里屋,就在外面,跟秀……跟林秀和那个男人说话。我听见他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建国的情况,我同情,但感情破裂是事实,我的当事人有追求新生活的权利。’”陈建国复述着,语气平板,却让人不寒而栗,“小颖,那是他亲闺女干出来的事啊!他怎么……怎么能用那些冷冰冰的词,来说这件事?还‘我的当事人’……他以前,不是最疼秀,也常夸我踏实肯干吗?”
我无言以对。知识在某些时候,如果失去了人情的温度,会比愚昧更可怕。它能给丑陋的行为,披上一件逻辑自洽、冠冕堂皇的外衣。
“你想怎么做?”我问。
“我不知道。”陈建国的眼神有些涣散,“我动不了,出不了门,说不了太多话……我只有一条命,和她耗着。她想离,除非我死。”那簇幽火在他眼底又燃了起来,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我不能看着他这样。这不只是离婚官司,这是一场针对一个无法反抗者的围猎和虐杀。林秀的绝情,那个不知名男人的无耻,还有林茂才舅舅那套冷血的法律说辞,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
我决定去找林秀。无论如何,我要亲口问问她。
我在镇上的一家小茶馆见到了她。她果然打扮过了,头发新烫了卷,描了眉,涂了口红,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对面的男人说话。那男人四十上下,穿着皮夹克,手指间夹着烟,手腕上有块明晃晃的表。长得不算差,但眉眼间有股油腻的精明。这就是那个让她不惜一切要投奔的“新生活”?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林秀看见我,愣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在,但很快抬起下巴,恢复了那种虚张的镇定。“小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尽量让语气平静,“也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这么做。”
那男人打量着我,没说话,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林秀皱了皱眉:“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没想管。”我说,“我就想问问,建国哥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们好歹夫妻一场,他现在那样,你非要赶尽杀绝?用那种理由起诉他,你晚上睡得着吗?”
林秀的脸白了,又红了,猛地提高音量:“我怎么就赶尽杀绝了?我守着他一个废人两年了!我够对得起他了!我还年轻,我难道要被他拖死一辈子吗?感情破裂了就是破裂了,法律允许离婚!我怎么就睡不好了?我追求我的幸福有错吗?”她的声音尖利,引得旁人侧目。皮夹克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静。
“幸福?”我看着她的肚子,那里还平坦,却已经孕育了一场风暴,“你的幸福,就是建立在往一个瘫在床上的人心口捅刀子上?就是带着别人的孩子,来逼他承认自己是个没用的丈夫?林秀,你摸摸良心,当初结婚时,他是怎么对你的?他摔下来之前,这个家是谁在撑着?”
“你别跟我提以前!”林秀激动起来,眼圈却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以前是以前!现在他是瘫子!他什么都给不了我!我要生活,我要钱,我要一个正常的男人!他给得了吗?你告诉我,他给得了吗?!”她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带着哭腔,却又无比残忍地直白。她不再是那个羞涩的新娘,生活的磨盘和内心的欲望,把她碾成了另一个样子。
“所以,孩子是他的?”我看向那个皮夹克男人。
男人这才开口,语气慢条斯理:“这位妹妹,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和秀是真心相爱。建国兄弟的情况,我们都同情,但总不能道德绑架,让秀陪葬吧?法律是讲事实和感情的。”
好一个“真心相爱”,好一个“陪葬”。把自私和背叛包装得如此清新脱俗。
“那你爸呢?”我转回目光,紧紧盯着林秀,“舅舅他知道你怀孕了吗?知道孩子不是建国的吗?他就这么支持你?用他当了一辈子老师的嘴,去法庭上说那些话?”
林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直视。“我爸……我爸他是讲道理的人。他知道我过得苦。法律上的事,我们听律师的。”
“律师不就是他吗?”我逼问。
“那又怎么样?”林秀像是被逼急了,豁出去般喊道,“我爸帮我天经地义!难道要他帮着一个外人,来为难自己女儿?陈建国他现在就是个外人!拖累我的外人!”
“外人……”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彻底凉了。夫妻情分,两年病榻前的煎熬,最终就换来“外人”二字。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们。“林秀,你会后悔的。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追求幸福’和‘法律允许’来遮羞的。人在做,天在看。”
离开茶馆,镇上街道喧嚣,我却觉得浑身发冷。那不仅仅是林秀的变心,那是一种全面的崩塌——伦理的,情感的,甚至……人性的。
我去找了林茂才舅舅。他住在镇中学的教职工宿舍里,屋子收拾得整齐,书架上摆满了书。他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婚姻法》相关的书籍,旁边摊着稿纸,写着什么。
看见我,他有些意外,取下眼镜。“小颖?你怎么来了?坐。”
我没有坐,就站在他书桌前。“舅舅,你真的要替秀表姐打这个离婚官司?告建国哥……没尽家庭义务?”
林茂才的脸色严肃起来,他重新戴上眼镜,像是要隔着一层玻璃看我,也隔开那些纷乱的情感。“小颖,我知道你替建国不平,感情上,我也很痛心。但是,”他敲了敲桌上的书,“我们处理问题,不能只凭感情。要讲法律,讲事实。建国瘫痪是事实,他们夫妻长期无法过正常生活也是事实,感情确已破裂。秀儿还年轻,她有权利开始新的生活。我这个做父亲的,于情于理,都应该帮助她争取合法的权益。”
他的语调平稳,用词准确,像在课堂上分析一道阅读理解题。
“那孩子呢?”我打断他,“那孩子不是建国哥的!这是出轨!是过错方!”
林茂才的眉头皱紧了,他取下眼镜,揉着鼻梁,显出几分疲惫和挣扎。“孩子的事……是秀儿糊涂。但一码归一码。出轨,是道德问题,可以作为情感破裂的佐证,但在司法实践中,并不必然导致对方在离婚诉求中处于不利地位。重点是感情是否破裂。而且,建国现在的状况,确实无法维持一个正常的婚姻家庭。从实际出发,分开对双方,或许都是一种解脱。”
“解脱?”我觉得荒谬至极,“舅舅,你这是用法律条文,给秀表姐的背叛开路!建国哥躺在床上,他需要的是解脱吗?他需要的是不被自己最亲的人从背后捅刀子!你是老师,你教了一辈子书,教学生做人要正直,要讲良心。你的良心呢?看着你女儿这样对待一个为你家付出过、现在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你的良心不会痛吗?你就用这些冷冰冰的‘权益’、‘实际’来糊弄自己?”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气的,也是悲的。
林茂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猛地站起来:“田颖!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我是你舅舅!我怎么做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我正是凭着良心,才要帮秀儿尽快摆脱这个无望的泥潭!难道要看着她被拖垮,一辈子就毁了?建国可怜,但秀儿的未来就不是未来了吗?法律保护的是每一个公民的合法权益,包括离婚的自由!”
“她的自由,就是伤害别人的理由吗?用这么恶毒的理由?”我毫不退让地瞪着他。
我们僵持着,屋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他书架上那些厚重的书籍,此刻像一块块冰冷的墓碑。
最终,他颓然坐回椅子,挥挥手,声音苍老了许多:“你走吧。法律程序会走下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在他心里,那套逻辑已经闭环了。女儿的未来高于一切,至于手段是否光彩,对另一个几乎算是儿子的人是否残忍,都可以用“法律”、“实际”、“解脱”来合理化。知识分子的冷酷,有时候比文盲的愚昧更让人胆寒。
回到村里,消息已经像风一样刮遍了每个角落。同情陈建国的,骂林秀没良心的,鄙夷那个“野男人”的,还有少数嘀咕“林秀也不容易”、“守着活寡是难”的……各种声音嘈杂。陈建国的老母亲,我的姨婆,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拉着我的手:“颖啊,我们建国是老实人啊,老天不开眼啊……那个杀千刀的林秀,她不得好死啊……”
村里的舆论,更像是一把双刃剑,在给陈建国些许微弱支持的同时,也在反复切割他已经鲜血淋漓的尊严。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怜悯,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一个男人,落到被妻子以“不尽义务”起诉离婚的地步,无论如何,都是一种彻底的失败。
法院的传票还是送到了陈建国手上。林茂才作为诉讼代理人,提交的证据条理清晰:陈建国的伤残鉴定,证明其丧失劳动能力和生活自理能力;邻居的证言(不知如何取得的),描述夫妻长期分居(陈建国住里屋病床,林秀住外间),少有交流;林秀自己的陈述,强调夫妻感情因丈夫伤病早已破裂,身心备受煎熬,婚姻名存实亡。诉求:判决离婚,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那所破败的房子和一点点存款),并要求陈建国支付林秀“生活困难帮助费”(理由是陈建国受伤获得的赔偿金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且林秀为照顾他耽误工作,暂无收入)。
最刺眼的是那行字:“被告因病瘫痪,长期无法履行夫妻间互相扶助及共同生活的义务,导致原被告夫妻感情彻底破裂,无和好可能。”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陈建国拿着传票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哗哗作响。他死死地盯着,眼睛红得吓人,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响动,像破旧的风箱。我怕他一下子背过气去,赶紧给他顺气,倒了水。他推开,依旧盯着那张纸,忽然,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砸在印着国徽的传票上。
“好……好……好一个……没尽义务……”他嘶哑地,断断续续地说,“扶助……共同生活……哈哈……林老师……教得好……写得好啊……”
那是一种精神世界彻底崩塌的声音。曾经相信的夫妻情分,曾经尊敬的师长,曾经作为男人、作为丈夫的自我认知,在这一纸诉状面前,被碾得粉碎。
我不能让他这样坐以待毙。我必须做点什么。我联系了城里的朋友,咨询律师。律师听了情况,也直皱眉头:“从证据和常理看,女方是铁了心要离,而且她父亲作为代理人,很懂怎么抓重点——感情破裂和男方丧失婚姻实质功能。男方不同意离婚,第一次起诉,法院可能不会判离,但六个月后女方可以再次起诉,那时判离的可能性就极大。至于‘不尽义务’的理由,虽然残忍,但在法律框架下,作为感情破裂的一种表述,很难直接认定为诬蔑或侵权,除非男方有证据证明女方存在重大过错且导致感情破裂,比如……重婚或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
重婚?同居?林秀和那个男人,目前看还差一点。但孩子……那个孩子是关键!
“孩子!孩子不是男方的,这不算证据吗?”我问。
“这能证明女方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发生关系并怀孕,属于过错。可以主张女方少分或不分财产,也可以在道德层面谴责,但对于‘感情是否破裂’这个核心离婚要件,法院仍然会综合判断。而且,孩子还没出生,需要亲子鉴定来证实,程序上比较麻烦,对方也可能不配合。”律师顿了顿,“不过,这确实是男方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如果能证明女方存在重大过错,对于男方在财产分割和舆论上,会比较有利。更重要的是,可以反诉,要求女方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
反诉?精神损害赔偿?我眼睛一亮。对,不能只挨打,要反击!哪怕力量悬殊,也要让挥刀的人知道疼!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陈建国。他灰败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告她……精神损害?”他喃喃道。
“对!她婚内出轨怀孕,还用那种理由起诉你,对你造成严重的精神伤害!我们得把这件事,清清楚楚摆到法官面前,摆到所有人面前!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轻轻松松,把黑的描成白的!”我握紧拳头,感觉血在往头上涌。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最后,他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告。我告她。”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上了发条。一边帮陈建国联系愿意接手的律师(本地律师碍于林茂才的关系和案子棘手,大多不愿接,最后是我从市里请了一位年轻但富有正义感的律师),一边协助律师收集证据。最重要的,就是林秀婚内出轨并怀孕的证据。
这很难。捉奸在床不可能。我们只能从侧面入手。我拖着不太情愿的母亲和几个还有点正义感的亲戚,在村里、镇上悄悄打听。谁在什么时候见过林秀和那个皮夹克男人在一起?举止如何?有没有人听林秀亲口承认过孩子不是陈建国的?过程很不顺利,很多人怕得罪人,不愿多嘴。但也有收获,一个在镇上开小超市的远房婶子说,林秀几个月前在她那里买过验孕棒,当时神色慌张。还有一个常跑运输的村民说,看见过那男人的车停在镇上的小旅馆外面,林秀从里面出来过。
最关键的一击,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陈建国装修队里以前的工友,大刘。大刘是个莽汉,但讲义气。他听说建国的事,气得直骂娘。他偷偷告诉我,大概半年前,他在邻县一个建材市场,亲眼看见林秀和那个皮夹克男人手挽手逛街,样子很亲密。他当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敢声张。
“兄弟瘫在床上,她倒好……”大刘红着眼圈,“这证据行不?我敢去法庭上说!”
我们把这些零散的证据——证人证言线索、林秀承认孩子非亲生的录音(我第二次去找她对质时偷偷录的,内容有限但关键)、那个男人的车牌号和小旅馆信息——整理好,提交给了我们的律师。律师说,虽然有些间接,但形成证据链,足以向法庭主张林秀在婚姻中存在严重过错。
同时,我们也准备了反诉状,状告林秀婚内与他人发生关系并怀孕,以及在离婚诉讼中使用侮辱性理由,给陈建国造成极其严重的精神损害,要求林秀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
当我们将反诉状副本送到林茂才手上时,他的脸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掌握一切的平静。他捏着那份薄薄的纸张,手在微微颤抖。他大概没料到,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废人”,那个他以为可以按照法律条文轻松“解决”掉的前女婿,竟然还有力气,或者说,竟然还有人肯帮他,发起这样一场反击。
“你们……这是胡闹!”他色厉内荏地对我说,“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证明秀儿有你们说的那种行为!这是诬蔑!法庭不会采信!”
“是不是诬蔑,法庭说了算。”我直视着他,“舅舅,你也知道‘诬蔑’是犯法的。我们敢告,就有敢告的底气。那些证人,那些线索,法官会去查。孩子生下来,也可以做亲子鉴定。到时候,不知道谁的脸更没地方搁。”
林茂才气得嘴唇哆嗦,指着门:“出去!你给我出去!”
我没有立刻走,而是放低了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希冀:“舅舅,现在撤诉还来得及。给建国哥留点体面,也给秀表姐,给你自己,留点体面。事情闹到法庭上,把什么丑都摊开来,对谁有好处?秀表姐以后真能抬起头做人?你一辈子的清誉,就真的不在乎了吗?”
他别过脸,不再看我,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送。”
最后一丝和解的希望,也熄灭了。
开庭那天,县法院那个小小的民事审判庭里,挤满了人。有特意赶来的亲戚,有闻风而至的村民,还有几个扛着相机(也许是手机)的陌生面孔,不知道是自媒体还是纯粹看热闹的。空气浑浊,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和压抑。
陈建国是躺在担架上,被我和大刘他们抬进法庭的。他瘦得脱了形,盖着毯子,只有头露在外面,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他的出现,让原本嘈杂的法庭瞬间安静了一下,旋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那种无声的控诉,比任何哭喊都更有力量。
林秀和那个皮夹克男人坐在原告席上,林茂才坐在他们旁边。林秀穿着件宽松的裙子,试图遮掩微微隆起的小腹,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嘴,不敢往陈建国的方向看。那个男人则显得有些不耐烦,时不时整理一下衣领。林茂才板着脸,面前摊着厚厚的案卷材料,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审判长宣布开庭。程序一步步进行。林茂才作为代理人,陈述诉讼请求和理由,依旧是那一套:感情破裂,长期无法共同生活,男方因病无法履行夫妻义务……他的声音平稳,法律术语娴熟,试图将一场鲜血淋漓的背叛,包裹成冷静克制的法律争议。
轮到我们这边。我们的律师站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反驳离婚诉求,而是先向法庭申请,出示我们收集到的证据,证明林秀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他人存在不正当关系并已怀孕,属于婚姻过错方。当律师提到“证人”、“亲密挽手”、“旅馆”、“验孕棒”、“亲口承认孩子非亲生”这些关键词时,旁听席一片哗然。林秀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慌乱地看向她父亲。林茂才的腮帮子咬紧了,举手反对:“审判长,对方证据均属间接证据,且来源可疑,与本案离婚纠纷无直接关联,不应采纳!”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示意肃静,然后表示会对证据进行综合审查。
紧接着,我们的律师提交了反诉状,正式提出林秀的行为给陈建国造成了巨大的精神伤害,要求赔偿。法官显然也有些意外,看了看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的陈建国,又看了看对面脸色难看的林茂才。
法庭辩论异常激烈。林茂才不愧是语文老师出身,紧扣“感情破裂”这一核心,引经据典(法律条文),极力淡化甚至否认林秀过错的严重性,强调陈建国的现状才是婚姻无法维持的根本原因,试图将林秀塑造成一个不堪重负、无奈选择离开的可怜人。他甚至提到了“人道主义”,认为强行维持婚姻对双方都是折磨。
我们的律师则针锋相对,指出婚姻的基础是忠诚和互相扶助,林秀在丈夫最需要关怀的时候出轨怀孕,是对婚姻的彻底背叛,是导致感情破裂的根本原因和重大过错。所谓“无法履行义务”,是陈建国因工伤导致的客观不能,而非主观不愿,林秀以此作为理由并提出离婚,无异于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性质极其恶劣。陈建国坚持不同意离婚,正是对这份被践踏的感情和尊严的最后坚守。
“审判长,”我们的律师最后陈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法庭,“本案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离婚纠纷。它关乎一个被命运击倒的男人的最后尊严,关乎法律在保护婚姻自由的同时,如何惩处过错、抚慰无辜。我的当事人陈建国先生,他失去的不仅是健康,还有作为丈夫的信任和妻子的忠诚。现在,对方还要用一纸诉状,剥夺他作为丈夫的名分,并冠以‘不尽义务’的污名。这公平吗?这符合法律保护弱者、维护公序良俗的精神吗?我们要求法庭,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不仅驳回原告的无理诉求,更应支持我方的反诉请求,给受害人一个公道,给过错方一个警示!”
律师的话落音,法庭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了审判长,又看向了担架上的陈建国,和对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林秀。
林茂才的脸色灰败,他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精心构筑的法律逻辑城墙,在对方抛出的血淋淋的事实和情感冲击下,出现了裂痕。他或许能打赢离婚官司(如果感情破裂被认定),但他女儿“婚姻过错方”的帽子,以及他们父女在这场官司中表现出的冷酷算计,恐怕是摘不掉了。他一生珍视的体面和清誉,正在被他自己亲手扯碎。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休庭后,人群嗡嗡地议论着散去。我和大刘他们抬起陈建国,准备离开。经过林秀身边时,她突然抬起头,看向担架。陈建国也正好转过脸,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一眼,很短,却像过了一个世纪。
陈建国的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怒火和疯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还有一丝……彻底的了然和放弃。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所有温情和期待的最终幻灭。
林秀的眼里,则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慌乱,羞愧,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挣扎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但在接触到陈建国目光的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躲开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身边的男人搂住她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带着她匆匆往外走。
林茂才最后一个收拾好东西,他步履有些蹒跚,走过我们身边时,停顿了一下。他想看看陈建国,但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脸上。那眼神里,有恼怒,有难堪,有一种被当众剥去外衣的狼狈,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茫然和悔意?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快步离开了法庭。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们把陈建国抬上车。他始终闭着眼,仿佛刚才那场耗费心力的对峙,抽干了他最后一点精神。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这场官司,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陈建国不再是一个只能被动承受、默默等死的可怜虫。他反击了,用他所能做到的最激烈的方式,向所有伤害他的人,也向命运,发出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而我,田颖,这个原本只是回来看看的普通女人,也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我看到了亲情在利益和私欲面前的脆弱,看到了知识在失去温度后的可怕,也看到了,即使在最深的绝望里,人性中那点不肯屈服的光芒。
车子驶过田野,驶过村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凄艳的橙红色,像一块巨大的、正在渗血的纱布,覆盖在这片充满故事的土地上。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宣判的结果会如何,林秀肚子里的孩子会怎样,陈建国未来的路又该怎么走。
但我知道,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真正愈合。有些月亮,照亮的,只能是断壁残垣的废墟。而生活,这片土地上最坚韧也最残忍的东西,还会裹挟着所有人,继续向前,碾过一切悲欢离合,留下深深浅浅、难以磨灭的辙痕。
就像此刻,晚风穿过车窗,带来远处农家烧秸秆的焦糊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夜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