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下的瞬间。
“就是我。”
绯樱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远处城市的喧嚣,近处夜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带笑的脸。
桃夭。
这两个字,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音节都敲击着那层厚厚的记忆壁垒,带起一阵阵酸楚的、熟悉的钝痛。
她的大脑一片混沌。
无数混乱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快到她根本抓不住任何一个。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吐出的字句都带着一丝颤抖。
“桃夭……”
她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呼唤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
“到底……发生了什么?”
绯樱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那份属于城主的、坚不可摧的沉稳,在这一刻碎裂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与迷茫。
“我能感觉到你……我能感觉到你的痕迹,它们无处不在。可我就是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一直在找。”
“这个过程里,我甚至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绯樱抬起手,有些无力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潮湿的雾气。
“我以为,我只是在追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我自己臆想出来的幻影……”
越说,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难过就越是汹涌地往上翻涌。
身为一座城市的守护者,她不能倒下,不能软弱。
可这份寻找的孤独,这份全世界只有自己记得、却又记不完整的痛苦,几乎要将她压垮。
桃夭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绯樱,看着这个总是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女人,终于露出了疲惫的一面。
然后,她伸出手,再次牵住了绯樱冰凉的手。
那份温暖,顺着交握的指尖,一点点传递过去,像一股安定的暖流,抚平了绯樱心中狂乱的波涛。
桃夭拉着她,在旁边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夜色温柔,星光点点。
“绯樱。”
桃夭终于开口,她的嗓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们遇到了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对手。”
“虽然你和我,都为此付出了代价。”
她顿了一下,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绯樱的侧脸。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绯樱怔怔地听着,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理出了一点头绪。
代价……
她下意识地,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
这个动作并非拒绝,而是一种展示。
绯樱缓缓伸出另一只手,摊开在两人面前。
一簇橘红色的火焰,凭空而生,在她白皙的手掌上方静静悬浮、燃烧。
那是一朵由纯粹的火焰构成的花朵。
炎之花。
只是此刻,这朵代表着她力量核心的花,燃烧得极不稳定,边缘的火焰不时地剧烈跳动,逸散出危险的气息。
“桃夭,我虽然忘记了很多。”
绯樱凝视着那朵火焰,缓缓开口。
“但我能感觉到,我们的关系,一定不简单。所以我可以毫不顾虑地将我的情况告诉你。”
她抬起头,看向桃夭,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写满了信任。
“现在,我能清楚地感受到,我所掌控的这股力量,已经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它就像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火药桶,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处于失控的边缘。”
桃夭的视线落在绯樱的手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轻轻覆盖在绯樱的手背上。
她的手心,没有被那灼热的火焰伤到分毫。
两人一同注视着那朵在绯樱掌心上方摇曳生姿,却又暗藏毁灭之力的炎之花。
短暂的沉默后,桃夭才轻声开口。
“这是因为你越来越强了,绯樱。”
她的回答,让绯樱微微一愣。
“这股火焰本身就具备着很大的破坏力。以你现在的状态,还无法完全承载它的力量。”
桃夭握着绯樱的手,那份温柔的力度,似乎也传递给了那朵躁动的炎之花,让它的跳动平缓了些许。
“但这只是暂时的。”
桃夭抬起头,对上绯樱的视线,她的眸子里,是足以让任何人信服的笃定。
“将来的你,一定能够更好驾驭它。”
桃夭并没有把话说完。
她看着绯樱脸上那渐渐放松下来的神色,心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情况远比她说的要复杂。
绯樱的力量失控,并不单单只是因为她变强了。
更深层的原因,是那来自旧日的、几乎无解的黄昏诅咒。
那个诅咒,正在从根源上侵蚀着绯樱的生命与力量。
所以,失控只是前兆。
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绯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沉睡。
直到诅咒与力量彻底融合,她才能以一种全新的姿态,重新苏醒。
但这些,现在还不能告诉她。
这份沉重的真相,由自己来背负就够了。
听到桃夭的这番话,绯樱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信任,让她毫不怀疑桃夭的每一个字。
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一抹极淡的、却发自内心的温和笑意,终于浮现在绯樱的脸上。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我相信你,桃夭。”
……
舞会之夜过后。
樱桃城的居民们很快发现,他们的城主,好像变了一个人。
那个总是紧锁着眉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恨不得一天掰成四十八个小时来用的工作狂城主,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笑,会放松,甚至会饶有兴致地在街边小摊上停留片刻的、鲜活的绯樱。
而造成这一切变化的源头,是她身边多出来的那个人。
一个粉色长发,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
桃夭。
无论绯樱去哪里,身边总会跟着桃夭的身影。
无论是去视察城防工事,还是参加最高级别的战略会议,甚至是在城主府自己的书房里处理文件,桃夭都会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
两人表现得极为亲密。
更让樱桃城一众高层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很多时候,桃夭只是轻飘飘地说一句话,他们那位主意正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城主,就会毫不犹豫地采纳并执行。
最开始的时候。
城里流言四起。
很多人都认为,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是迷惑城主的红颜祸水。
“完了,大姐头这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啊。”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整天待在大姐头身边,万一是哪个势力的探子怎么办?”
“再这样下去,咱们樱桃城迟早要完蛋!”
类似的担忧和议论,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悄然蔓延。
但时间久了。
人们惊愕地发现,桃夭的出现,以及她的存在,好像并没有对樱桃城造成任何负面的影响。
恰恰相反。
城里的发展,似乎进入了一个更加迅猛的阶段。
好几个困扰了许久的贸易难题,在桃夭看似不经意的几句提点下,迎刃而解。
城防体系的几个致命漏洞,也被她一眼看穿,并提出了完美的优化方案。
绯樱城主做出的几个关键决策,事后都被证明,其眼光之长远,布局之精妙,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决策背后,都有那个粉发女人的影子。
久而久之。
城里那些质疑和排斥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与善意的调侃。
直到有一天,阿雀带着手下在商业区巡逻时,亲耳听到两个商贩的对话。
“诶,你看,那不是城主大人吗?”
“什么城主大人,旁边那个才是正主。没看到咱们大姐头那副样子,言听计从的。”
另一个商贩压低了嗓门,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
“要我说啊,以后得叫城主夫人咯……”
“……”
……
城主府内,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桃夭很享受这样悠闲的时光。
她半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单手支着下巴,看着不远处开放式厨房里那个略显笨拙的身影。
绯樱正尝试着制作一份甜点。
她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权力和威严的战甲,换上了一身简单的居家服。
往日里束起的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手忙脚乱。
一会儿把面粉撒得到处都是,一会儿又差点打翻了刚调好的蛋液。
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少见的、专注于小事的认真。
桃夭能感觉到。
绯樱体内的那股力量,虽然依旧躁动,但已经被她用更强大的意志力牢牢地压制住了。
以现在绯樱的身体状态,仍然能够安稳地度过很多年。
然后,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走向那既定的轮回,陷入漫长的沉睡。
“好了。”
绯樱端着一盘烤得金黄的、形状有些歪歪扭扭的饼干,走了过来。
她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粉,自己却浑然不觉。
她将盘子放在桃夭面前的茶几上,带着几分献宝似的期待。
桃夭坐起身,没有先去拿饼干,而是伸出手指,轻轻抹掉了绯樱鼻尖上的那点面粉。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
绯樱的身体僵了一下,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桃夭收回手,捻了捻指尖的面粉,然后才拿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
很甜。
带着一点点烤糊的焦香。
“好吃。”
桃夭弯起眼睛,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得到肯定的绯樱,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驱散了她眉宇间最后一丝阴霾,让她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里。
她挨着桃夭坐下,也拿起一块饼干,小口地吃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桃夭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绯樱满足的侧脸,脸上的笑意很淡,很温柔。
但那份温柔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告别。
她收回视线。
在心中暗暗自语。
“差不多,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虽然有些不舍。
但旧日,终究只是旧日。
它是一段被封存的时光,一个可以用来弥补遗憾的梦境。
即便旧日可以影响现实.
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通过沉溺于旧日来逃避现实。
现实世界里,还有另一个绯樱,在等着她。
带着这样的想法,桃夭在心底,悄无声息地联系了那个一直陪伴着自己的存在。
小小,咱们差不多就到这里终止吧。
这个版本的旧日,应该也算是一个好结局了。
脑海中,很快响起了系统精灵的回应。
【好的,主人。】
【不过……主人真不打算再继续留一留吗?绯樱小姐她,现在看上去很开心。】
桃夭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身旁正小口吃着饼干的绯樱,那张脸上洋溢着的,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幸福。
随即,桃夭笑着,在心底回应。
不用了。
……
旧日之外。
神国的始源之地上,桃夭小屋。
静谧的卧室内,躺在床上的桃夭,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熟悉的、带着木质清香的天花板。
身体能感觉到柔软床铺的包裹,还有……
一股温热的、紧贴着自己的气息。
她甚至不用转头,就能感知到,靠在自己身边,一只手臂还下意识地搂着自己腰肢,陷入沉睡的,是永恒妖精。
与此同时。
一个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与颤抖的呼唤,在床边响起。
“白樱姐姐?你终于醒了?”
桃夭循声望去。
只见紫罗兰正守在床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活泼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与憔悴,但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却迸发出了难以言喻的喜悦光芒。
桃夭眨了眨眼,大脑飞速运转。
昏迷,担心,守候。
情况一目了然。
她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刚刚睡醒的迷茫。
“我这是怎么了?”
她试着撑起身体,动作显得有些无力。
“我不是……在院子里的树下午休吗?”
听到这番话,紫罗兰的戒备彻底放了下来。
她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扶住桃夭,又怕惊扰到她,动作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你不是午休,你是突然就昏睡过去了!”
紫罗兰的嗓子里带上了一丝后怕的哭腔,她快速地解释着。
“白樱姐姐,是绯樱最先发现你的,结果怎么叫都叫不醒你,我们都快急疯了,就把你先扶了回来。”
“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了……”
“绯樱她……她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一直没出来,不吃也不喝,就想从那些古籍里找到让你醒过来的办法……”
“还有大家,大家都在想办法……”
紫罗兰语无伦次地说着,那份积压了两天的恐慌和担忧,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说着说着,又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过,能醒过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