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乐声一响,绯樱的头痛骤然加剧。
并非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从灵魂深处泛起的钝痛,伴随着一阵阵强烈的晕眩。
可她没有移开视线。
也无法移开。
舞台中央的那个身影,随着那空灵的曲调开始舞动。
她的动作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得上简单。
一个抬手,一个旋转,一个轻盈的跳跃。
然而,就是这些简单的动作,在绯樱的视野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记忆的碎片,像是被投入沸水的冰块,疯狂地翻涌、碰撞,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形状。
她的大脑在尖叫着抗议,告诉她,这是个陌生人。
她搜刮着自己有生以来的所有记忆,
里面没有任何关于这个粉发女人的信息。
可是她的心脏,她的直觉,她的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另一种声音。
那是一种跨越了理智的呐喊。
熟悉。
无比的熟悉。
就好像,这个女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应该与自己同频共振。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被时光遗忘了的默契。
这是什么感觉?
一见钟情?
不。
绯樱的心底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这感觉远比一见钟情要来得更加汹涌,更加深刻,也更加……痛苦。
那不是怦然心动,
而是一颗遗失了很久的心脏,终于找到了它原本应该在的位置。
可它被一层厚厚的茧包裹着,看得见,却触不到。
这种感觉,几乎要将她撕裂。
不仅仅是绯樱。
整个宴会厅,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杯盘的碰撞声消失了,低声的交谈也停止了。
所有人的视线,无论男女,无论地位高低,都不自觉地被舞台中央的那一抹浅白身影所吸引。
来自黄金国度的代表们,原本还带着几分审视与傲慢,此刻却也完全愣住了。
他们见过无数华丽的舞会,欣赏过技艺最高超的舞者。
可没有一个,能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样。
她的舞姿,似乎有一种魔力,能够直接与人的灵魂对话。
那不是技巧,而是一种纯粹的、源自生命本初的美。
原本,这场舞会的主角,应该是樱桃城的城主绯樱,以及第一次在樱桃城众人面前展现身份的黄金女王沙妍。
她们是废土之上两股顶尖势力的代表,她们的会面,本该是全场的焦点。
可现在,所有人都忘了她们。
在那个粉发舞女的光芒之下,无论是手握重权的城主,还是身份尊贵的来客,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沦为了舞台下的背景板。
一曲终了。
桃夭的身形定格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
全场依旧死寂。
过了足足三秒,雷鸣般的掌声才轰然炸响。
桃夭没有理会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喝彩。
她对着台下的宾客,优雅地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她没有下台,而是走到了舞台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张无人注意的椅子和一把古朴的弦乐器。
她坐了下来,将乐器抱在怀中,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一串轻巧而又舒缓的乐音,如同山涧清泉,缓缓流淌出来,抚平了众人心中刚刚被舞蹈掀起的波澜。
大厅里的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
黄金国度的来客们,开始与樱桃城的高层们相互走动,举杯交流。
但几乎所有人的谈话,都离不开刚才那个惊艳了全场的舞女。
唯有绯樱,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没有坐上那张属于城主的华贵座椅,只是远远地看着舞台角落的那个身影。
会是她吗?
那个我拼命想要找回,却始终记不起名字和样貌的人……
还是说,这一切终究不过是我的错觉?
一个因为过度思念而产生的,荒唐的幻影?
绯樱的心中,怀疑与渴望在疯狂交战。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凌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声询问。
“她叫什么名字?”
凌玥正准备开口。
“算了。”
绯樱却又主动打断了她。
“你先别说。”
她重新将视线投向那个弹奏着乐器的身影。
“我自己去了解。”
说完。
绯樱从旁边侍者的托盘上,端起了一杯猩红的酒液。
她没有直接走过去。
而是端着酒杯,绕着大厅的边缘,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她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躲在人群与廊柱的阴影里,认真地观察着自己的猎物。
她没有贸然上前搭讪。
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女人弹奏时微微垂下的眼帘,看着她指尖划过琴弦的弧度,看着她偶尔因为一个音符而泛起的浅淡笑意。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把小锤,轻轻敲打着她记忆的壁垒。
终于。
一曲终了。
桃夭放下了手中的乐器,似乎是准备中途休息一下。
绯樱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像是给自己壮胆。
随即,她迈开脚步,主动走了上去。
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她径直走到了桃夭的面前。
桃夭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绯樱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许多开场白,在这一瞬间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最终,只有一句最笨拙,也最真实的话,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桃夭看着她,脸上忽然绽开一抹笑。
那笑容明媚,又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调侃。
“绯樱,你搭讪的方式有点老土了。”
绯樱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女人,认识自己。
而且,她叫自己名字的口吻,那种理所当然的亲昵,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脸颊,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神态间流露出一丝与城主身份截然不符的尴尬与窘迫。
“可是……我感觉我们以前真的好像认识……”
桃夭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以前并不重要。”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重要的是以后。”
说着。
桃夭伸出双手,在绯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主动牵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柔软,温暖。
“要去跳支舞吗?”
绯樱的手被那片温软包裹着,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像是一股微弱却不容抗拒的电流,瞬间窜遍了四肢百骸。
那阵折磨了她许久的头痛,在这股暖流的安抚下,竟奇迹般地平息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人,大脑的防御机制在疯狂示警,告诉她应该抽回手,应该维持城主的威严与距离。
可身体的本能,却贪恋着这份久违的、仿佛与生俱来的亲近。
“可是……”
绯樱的喉咙有些发干,吐出的字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
“我并不擅长这个。”
这句示弱的话,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身为樱桃城的城主,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这样不确定的一面。
“没关系。”
桃夭的回答轻快得像一阵风。
“我也只是会一点点。”
她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那双蕴着星河的眸子弯成好看的月牙。
“而且,我相信以你的天赋,这些根本算不上问题。”
话音落下,她不由分说,牵着绯樱,朝着大厅中央的舞池走去。
人群无声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原本喧闹的交响乐,不知何时悄然变换了曲调,转为一段悠扬而又缠绵的旋律。
那音乐仿佛有生命,温柔地包裹住舞池中央的两人。
桃夭的手,轻轻搭在了绯樱的腰间。
绯樱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还是学着对方的样子,将手放在了桃夭的肩上。
舞步,就这么开始了。
没有教学,没有引导。
绯樱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拥有独立的记忆。
前进,后退,旋转,侧步。
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不可思议,与对方的节奏严丝合缝,仿佛她们已经在一起练习了千百个日夜。
整个世界都在飞速倒退,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觥筹交错的宾客,流光溢彩的灯饰,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绯樱的感官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她能闻到对方发间散发出的、若有似无的清香。
能感觉到对方腰肢的柔软与力量。
更能看清对方那双含笑的眸子里,清晰倒映出的、神情有些恍惚的自己。
那颗空落落的心脏,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填满了。
踏实,安宁。
原来,这就是完整的感觉。
一曲终了。
舞步停下,
但两人依旧保持着相拥的姿态。
绯樱微微喘着气,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牢牢锁在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完美无瑕的脸上。
就在这时。
桃夭开口了。
“要带我走吗?”
那嗓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绯樱心湖里砸出了滔天巨浪。
直接,大胆,不带任何迂回。
绯樱的理智,终于从那片温暖的迷雾中挣扎着冒出头来。
“可是,舞会……”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
那些重要的宾客,那些需要她亲自去交涉的合作……
桃夭只是笑了笑。
“我没看错的话,是这个舞会需要你,而不是你需要它。”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绯樱的脸颊,带起一阵微痒的战栗。
“至少,从我们牵手的那一刻起。”
“它就已经不重要了。”
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绯樱心中最后一道枷锁。
是啊。
她什么时候开始,被这些责任和身份束缚得如此彻底了?
她什么时候开始,连遵从自己的内心,都需要犹豫再三了?
绯樱看着桃夭,良久的沉默后,脸上也绽开了一抹极淡、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驱散了她眉宇间积攒已久的疲惫,让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说得也是。”
她反手握住桃夭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
“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迟疑,拉着桃夭,径直朝着宴会厅的大门走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什么意思?城主就这么走了?”
“那黄金国度的代表怎么办?接下来的合作环节,不谈了?”
“那个舞女到底是谁?居然能让城主连这么重要的场合都不顾了?”
议论声中,一道清亮的女声,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同样是一身盛装的沙妍,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主席台前。
她瞟了一眼绯樱和桃夭离去的方向,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了然的浅笑。
她很清楚,自己的师傅这段时间以来,是怎样一种紧绷到近乎自毁的状态。
那份深入骨髓的空虚感,几乎要将她压垮。
如果这个新出现的粉发女人,真的是自己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早已忘记了的另一位师傅……
那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绯樱师傅能够真正地开心起来。
想到这里,沙妍收回视线,环顾全场。
“各位,请安静。”
她的嗓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气场。
“家师有要事先行离开。”
“接下来的晚宴,将由我来主持。”
那份从容不迫的姿态,瞬间稳住了骚动的场面。
……
樱桃城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
绯樱拉着桃夭,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穿过热闹的商业区,最终停在了一处刚落成不久的城市公园里。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城市喧嚣。
绯樱终于松开了手。
她转过身,迫不及待地,直视着桃夭的双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有困惑、渴望、期待,还有一丝害怕这一切都只是梦境的恐惧。
“我刚才就很想问。”
绯樱的声音,因为极度的认真而显得有些沙哑。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桃夭迎着她的注视,脸上依旧是那副盈盈的笑意。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温柔地拂去绯樱额角的一缕乱发。
然后,她才缓缓开口。
“这还需要问吗,绯樱?”
“我是桃夭。”
“也是你心里,空缺的那一块。”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了绯樱的心口位置。
“你一直在寻找,拼命想要记起的那个名字,那个人……”
“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