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五月二十六日黎明,韩林被周围走动的声音惊醒。
他没有睁眼,在毛毡上翻了个身,低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很快,范继忠的声音传来:“回大人,寅时六刻了。”
韩林翻身坐了起来,用手不断地胡噜着脸,试图让自己的头脑更清醒一些。
此时,他们已经进入到了燕山的腹地,四周山体交错纵横,卢龙一带已是酷暑难耐,但山区当中,十分凉爽,晚上甚至还有些冷。
清晨露水凝结,好在用羊毛、兽毛擀制出来的毛毡能够死死的隔绝地面的湿气,同时还具备防水性,不然被露水打湿,加上山风一吹,非得失温冻死不可。
韩林这边拍打着身上的草木屑,那边范继忠就已经递过来一个热腾腾的烤馕。
韩林接过来咬了一口,为了提供饱腹感,这玩意被风车反复打压,本身就硬的跟石头似的,再在火上一烤,那就更别提有多咯牙了。
“吃这玩意儿,实在是委屈大人了,今日叫弟兄们多打点山货,给大人打打牙祭。”
范继忠看着韩林在嘴里嚼了半天,然后才像大鹅一样伸长脖子将烤馕咽进去,赶忙将水囊递了过来。
韩林猛灌了两口,被粗糙的食物纤维喇的火辣辣的嗓子才舒服了一些。
“回去得给王先生(王徵)和老王头(王愿)说道说道,这玩意可真不是人吃的东西,让他们再研究研究。”
韩林抱怨了一句,但是他也知道这事儿有点够呛,古往今来,军粮从来不是为了让人可口,只要吃不死,那就是好东西。
而且就他们这饼子,别说其他营头了,就是步卒也羡慕的紧。
在乐亭营的供应体系当中,骑兵多供应可以快速就食的饼子,方便在马上飞奔时也能着补两口。
而步卒多供应炒面,那玩意要给骑兵,估计迎风呛都呛死了。
韩林从地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在朦胧天光下一个又一个山头,问道:“金操守他们还没回来?”
“回来了。”
范继忠一边说着一边用铲子撅了两铲子土将还有余温的篝火压住,想了想又不放心,解开裤袋,往上边撒尿。
这大山当中,如果起了山火,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首当其冲就是他们。
“一个时辰前回来的,现在正在后营休息,当时大人睡得正香,就没叫大人。”
韩林走了过来,解开裤带,也往上撒尿,覆土下面发出一阵滋啦滋啦的声音,一小股白烟腾起,尿骚味扑鼻。
“昨天晚上闹得动静可是够大的,我离得这么远,我都隐隐听见了,就更别提那些鞑子了。”
范继忠先是附和了一句,随后又迟疑地问道:“大人,这么整,能行吗?”
韩林摊了摊手:“不行还能咋办?就凭咱们这五百人去衔尾追敌?到时候鞑子两个反冲锋,咱们就得死在这大山里面。”
“也是。”范继忠点了点头:“反正上面那些头头脑脑的跟咱们说的也只是驱敌。”
“他就算让追敌,我也不可能干。”
永平府收复以后,被骇人听闻屠城所震惊的孙承宗惊怒而病,从后堂传出话来:“勿使建奴安然远遁。”后就将后面的一切事宜都交给祖、马两位大帅。
很快,经过商议过后,祖大寿和马世龙就开始下达了追敌的指令,发参将刘天禄、韩大勲、孙定辽三营兵马自山海关出关,于锦州红螺山提前埋伏和袭击。
发曹文诏、谢尚政、邓玘、韩林领骑兵尾随敌军,阵后追敌。
韩林将游骑、哨骑、中军全部拉了出来,满打满算才凑了不到五百的骑兵,这比曹变蛟、谢尚政等人各两千的骑兵差得远了。
祖大寿似乎也知道如果要让韩林去尾衔有些强人所难,因此他给韩林下达的命令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叫韩林从冷口西边的白羊峪进行侧翼包抄,不要让建奴往北,而是往东,钻入孙定辽三营的伏击圈。
因此韩林在寻到建奴大部以后,开始在侧翼不断的闹腾,不是在西边的山头当中显露部分身影,就是大呼小叫惊得鸟群飞起,偶尔还会在夜间亮起火把,营造出即将夜袭的假象。
乐亭的游骑当中有不少内喀尔喀蒙古人,多年以来,他们要么从这些小路当中南下打草谷,要么就在沟壑当中和走私的商人在山中互市,换取盐铁。
这虽然算得上是汉人的外围地盘,女真人自己也是深山老林里出来的,但架不住蒙古人对燕山当中各条小路、岔路十分熟识。
因此不管是汉人还是女真人都比不上他们。
而这也正好让韩林充分的使用了疑兵之计,建奴也不是没有派人过来探虚实,可几次都被乐亭的哨骑伏击。
而且深处山林当中,两个山头看似离得近,要是爬过来,那可能就要费半天的时间,找不找得到还是一回事。
阿敏、硕托、库尔缠等人,起初都以为明人不敢入山,现在反而是失了算。
如果这几万人都是诸申大军,他们一点都不带怕的,可现在大量虏获的汉民,抢掠的财物在此时反而都成为了累赘,让他们有些投鼠忌器。
建奴入关一趟,为的就是这些,也不愿意放弃。
韩林这几天就跟苍蝇一样恼人,不管青天白日,还是黑灯瞎火,不断有小股明骑从山林当中现身,耀武扬威一番后就迅速撤退,惹得他们没有睡一个好觉,烦不胜烦。
虽然一直没有遭到攻击,但越是看不清虚实,建奴就越惶恐,毕竟滦州十万明军已经得到了印证,如果真要追进来,双方在山里厮杀,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但韩林其实也有不知道的事。
曹文诏、谢尚政、邓玘的五六千骑兵,只是在建奴阵后追了一阵,就为硕托所领的断后建奴所阻,思前想后之下,根本就没有进山。
在外面的人听说韩林率军进了山以后,不由得都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表面上说这小子实在是有种,敢孤军深入,但暗地里都在嗤笑他还是太嫩了一些,上头的命令怎么能尽听?随便寻个理由就能推搪过去。
与他交好的曹文诏在外面都快急死了,已经派了曹变蛟偷偷领着三十来骑进入白羊峪搜寻。
但燕山当中沟壑纵横,一时间找到他们也不是一件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