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盯着眼前九块拼接在一起的监控屏幕,指尖的烟卷燃到了尽头,烫得我猛地一哆嗦。烟灰落在值班台的玻璃上,碎成一片白蒙蒙的灰屑,就像屏幕里那些晃动的、模糊的影子。这是我在凯馨物业做夜班监控员的第七天,也是我第一次后悔,不该为了那几百块的夜班补贴,接下这份鬼差事。
我们负责的是城郊那片烂尾楼改造的商住混合区,说是商住,其实就是一半没卖出去的商铺,一半租给了外来务工者的回迁房。监控室在整栋楼的负一层,四面都是混凝土墙,只有一扇窄窄的铁门通向外面,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电线烧焦的糊味。九块屏幕,覆盖了小区的二十八个角落——单元门口、电梯轿厢、地下车库、消防通道,还有那些被荒草淹没的、没来得及拆的烂尾楼残垣。
今晚的监控画面格外奇怪。
本该亮着长明灯的地下车库,监控画面里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偶尔闪过的一点微光,像是有人拿着手电筒,在车库深处晃了一下。我皱着眉,调出车库的监控参数,没发现任何异常,线路是通的,摄像头也没损坏。我暗骂了一声,大概是哪个熊孩子又跑进去捣乱了。刚想切回其他画面,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屏幕左下角的消防通道监控。
那是个没有声音的画面,画面里的应急灯闪着惨白的光,把狭长的通道照得像一条通往地狱的甬道。通道的尽头,本该是一堵封死的墙,可现在,那堵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虚掩着的木门,门板上布满了裂纹,像是被人用斧头劈过无数次。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觉。再定睛看去,那扇门还在,甚至,门缝里,还透出了一点昏黄的光。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心脏砰砰地跳。
消防通道的尽头,根本就没有门。
这是我入职第一天就确认过的事。当时带我熟悉环境的老保安李叔,拍着那堵厚厚的混凝土墙说,这里以前是个电梯井,后来施工队偷工减料,塌了,死了两个人,之后就用水泥封死了,连个窗户都没留。
可现在,屏幕里的那扇门,却真实得可怕。
我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着点开了消防通道监控的回放。从凌晨两点开始,画面里的墙还是好好的。两点十五分,墙的中间开始出现一道细细的裂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两点三十分,裂缝越来越大,碎块不断往下掉。两点五十分,那扇木门,就那样凭空出现了。
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点预兆,就像一场无声的魔术。
我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我想叫人,可监控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白班的同事早就下班了,李叔昨天回老家了,说是要给他老伴过七十大寿。手机放在抽屉里,信号是零——这负一层的监控室,就是个信号盲区。
我只能死死地盯着屏幕。
就在这时,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己缓缓打开的。门后,站着一个人。
不,不能说是人。
它的个子很高,瘦得像一根竹竿,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蓝色工装,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污渍。它的脸,藏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盏挂在黑暗里的灯笼,正死死地盯着摄像头的方向。
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摸桌子底下的警棍。可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屏幕里的那个东西,动了。
它没有走出来,只是慢慢地抬起了手。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指甲又黑又长,像是野兽的爪子。它对着摄像头,缓缓地,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它咧开了嘴。
屏幕里没有声音,可我却仿佛听到了一阵阴冷的笑声,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冲到监控室的窗边——那是一扇小小的、嵌在墙上的窗户,外面是厚厚的泥土。我拼命地拍打着窗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喊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身后的屏幕突然闪烁起来,原本清晰的画面,开始变得扭曲、模糊,像是被放进水里泡过一样。我转过身,惊恐地发现,所有的监控画面,都变了。
单元门口的监控里,原本空无一人的台阶上,蹲着一排小小的身影,它们背对着摄像头,一动不动,像是一排排僵硬的木偶。
电梯轿厢的监控里,电梯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可地上,却散落着一地的蓝色工装碎片。
地下车库的监控里,那片浓黑的雾气散开了,露出了一辆布满锈迹的工程车,车头上,挂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帽子上,有一个触目惊心的洞,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帽檐往下滴。
而消防通道的监控里,那个东西,已经走出了木门。
它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地,朝着摄像头的方向走来。每走一步,身上的工装就会掉下来一块碎片,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它的脸,越来越清晰,我看到了它的鼻子,它的嘴巴,还有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两个被挖空的洞。
它离摄像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它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
我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霉味,从屏幕里飘出来,钻进我的鼻子里。我能看到它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狰狞,直到,它的嘴巴裂到了耳根。
“你……在看什么?”
一个沙哑的、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声音,突然在监控室里响了起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铁门的方向跑。可刚跑出两步,就撞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上。我抬头一看,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蓝色的工装,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没有瞳孔,正对着我,咧着嘴笑。
“我找了你……好久了……”
它伸出手,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朝着我的脸抓了过来。我能感觉到它指尖的冰凉,像是冰块一样,贴着我的皮肤。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我听到了一阵电流的滋滋声,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那个东西,倒在了地上,身体正在一点点地消散,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飘向监控屏幕。而监控室的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电棍,气喘吁吁。
是李叔。
“李叔……你怎么回来了?”我声音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李叔叹了口气,收起电棍,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唉,我就知道,这地方,晚上不太平。我老伴说,不放心你一个孩子,让我回来看看。”
我看着地上那些消散的碎片,又看了看监控屏幕,那些诡异的画面,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安静的小区监控画面。地下车库的灯亮了,消防通道的尽头,还是那堵封死的墙。
“李叔,刚才那是什么?”我咽了口唾沫,问道。
李叔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监控屏幕前,盯着消防通道的画面,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那是十年前,死在电梯井里的两个工人。”
我愣住了。
“十年前,这片楼刚开始建的时候,出了个事故。”李叔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怕什么,“施工队偷工减料,电梯井的钢筋根本没达标。那天晚上,两个工人加班,电梯井突然塌了,把他们埋在了里面。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
“那……那扇门,还有监控里的东西……”
“是他们的怨气。”李叔叹了口气,“这十年,每到阴雨天的凌晨,监控里就会出现这些东西。以前的监控员,都干不长,有的吓疯了,有的辞职了,没人敢来。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又怕你不敢来,丢了这份工作。”
我浑身发冷,原来,我不是第一个看到这些的人。
“那他们……为什么要找我?”
李叔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我胸前的工牌:“你穿的工装,和他们当年穿的,是一个牌子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色工装,瞬间明白了。
就在这时,监控屏幕突然又闪烁了一下。
我和李叔同时抬头,看到屏幕里,所有的监控画面,都变成了一片血红。然后,一行白色的字,慢慢地浮现在屏幕中央:
“我们……还没走……”
李叔脸色大变,拉着我就往门外跑:“快走!它们生气了!”
我们刚跑出监控室,身后的铁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紧接着,里面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砸着什么。
我们一路跑到地面,才敢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阳光透过云层,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第二天,我就辞职了。
我再也不敢靠近那片商住区,甚至不敢再看任何监控屏幕。
可我没想到,噩梦,才刚刚开始。
辞职后的第三天晚上,我在家看电视,突然,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变成了一片漆黑。然后,出现了一个监控画面——是凯馨物业负一层的监控室。
画面里,那个铁门紧闭着,里面的监控屏幕,一片血红。然后,那扇虚掩的木门,又出现在了消防通道的监控里。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东西,慢慢地从门里走出来,对着摄像头,咧着嘴笑。
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屏幕外的我。
然后,一行白色的字,浮现在屏幕上:
“你逃不掉的……”
我吓得一把拔掉了电视的插头,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可黑暗中,我仿佛看到了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正在盯着我。
我跑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外面的月光,惨白得像一张纸。
而我的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帽子上,有一个洞,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帽檐往下滴。
我尖叫着,瘫坐在地上。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彻底被监控缠上了。
我手机里的监控软件,会突然弹出凯馨物业的监控画面;我走在街上,路边的交通监控,会对着我闪烁;我去超市,超市的安防监控,会突然出现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
它无处不在。
它在监控里看着我,在屏幕里看着我,在每一个有摄像头的地方,看着我。
我知道,它在等。
等我,回到那个监控室。
等我,成为它的一员。
我不敢出门,不敢看电视,不敢用手机。我把自己锁在家里,拉上所有的窗帘,躲在黑暗里,瑟瑟发抖。
可我知道,这没用。
因为,我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感觉得到,那双眼睛,正在盯着我。
就在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监控室。
九块屏幕,全部都是血红的颜色。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东西,站在我面前,对着我笑。
它说:“欢迎你……加入我们……”
然后,它伸出手,把我拉向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我。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我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变成了瘦骨嶙峋的样子。
我看着自己的眼睛,慢慢地,失去了瞳孔。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蓝色的工装,咧着嘴,笑到了耳根。
然后,我慢慢地抬起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窗外的月光,照在镜子上,反射出一片惨白的光。
而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我了。
我成了监控里的一部分。
成了那个,永远在盯着别人的,怪物。
而那些还在看着监控屏幕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屏幕的另一端,有一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他们。
等着他们,成为下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