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风裹着霜气灌进值班室的窗户,我搓着冻得发僵的手,盯着墙上的电子钟——再过两个小时,换班的老张就该来了。这是我在凯馨物业城郊停车场做夜班保安的第十五天,说是停车场,其实就是片用铁丝网圈起来的荒地,停着些报废车、僵尸车,还有几辆车主懒得开回家的旧车。值班室里只有一个烧得半凉的煤炉,和一台满是雪花的老式电视机,唯一能让我打起精神的,是桌上那本翻烂了的车牌登记册。
登记册上记着停车场里每辆车的车牌,从晋A到晋L,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是前任保安写的,有些是我补上去的。只是有一个车牌,我翻了十五天,始终没找到对应的车——晋b·。
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车牌,是我入职的第二天。那天我按惯例巡查停车场,拿着登记册逐车核对,翻到最后一页时,看到了这个用红笔写的车牌,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人硬生生刻在纸上的。我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前任保安的恶作剧,毕竟“”这种连号车牌,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可当我把停车场里的车都核对了一遍,愣是没找到挂着这个车牌的车时,心里就有点发毛了。
我问过老张,老张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了看登记册,脸色瞬间白了,一把夺过册子,撕了最后一页,扔进煤炉里。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映着老张的脸,一片惨白。“别问,也别找。”老张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匆匆走了,那背影,像是在躲什么要命的东西。
从那天起,这个车牌就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总觉得,停车场里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今晚的风格外大,铁丝网被吹得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哭。我裹紧了军大衣,拿起手电筒,又开始了例行巡查。手电筒的光在黑夜里晃着,照亮了一辆辆蒙着灰尘的车——一辆掉了漆的桑塔纳,一辆轮胎瘪了的面包车,还有一辆盖着油布的旧货车。
走到停车场最深处时,手电筒的光突然闪了一下,灭了。
我暗骂一声,拍了拍手电筒,没反应。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过铁丝网,投下几缕昏黄的光。风更大了,吹得油布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壮着胆子走过去,伸手掀开了油布。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等我适应了黑暗,看清油布下面的东西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牌子,却能看到车牌——晋b·。
五个“6”,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一股诡异的红光,像是用血涂过的。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登记册上的红笔字迹,老张发白的脸,瞬间在我眼前闪过。这辆车,到底是从哪来的?
我颤抖着手,想再靠近点看看,脚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在地上。手电筒滚出去老远,亮了一下,又灭了。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车窗里,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东西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有一双惨白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它的手指很长,指甲泛着青黑色,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想往值班室跑。可刚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我的心脏上,一下,又一下。
我不敢回头,拼了命地跑,铁丝网划破了我的胳膊,火辣辣地疼,可我顾不上。我能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我。
跑到值班室门口,我猛地推开门,反手锁上,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煤炉的火已经快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我颤抖着摸出手机,想给老张打电话,却发现手机屏幕一片漆黑——没电了。
就在这时,值班室的窗户“哐当”一声,被风吹开了。霜气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去。
窗外,那辆黑色的轿车,正静静地停在铁丝网外,车头对着值班室。车牌上的五个“6”,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车窗里的那个东西,正慢慢地抬起头。
我终于看清了它的脸。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惨白的皮肤,像是一张被剥下来的人皮,紧紧地贴在头上。它对着我,缓缓地咧开了嘴,没有嘴唇,只有两排森白的牙齿。
我尖叫着,缩到了墙角,双手抱头,浑身颤抖。
“你……看到我的车牌了?”
一个沙哑的、像是生锈的铁片摩擦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不敢回答,只能拼命地摇头。
“十五年了……”那声音继续响着,带着一股浓浓的怨气,“没人记得我的车牌……没人记得我……”
十五年?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老张曾经说过,这个停车场,十五年前是片荒地,出过一场车祸。一辆黑色轿车,撞在树上,车毁人亡,司机的脸被刮得稀烂,没人知道他是谁,只记得他的车牌,是五个“6”。
难道……眼前的这个东西,就是十五年前的那个司机?
“他们说……我的车牌不吉利……”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贴在我的耳边,“他们把我的车拖到这里,把我的车牌摘了……把我忘了……”
我蜷缩在墙角,不敢出声,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我找了十五年……终于找到一个看到我车牌的人了……”
那东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我看到,值班室的门,开始慢慢地晃动。门锁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要被撬开了。
“开门……”那东西轻轻地说,“让我进去……我只是想,让你记住我的车牌……”
“不!不要!”我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
门锁“啪”的一声,断了。门被缓缓地推开,一股刺骨的寒气涌进来。
那辆黑色轿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到了值班室门口。车门打开,那个没有五官的东西,慢慢地走了下来。它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
它走到我面前,俯下身,惨白的脸离我只有几厘米。我能闻到它身上的霉味和铁锈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记住我的车牌……”它盯着我,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晋b·……记住……”
我吓得浑身僵硬,只能机械地点头。
它满意地笑了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然后,它伸出手,那只惨白的、没有指甲的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额头。
一股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值班室的煤炉,墙上的电子钟,还有那个没有五官的东西。
“很好……”它的声音越来越远,“你是第一个记住我车牌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眼睛……帮我看着这个停车场……帮我记住我的车牌……”
“永远……永远……”
我想挣扎,想喊救命,可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一样,动不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东西慢慢地站起身,走回车里。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我瘫在地上,浑身冷汗淋漓,意识渐渐清醒过来。
值班室的门还开着,风裹着霜气灌进来,吹得我瑟瑟发抖。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五点五十九分——还有一分钟,老张就该来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门口,看向停车场。
天已经蒙蒙亮了,阳光透过铁丝网,照在地上。停车场里,空空如也,没有那辆黑色的轿车,也没有那块油布。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可我额头上的冰凉触感,还在。
老张来了,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皱着眉问:“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我只能指了指桌上的登记册——那本被老张撕掉最后一页的登记册,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桌上,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那个车牌:晋b·。
老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登记册,又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它……来过了……”我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我的。
老张叹了口气,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躲不过去的……”
“十五年前,那个司机,是个生意人,”老张缓缓地说,“他为了弄到这个车牌,花了大价钱。可没人知道,他的钱,是靠坑蒙拐骗来的。出事那天,他载着一后备箱的假钞,想逃到外地,结果撞在了树上。”
“他死后,他的仇家把他的车牌摘了,把他的车拖到这里,埋在了地下。他们说,要让他永远见不到天日,永远没人记得他的车牌。”
“可没想到……他的怨气太重,化作了厉鬼,一直守着这个停车场,等着有人能看到他的车牌,记住他……”
我浑身发冷,原来,这就是真相。
从那天起,我就像变了个人。我不再敢睡觉,一闭眼,就会看到那个没有五官的东西,听到它在我耳边说:“记住我的车牌……”
我开始不停地抄写那个车牌,晋b·,写满了一张又一张纸,直到我的手指抽筋。
老张劝我辞职,可我不敢。我知道,那个东西在看着我,它要我留在这个停车场,帮它记住那个车牌。
我开始变得麻木,每天重复着巡查、登记的工作,只是我的登记册上,只有一个车牌——晋b·。
其他的车,我都看不见了。
我知道,我疯了。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有一天,一个车主来取车,他敲着值班室的门,喊着:“保安!我的车呢?我的晋A·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这里没有晋A·,只有晋b·。”
车主愣住了,以为我在开玩笑,笑着说:“你别逗了,我车就停在这的。”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记住这个车牌,晋b·。”
车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转身就跑,像是见了鬼一样。
我看着他的背影,咧开嘴,笑了。
我知道,我变成了和那个东西一样的怪物。
我开始在停车场里游荡,逢人就说:“记住这个车牌,晋b·。”
没人理我,他们都以为我是个疯子。
直到有一天,老张没来换班。
我知道,他也跑了。
停车场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本写满了晋b·的登记册。
夜里,我又听到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我知道,它来了。
我走出值班室,站在月光下,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地向我驶来。
车门打开,那个没有五官的东西,走了下来。
它走到我面前,俯下身,惨白的脸离我很近。
“你记住了吗?”它问。
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和它一样的、诡异的笑容:“记住了,晋b·。”
它满意地笑了,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很好……”它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了。”
一股冰凉的感觉,再次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感觉自己的脸,正在慢慢地变化,皮肤变得惨白,五官正在一点点地消失。
我伸出手,看到自己的手指,变得很长,指甲泛着青黑色。
我笑了,没有嘴唇,只有两排森白的牙齿。
那东西钻进了我的身体里。
我走到黑色的轿车旁,坐进了驾驶座。
方向盘很凉,像是冰做的。
我发动了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我开着车,在停车场里慢慢地转着圈,车牌上的五个“6”,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红光。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就是这个停车场的主人。
我会等着,等着下一个看到我车牌的人。
等着他,记住我的车牌。
等着他,成为下一个我。
凌晨四点的风,再次裹着霜气吹过。
值班室里,那本登记册的最后一页,又多了一行红笔字迹。
晋b·。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人硬生生刻在纸上的。
而停车场的深处,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等着下一个猎物。
等着下一个,记住它车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