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班通勤车的尾灯碾过积水路面,溅起的水沫打在值班室的玻璃上,像一串细碎的鬼爪。我缩了缩脖子,把军大衣裹得更紧些,目光扫过墙上的电子钟——二十二点零七分。这是我在凯馨物业地下停车场值班室的第三个月,也是我第一次被安排值夜班。
停车场里的灯坏了大半,只剩下几盏惨白的应急灯,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把那些堆砌在角落的废纸堆照出一片斑驳的阴影。那些废纸是物业积攒下来的,有报废的停车登记表、过期的缴费通知单、打印废页,还有些不知从哪来的泛黄旧纸,堆得像座小山,明天就该叫废品站的人来拉走了。
我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旧杂志,耳朵里灌满了停车场的回声——远处管道的滴水声、换气扇嗡嗡的转动声,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值班室的门是关着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哪来的风声?更不可能有人会在这时候来翻废纸。我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夜班熬得太困,出现幻听了。
刚低下头,那声音又响了起来,窸窸窣窣的,就在门外。这次我听得真切,不是风吹,是真真切切的纸张摩擦声,像是有人蹲在废纸堆前,一页一页地翻着什么。
我捏着笔的手微微发颤,值班室的抽屉里有根警棍,是前任保安留下的。我咽了口唾沫,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猫眼外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的微光隐约映出废纸堆的轮廓。等等,那是什么?一个模糊的黑影,正蹲在废纸堆前,背对着我,手里好像还攥着一沓纸。
“谁?!”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
黑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纸张被撕碎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是在嚼什么脆生生的东西。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手心全是冷汗。这地下停车场除了我,不可能有别人。保安部的白班同事早就下班了,监控室今天也没人值班,说是线路检修。
我猛地拉开门,警棍握在手里,声音都变调了:“站住!干什么的!”
黑影缓缓地转过身。
那根本不是人。
它的身体是由无数张废纸黏合而成的,凹凸不平的躯干上,还沾着没撕干净的胶带和订书钉。它的脑袋是一个巨大的纸团,被揉得面目全非,却在顶端裂开了一道缝,像是一只眼睛,正幽幽地盯着我。它的“手”是两沓厚厚的纸,指尖被磨得尖锐,此刻正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停车登记表,慢慢地撕成碎片,塞进那个裂开的“眼缝”里。
我吓得浑身发软,警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纸人歪了歪脑袋,裂开的眼缝里,似乎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它把手里剩下的半张纸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发出的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转身就想往值班室里跑,却被门槛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一阵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恍惚间,我看到纸人迈着僵硬的步子朝我走来,它的脚踩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纸张摩擦声。它蹲在我面前,那张纸团做的脸凑得很近,我甚至能闻到上面淡淡的油墨味和霉味。
它伸出纸做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冰凉的触感,带着纸张特有的粗糙。
我吓得闭上眼睛,浑身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我要被这个纸做的怪物吃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反而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看到纸人正蹲在我身边,手里拿着一张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纸巾,慢慢地撕着。
它好像对我没什么兴趣,注意力全在那些纸上。
我趁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进值班室,猛地关上门,插上插销,又搬过旁边的铁皮柜顶在门后。
我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快要炸开。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到纸人还蹲在废纸堆前,慢条斯理地撕着纸,嚼着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可地上那根掉落的警棍,还有脸颊上残留的冰凉触感,都在告诉我,那是真的。
我不敢再看,缩到值班室的角落,掏出手机想要求救,却发现手机没有信号。这地下停车场的信号向来不好,白天还能勉强收到一两格,到了晚上,彻底成了盲区。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抱着膝盖,看着墙上的电子钟,一分一秒地熬着。
窗外的纸人还在撕纸,咔嚓咔嚓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在敲打着我的神经。我不敢合眼,生怕一闭眼,那个纸人就会冲破房门,把我也撕成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纸人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呜咽。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一堆纸被揉皱时发出的闷响。
我好奇地抬起头,透过玻璃往外看。
纸人站在废纸堆前,身体正在慢慢塌陷。它身上的纸张一片片脱落,像枯叶一样飘落在地上。它的脑袋,那个巨大的纸团,裂开的眼缝里,似乎流出了一些黑色的液体,滴在纸上,晕开一片墨迹。
它好像在痛苦地挣扎,身体扭曲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些脱落的纸张,落在地上,竟然慢慢地蠕动起来,像是有了生命。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睁睁地看着纸人越变越小,最后化作一堆散落的废纸,和角落里的纸堆混在了一起。而那些蠕动的纸张,也渐渐停止了动作,恢复了平静。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管道的滴水声和换气扇的嗡鸣。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刚才那一幕,实在是太诡异了。那个纸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我被手机闹钟吵醒时,已经是早上七点。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挪开铁皮柜,拉开门。
外面的阳光透过通风口照进来,驱散了夜晚的阴冷。废纸堆还在原地,只是比昨天矮了一些。地上的警棍还在,旁边散落着一些撕碎的纸片。
难道真的是我做了个噩梦?
我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诡异的画面甩出脑海。这时,废品站的老张推着三轮车来了,老远就冲我喊:“小王,纸堆呢?我来拉了。”
我指了指角落的废纸堆:“在那儿呢,张叔。”
老张走到纸堆前,拿起一沓纸翻了翻,皱着眉头说:“奇怪,怎么这么多碎纸?还有,这纸怎么闻着一股子霉味?”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告诉他昨晚的事,只是含糊地说:“可能是堆太久了吧。”
老张开始把废纸往三轮车上搬,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七上八下的。突然,老张“哎呀”一声,手里的纸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张叔?”我连忙跑过去。
老张指着地上的一张纸,脸色发白:“这……这是什么?”
我低头一看,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纸,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过。而在纸张的背面,赫然印着一个熟悉的标志——凯馨物业的标志。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那张纸的边缘,沾着一丝黑色的液体,和昨晚纸人眼里流出来的一模一样。
老张哆哆嗦嗦地捡起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这……这好像是二十年前的东西了。我记得二十年前,这地下停车场好像死过人,一个女文员,好像是因为弄丢了一份重要的文件,被老板骂了一顿,一时想不开,就在这废纸堆里上吊自杀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了。
女文员……上吊……废纸堆……
昨晚那个纸人,难道是她的怨气化成的?
老张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听说那女的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沓废纸,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后来这停车场就老是闹鬼,说晚上能听到撕纸的声音……”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转身冲进了值班室的厕所,干呕起来。
等我从厕所出来时,老张已经把废纸都搬上了三轮车,准备离开了。他冲我挥了挥手:“小王,走了啊!这纸我拉回去,得好好处理一下,总觉得不对劲。”
我点了点头,看着三轮车渐渐远去,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白班的同事来了,我把值班室交给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了地下停车场。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三天后的一个晚上。
我在家休息,手机突然响了,是物业的经理打来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小王,你快来停车场一趟!废品站的老张……老张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打车赶往停车场。
赶到的时候,停车场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警察和法医正在忙碌着。我挤过人群,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老张的三轮车翻倒在地上,车上的废纸散落一地。而老张,则躺在废纸堆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的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废纸,那些纸像是有生命一样,紧紧地裹着他的身体,有的甚至钻进了他的嘴巴和鼻孔里。
法医掀开那些废纸,我看到老张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勒痕,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勒过。
而在他的手边,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那天他从废纸堆里捡出来的那张,上面的黑色墨迹,已经蔓延开来,像是一张狰狞的鬼脸。
警察过来询问我情况,我把那晚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警察听完,脸色凝重,说这已经是第三起类似的案件了。前两起,都是在这个停车场附近发生的,死者都是和废纸打过交道的人,一个是打印店的老板,一个是收废品的老太太,死状和老张一模一样。
我听完,浑身冰冷。
原来,那个女文员的怨气,一直都没有消散。她附在那些废纸上,只要有人动了那些纸,就会被她缠上。
后来,物业请来了道士,在停车场里做法事,烧了很多纸钱和符咒。道士说,那个女文员的怨气太深,只能暂时镇压,想要彻底化解,除非把那些废纸全部烧掉,一点都不剩。
物业照做了,把所有的废纸都拉到郊外,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火光冲天。我站在远处看着,仿佛看到无数张纸在火中飞舞,发出凄厉的尖叫。
从那以后,地下停车场再也没有闹过鬼,也没有人再敢在那里堆放废纸。
只是,我再也不敢值夜班了。每次看到废纸,我都会想起那个纸人,想起它裂开的眼缝,想起它嚼纸时发出的咔嚓声。
还有那张泛黄的旧纸,上面的字迹,我后来才看清楚。
那是一份离职申请书,申请人的名字,叫林晚。
而申请书的最后一行,写着这样一句话:
“我把我的灵魂,藏在了废纸里。谁动了我的纸,谁就要陪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无数张纸向我飞来,它们缠绕着我的身体,钻进我的耳朵、鼻子、嘴巴。我拼命地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脸,苍白而扭曲,她的手里攥着一沓废纸,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也喜欢废纸吗?”
她轻声问。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窗外的月光,惨白得像一张纸。
而我的床头柜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皱巴巴的废纸。
上面,印着凯馨物业的标志。
我尖叫着,把那张纸扔出窗外,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可我知道,一切都晚了。
那些废纸,早就已经钻进了我的心里,生根,发芽,再也拔不掉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靠近任何废纸堆。我甚至不敢用纸巾,不敢看报纸,不敢打印文件。
因为我怕,怕那些纸会突然活过来,怕那个叫林晚的女人,会从纸里钻出来,问我一句:
“你也喜欢废纸吗?”
而我,只能在无尽的恐惧中,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等待着,成为废纸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