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最要紧的……”
“是山东布政使司各大府、州、县内的各处重要河堤!”
当孙正意识到这件事里头藏着的猫腻之后,全身上下的汗毛便瞬间都竖了起来——这要一个没看好,山东布政使司一带怕是不知道要变成啥样。
所以也是当机立断,直接下令安排道:“紧急调派人手,盯住各处大大小小的河堤!一旦发现有形迹可疑之人,立刻控制,严刑拷问,把胆敢动这心思的人全部都挖出来!”
“再让人去通知京师直隶一带的锦衣卫,同样要小心此事。”
现在消息还在被张守、吴奕德的人往外散布出去,甚至包含刻意的危言耸听来引起有心人的恐慌,山东、京师直隶都在受灾区之内——不一定所有人都会因此而生了贼胆,但一定会有人生这贼胆,不得不防。
下面的人也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不敢耽搁,抱拳肃然应声:“是!大人放心!必定不会让贼人得逞。”
突然发现出了个这么大的事儿,几人都已经高兴不起来,商定好了情况之后,前来报信的二人便立刻辞行离去。
……
与此同时,藩台衙门。
张守和吴奕德二人从粮仓悻悻而归,两个人的面色都像是吃了屎一样,显得十分阴沉,坐在衙门后堂大眼儿瞪小眼儿,一言不发。
好消息:赈灾粮下来了。
坏消息:吃不下!
两人一路回来都在心里不断复盘这件事情,企图从中找到点破绽,但一路无果,所以也就只能坐在这里生闷气了。
而正当这气氛凝重的时候。
一名小厮小跑着走了进来,打破了这份沉寂:“禀报大人,成衣铺的李四前来求见,小的是从偏门放入,偷偷引过来的,现下正在外候着,说是有急事要禀报和请示。”
听到这声音。
张守和吴奕德齐齐抬起头来,张守蹙眉道:“李四?他这时候不忙着他的事情,来藩台衙门找我做什么?”
吴奕德则是脸色更凝,直接下令道:“让他进来回话。”
他也和张守一样,没想明白此人这是帮跑来要做什么,但他们之前就交代过这个李四,非必要的时候一定要藏住自己的身份,这个李四做事也稳重……现在如此反常……
回话的小厮得了指令,立刻应称是,后退着离开。
等待间。
张守似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般,倒吸了一口冷气,面色一慌:“老吴,你说该不会是卖粮的事情……出了什么差错吧?”
这个李四不仅是成衣铺子的老板,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人在外头的不少事情同样都是交托给对方去做的——也包括他们私库里那些粮。
今天传来朝廷抛售粮食的消息。
世面上大家也都才刚开始吃这个利益盘子……
张守懵逼过后,当然也难免随之想到了这些,心里莫名其妙就不由得开始心慌起来。
吴奕德微微一愣,细细想了想,摆手道:“不能够!这大灾当前的,哪次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杞人忧天做什么?”
他既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同时也从心底里不愿意认可张守这个说法——要是这事儿也出什么差错……那他们可就不是吃不到赈灾粮的事情了,那是正经要亏!
听到吴奕德这话。
张守脸色缓和了几分,心里也定了定:“是……是……都怪那该死的林岩!搞赈灾粮这么一出!”
一边说着。
他也是不断地给自己心理暗示,将那莫名其妙的念头撇出去。
只可惜。
有时候人越怕什么就越会来什么。
李四进来了。
他满脸都是惊慌失措的表情,一进来就直接腿一软,跪在了张守和吴奕德二人的面前,惊道:“张大人!吴大人!不好了!乱了……乱了……外头已经全部都乱套了,大人!!”
他撑着低面得双手发抖,甚至连声音里都带着颤抖。
见着架势。
张守和吴奕德都是一惊。
一时也不知道他究竟是遭遇了什么,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惊诧之余,张守觉得自己堂堂一个布政使,不能乱了方寸、跌了份儿,当下摆了摆衣袍道:“有话,就好好说,本官也是看你是个稳重能扛事儿的,这才新人于你,你这样子像什么话?”
李四这时候哪儿管的上稳重不稳重的?
极不体面的长叹一口气,急赤白脸地道:“大人啊!这事儿没法稳重!市面上一下子冒出了不知道多少粮商,原先有铺子的,今天新开铺子的……都在降价卖粮!一个个都跟疯了一样!”
“就一会儿的功夫,粮价都跌了三四成了!这个价格,已经比咱之前最后一批收购的粮食价格还要低了!”
“怕是小的来衙门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还在往下掉!”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此事事关重大,小人是在拿不定主意,这才不得不悄悄来衙门找二位大人拿个主意的……”
说话间,这李四也是急得满头大汗。
他帮张守和吴奕德做事年份不浅。
双方明面上查不出什么关系,暗地里则是早已经绑在一起,况且这一波行情下,他一个商人怎么可能没自己掏钱往里头砸?所以李四此刻当然比谁都急,说话跟竹筒倒豆子似的。
而这一番话听下来。
张守和吴奕德先是微微一愣,随后脸色便越发凝沉下来。
而张守这时候也稳重不起来了,急得重重一拍旁边的桌案:“降价??这好端端的……降什么价?那么大的洪涝呢!那么多人还吃不上饭呢!降价卖粮是什么道理!?”
“还一下子降价三四成……他娘的疯了疯了疯了……”
吴奕德则是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又急又心疼地道:“比收购价都还要低?那不能卖!卖了要亏钱呐!”
他们俩在擅长官场上这些门门道道,做生意的脑子却转得没那么快,脑子里想的只有:「不可能」,以及「不能卖」。
关键是他们以前干的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现在这情况,他们也是头一回遇到,是在没经验。
跪在地上的李四立刻道:“可咱要是不跟着降价,手头上的粮也卖不出去……等他们粮价越卖越低……就更卖不上价了!”
“最重要的是,现在私库里的粮堆得也多,从……(官粮粮仓里弄出来的)有,二位大人砸钱囤的也有,粮多了、捂久了,也是不得行的。”
他是商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卖,要亏;不卖现在不亏,以后更是要亏麻!
横竖都是亏,他也是实在搞不定,这才只能跑到衙门来了。
这种无可阻挡的大势,也就只有这两位有可能救得了了:“二位大人,现在唯一的法子,怕是也只有您二人出手干预才可能应付得了了……否则市面上那么多卖粮的,谁都是不管别人死活的。”
张守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双眼微眯,蹙眉道:“你的意思是说,让本官强行叫停?”
这的确是李四唯一能想得到的办法,所以他沉默着点了点头:“若是放任不管,就只能和其他粮商竞价,亏本卖粮了。”
在他们下面这些人眼里,布政使、提刑按察使,权力滔天,就是一省的天了。
旁边的吴奕德则是厉声斥道:“胡闹!老张,李四不懂你还不懂么?现在市面上闹得轰轰烈烈,粮价大降,这时候你我公然出面阻止,你是脑袋有多还是没九族?”
“上头下来的钦差才刚刚到官驿安顿下来!陛下身边的锦衣卫更是神出鬼没,你当山东现在这情况,我们看不到的锦衣卫少得了?”
“此事是万不可行的!”
张守也是立刻回过神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错,老吴这说得在理。这时候我们两人绝对不能出手干预……否则就不是亏钱的事情,是掉脑袋的事情了。”
见张守和吴奕德都如此。
李四只觉得天都塌了:“二位大人都没法子了?这……这……这要如何是好哇!”他来这里是想来求助的,谁知是这样的结果,一时更觉得手脚无力,全身发软起来。
吴奕德下眼睑微颤,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卖……!继!续!卖!!!!”
现在的他们,就像是被困在了一座牢笼之中一般,四处无门、无路可去……明确了现在的市场行情之后, 这也是他能做出来的唯一决定了。
这种割肉行为。
张守就算懂其中的道理,一时之间也是有些接受不了,几次三番欲言又止:“老张……这……老张你……”
但又几次三番说不出任何话来。
吴奕德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目光凝重地拍了拍张守的肩膀,附耳过去压着声音对张守道:“这次的事情太邪性了,可事已至此,你我已经被架在这里了,只能这么选。”
“好在……你我并不同于那些普通的士绅富户,咱们自己花钱囤的那些粮固然是亏的,可好歹还有官粮粮仓里弄出来的那些粮保底,两两一合计下来……”
“大不了,就当这一次……什么都没发生得了!”
“捞确实是没捞着什么好,但路走稳一些,才能走得长远不是?”吴奕德能当机立断地做出如此决断,除了头脑清晰,当然还是因为刀尚且没有插到他大动脉上,所以他还是能冷静做出取舍的。
至于李四这个实际操盘的……死道友不死贫道,哪儿还有功夫管他的死活?
而张守心里虽然不甘。
可也知道吴奕德的说法是极有道理的,当下只能无奈点头,而后站起身来,焦躁烦闷地左右踱步,频频叹气。
见这两位大人物都已经达成了共识。
李四一颗悬着的心也死了,不由有些绝望,更忍不住又一次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大……大人……亏也卖?”
“亏也卖。”吴奕德斩钉截铁地道。
李四算是彻底绝望了,这位提刑按察使大人连这话都说出来了,天王老子来了怕是也没用了。
沉默了片刻,他咽了口唾沫,只能声音颤抖地应声道:“是,大人,小的……小的明白了……”
说话的同时,一颗心也是沉入了谷底——他也得亏啊!!
想到这一点。
他顿时觉得好似有人在挖自己身上的肉,痛,太痛了!
可他也无可奈何,只能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准备告辞离去,想着赶紧回去尽量盯着市场减少亏损。
却在此时。
张守的小厮又走了进来,另外通报了一个消息:“禀报二位大人, 这门那边,又有李掌柜的人找来了,说是铺子里有急事要李掌柜这边处理,看样子很急。”
好不容易才给自己做好思想工作,接受了这一次栽的跟头,张守和吴奕德直接ptsd了,一颗心再次提了起来,惊道:“又有急事!?这是又怎么了??”
李四也是同样懵了:“急?还能急什么!?”
他的心里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可同时又觉得:现在这粮价都掉成这样了,还能有什么事情比这更操蛋的不成?
短暂的惊愕过后。
吴奕德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先镇定下来:“先不要自乱阵脚,听听是个什么说头再说。”
他心里自恃自己有兜底,左右都做好了不赚钱的准备,此时反而显得颇为淡定。
说罢,他转而看向报信的小厮:“去,也把人带来。”
“是,大人。”小厮领了命,再次退去,留下了后堂之内惴惴不安的张守、吴奕德以及李四,三人沉默着看向彼此却谁都没敢猜测些什么,让这后堂显得格外死气沉沉。
不多时,一名身着粗布衣的店铺伙计便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发怵地看了李四一眼,紧张地向张守二人问礼:“小……小的王三,见过二位大人……”
吴奕德这时候也没心思在意这些虚礼。赶紧抬了抬手,不耐烦地催促道:“有事说事。”
传消息的王三缓了缓,也不敢耽搁:“是,大人。不久前,朝廷发布了一期号外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