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面上的粮价……”
提起这事儿,孙正手底下的其他锦衣卫面色都不由微微发沉:这是现在最大的麻烦——高粮价,意味着不安定,意味着随时有可能出大事,他们这些下面办事的人,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不过他们也都知道这是他们不可抗的事情。
而孙正这个千户都发话了,下面的人也只能应声道:“是!属下这就让人去打听。”
面上这么说,实际上心里则忍不住暗暗腹诽:「这还用打听么……只可能越抬越高罢了。」
孙正也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但他也没有点破,摆了摆手道:“好,去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周围的几名锦衣卫也纷纷各自散去,孙正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习惯性在心里将一连串的事情复盘复盘:“粮价、报纸、赈灾粮、嘶……布政使、提刑按察使……”
林岩的到来无疑带来了许多的变化。
但其中全是他没有想到的——譬如针对那群贪婪奸诈的无良商人,居然会是这么轻飘飘的;譬如面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却被林岩特别点名了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
都让他有些云里雾里的。
他都不太想得明白,只能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回到了锦衣卫据点。
而过不多时,便有两个人去而复返,再次找到了他回话。
“回大人的话!!打听到了好消息!!”其中一人面色兴奋道。
“哦?”在山东眼见这洪涝肆虐、流民万千,许久没听到过好消息的孙正也是立刻来了精神。
前来回话的锦衣卫也是压不下心里的喜悦,迫不及待地道:“大人!粮价……在往下降了!!”
现如今,朝廷方面主动抛售粮食,引动所有的士绅富户按捺不住,之前一直捂着的粮食——包括他们原先囤的,包括本地商人通过自己的人脉和渠道从外头弄的买的,也包括外地商人闻风直接把自己手头的粮食运送到山东、京师直隶一带凑热闹的——几乎都在同一时间被释放了出来。
粮食供给量瞬间激增,供求关系的影响自会将价格往下拉。
毕竟一旦开了这个头。
对于所有屯粮的士绅富户来说,就是开弓没了回头箭。
这个价格,你不卖有的是人卖,否则不仅可能错过这个价格行情,更大的可能性是这么多粮食囤在山东、京师直隶一带,要是卖不出去,囤多了、时间久了,粮食是会坏掉、陈掉的!
尤其是对于那些外地的商人来说,更麻烦——他们粮食运都运过来了,不趁着这个机会卖出去,仓储也是成本,到时候想运回去也一样要重新花费人力物力成本……合计一波算下来还得亏!
当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牌被推倒。
给他们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相互卷价格,你低我更低,以求尽量趁着价高的时候出手,能赚多少赚多少。
这本就是一个符合自然市场规律的现象罢了。
当然。
孙正等锦衣卫一下子是看不明白这么多的内在动因和逻辑,在他们眼里看来,现在这情况就是:坏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好起来了?
听到消息,孙正惊得「噌」一下站起身来,不敢置信地叹道:“粮价……在往下降!?居然……居然真的能往下降!?”
这话他虽在新来的钦差林岩那里听到过。
但他那时候还真不信。
现在听到,自然是跟做梦一样。
“回大人的话,正是!而且价格降得还十分的快!属下也不知为何,那些商人富户们,一个两个的突然就开始在攀比价格了。这一刻他卖五两银子,回头就有人出四两八。”
“再一转眼,另外一家都出到四两五了……总而言之就是,停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前来回话的锦衣卫一脸兴奋,绘声绘色地和孙正讲述自己在外面看到的情形。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
但这对他们来说显然是个好消息——下头的百姓安定,他们一来麻烦少,二来更不用害怕被上头怪罪下来遭了灾殃,这可太好了。
孙正死死盯着这名回话的锦衣卫,当下也是大喜,激动得猛拍大腿道:“好!好!好哇!听起来,着急的是那伙想要趁火打劫的贪心商人富户啊!哈哈哈哈哈!”
“按照这趋势下去,绝大部分后面可能要成为灾民、流民的百姓,攥着手里那点微薄的积蓄,勉强扛过去怕问题。”
“粮价掉下来就一切都好了!”
“哈哈哈哈!这种时候粮价还能掉下来!啧啧啧,这也行。”
“……”他这个负责人当然更加兴奋,激动得一边说话,一边来回踱步转悠起来,最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堪堪回过神重新坐下来,而后吩咐道:“去!再探!再报!”
他倒是要看看这粮价到底还能掉到什么位置上去。
回话的锦衣卫当然也很乐意做这差使:“大人放心,一直让人盯着呢,随时会同步最新消息!”
孙正满意地点了点头。
脸上仍旧带着挥散不去的笑意,这时候才腾出功夫来,看向旁边另外一个过来回话的人,饶有兴趣问道:“你这边又是何事?”
另一个回话的锦衣卫立刻收起自己龇着的一排大牙,目光一凝,肃然道:“回大人,是藩台衙门的事情。”
孙正双眼微眯:“藩台衙门?是布政使张守出问题了?”
说话的同时。
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嘀咕起来:「难道之前真是锦衣卫疏忽了?这个林岩……倒是有本事啊。」
回话的锦衣卫抱拳应声道:“目前不能断定张守有问题,但几天前的一件事情,却有了结果。”
“属下得了大人的吩咐,立刻增加安排了不少人手对藩台衙门、臬台衙门等地进行的暗中布控,却刚好意外发现有个熟面孔进了藩台衙门——李四。”
听到「李四」这个名字,孙正好似并不觉得陌生。
连眉头都不由跳了跳:“负责组织在市面上传播散布广东、四川两省清查田亩、税目之事的那个成衣铺子老板?”
这是几天之前他们散布「朝廷抬高粮价」这个消息之时,偶然发现的一拨人——因为这行为很奇怪,所以孙正等人并没有置之不理,而是暗暗调查了一圈,而这件事情最后的落点,就在这个叫李四的人身上,此人乃是是一家成衣铺子的老板,但身世背景都是干净的,这几天也没有可疑行为。
所以这件事情的线索也就断在了这个人身上。
而鉴于他这行为实质上并没有造成恶劣影响,反而是将朱允熥这个皇帝的名声算是拉回来了一些,抵消冲挡了些许近几日沸沸扬扬的骂名;另一方面则是考虑到对方如果真有什么他没想到的、不可告人的谋算,打草惊蛇反而不好……所以孙正也就没有贸然去接触对方。
回话的锦衣卫点了点头:“是的,大人,正是那成衣铺子老板!此人实在可疑,原本我们得人还盯着他的铺子,以为他人在铺子里,结果却被我们刚刚增派去藩台衙门的人发现了踪迹。”
“而且他还是鬼鬼祟祟从藩台衙门的侧门进去的,鬼鬼祟祟,衙门之内也有人开侧门接应他。”
“彼时山东提刑按察使吴奕德,也刚一道回了藩台衙门。”
“看来此事和山东的布政使、提刑按察使,应该是有关系的。”
随着对方的话音落下,孙正面上露出一丝意外,若有所思地呢喃着道:“嘶……查来查去,此人竟然和张守、吴奕德二人有关系么……”
“这么说,散布广东、四川两省办案情况的幕后推手便是他们二人了。可是……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说到这里,孙正面色犹疑地沉默了下来,总觉得这里面不太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如果真是民间自发的行为,反倒没什么;但张守和吴奕德身为一省的布政使、提刑按察使,处心积虑散布这些消息……
那可就不简单了。
思索间。
回话的锦衣卫猜测着道:“或许是为了帮陛下歌功颂德么?陛下新帝即位,地方上的官员想要讨好陛下也是可能的。”
只是他这个说法,立刻就被孙正给否定了:“不会。要是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歌功颂德讨好陛下,那他们应该大张旗鼓地去做这件事情才对,否则陛下怎会知道他这份「功劳」和「忠心」?”
“可是这个张守却是通过李四这个身家干净,查不出问题的人来做,要不是这次赶了巧,还差不到他们的关系。”
“这是最大的猫腻。”
虽然他擅长的是逮人、拷问、刑讯。
可是能坐上千户这个位置,在山东这边独当一面处理事情的人,自然也不会是孬的:“他藏得这么深,只能说明这里头不是好事,而是坏事……对,一定是坏事!”
“这个张守在心虚什么?”
孙正喝了口茶,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得不重视,怔怔出神地思索起来——一省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的心虚,那就非同小可了。
「林岩是从济南粮仓回的官驿,在此之前……那就是赈灾粮的交接和入库……他叫我留心张守和吴奕德这两个人,定然也是在交接赈灾粮的时候,察觉到了些什么。」
「赈灾粮……张守……吴奕德……」
孙正面色严肃地坐在太师椅上,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手中茶杯的边缘,不断地将此事的细节在心里反复复盘着。
面前负责回话的两人也不敢掉以轻心,同样肃然沉默下来,并没有太多的思绪。
据点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孙正似是突然有了什么头绪一般,猛然抬头,「唰」地一下站起身来,把手中的茶杯直接往地上一砸:“赈灾粮……是赈灾粮!坏了!!”
说话的同时,冲杯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应声碎裂一地。
面前两名锦衣卫则是被这突然起来的动静,给吓了一跳:“这……怎么了大人?大人想到了什么?”
孙正下眼睑微微一颤,目光凛然,道:“张守的目的是陛下的赈灾粮!他这一招用的是借力打力、借刀杀人的手法!”
“广东、四川两个布政使司的事情,百姓喜欢听,可有人不喜欢听,他们甚至还害怕,怕得要死!怕这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他们头上!百姓越是因此欢欣鼓舞,就越有人要惴惴不安。”
“所以……很可能有人会想要为难陛下,绊住陛下的脚。”
“眼下怎么做最方便?——刚好发了这么一场洪涝!用这场洪涝来让陛下自顾不暇、分身乏术!让本就泛滥的洪水,雪上加霜。”
“而对于张守、吴奕德两人来说……脏事儿不需要自己出手去碰,把自己全然摘出去;陛下的赈灾粮能因此批下来,他们有粮可贪;陛下的脚被绊住了,也就意味着税务清算不到他们头上。”
孙正一边沉声分析着其中的小九九和弯弯绕绕,脑袋里的念头便也越来越通达:“嗯,通了,是这么回事儿!”
旁边的两人一边听着,面上也是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倒吸了一口冷气:“嘶……这两个人……胆子可真大!心思更是深沉缜密!”
“不错,这样确实通了,难怪两人做的明明是歌功颂德的「好事情」,还这么用尽手段地藏着掖着,原来落在这儿了!”
“大人!那我们现在把张守、吴奕德连同那个李四一同逮了?此等祸国殃民的心计,实在阴毒!非得把他们好好拷问炮制一番!”其中一人面上露出残忍的杀意,气道。
但孙正还是摆了摆手:
“不必,暂时先按兵不动,派人继续盯紧张守和吴奕德的行踪即可!他们在山东任上,洪涝、赈灾……得先用一用他们。”
“当务之急不是他们,眼下最要紧的,是山东布政使司各大府、州、县内的各处重要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