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李二遵着济公圣僧之命,牵着那个牛骨怪进门,令家中人看了一会,这才牵他出来。
正走至大门之前,忽然听见一阵锣鼓之声自远而来,中间还夹杂着许多嘈杂的人声。
李二知道是村东那里办大王庙送童男女之事。
李二听到这些动静,心里如此暗想:现放着这个神仙一般的和尚,在此专一捉拿妖怪。
吾何不把此事尽情告诉他知道,求他设法除去这个什么大王,那村子里信的什么大王,分明就是妖怪,哪里有什么神灵会要童男女的?把这个害人的东西除掉,村子里一年之中也可少伤几条人命,岂不是好。
主意已定,李二便走至济公面前,用手向外面的人群这么一指,道:“师傅你可知道这许多人,干些什么事情?”
济公一点头道:“和尚知道。和尚我久有此心要把这妖怪除去,以绝一方之害。
无奈没有这空闲工夫特意前来。今天既在这里,就顺便把他除去了,也是好的。
你把这个妖怪暂时牵在大门内缚着,派人看守,待吾回来,再行发落。”
说罢,济公就脚步歪斜,一路赶奔过去,直至众人面前,大嚷道:
“吾和尚已有五天没东西下肚了,快把斋祭大王的 三牲,给吾吃了吧!”
那边众人之中,为首的庙董,是村中的富户,姓安,名宏泽,绰号人称“安十万”。
这座大王庙,就在这村的西市梢。
自从前二十年来了一个妖怪,附身在这个庙里的泥塑的大王像身上,这厮就经常的作祟村里人。
弄的村中之人,不论穷富,家家生病,没有个安宁的时候。
后来有人做了个梦,看见这个大王衣冠整齐,向着他要讨要童男、童女来吃。
并说你们村人,若能每年春秋两时,祭吾一对童男女,吾就保护你们村中之人,不生疾病,年谷丰登。
若要不肯祭吾,非但人口不能太平,而且还要使你们年年荒旱,田中一粒米麦也收不起来。
那个村人一觉醒来,连忙去知照地方上的众人,众人不信,置之不理。
不料,不到几天,村中突然瘟疫盛行,传染几遍,死了数十百人,村人万分忧惧。
大家都知道,是这位“大王”的作祟,赶忙会集众人一商议,大家都说两对童男女,换阖村的太平,尚还值得。
只是自己所养的子女,都舍不得。
这些村民只好阖村派出银钱,合成总数,差人到别处去买穷苦人家的子女来,把他们洗净了,换上新衣,用铜锣敲乐送上庙中,放在三牲架上,这才把庙门关闭。
隔了一夜,到得天明,村人看见只剩几件衣服,两副孩儿骨头在三牲架边。
从此人口平安,年谷和熟。
自此,村人就习以为常,一年两次,必要买童男女送入庙中,请这个妖怪受用。
一连二十年,那所谓的“大王”所食童男女已不知多少。
这一回,刚巧会齐村人,由安十万领着,把一对童男女放入彩舆之中,一路行走,要到庙中去供献。
走至半村,忽然看见一个穷和尚,衣衫褴褛,满身油泥,头上短发长有七、八寸,赤脚穿着草鞋,脚步仓皇由前边赶来。
村中众人都不认得他。
大家诧异道:“咱们黄鹄村中,并没这样的穷丑和尚!不知他从哪里走来,又要向吾村中,排家排户的化缘了!”
安十万道:
“这等穷和尚,煞是可怜的,他来募化,就应酬他数十个钱,一、二升米,也不为过。”
正说话的时候,只见这个和尚,就是济公,冲开前边所排的铜锣旗伞的道儿,直撞至安十万面前,把安十万兜心口一把揪住,口中只嚷道:“吾和尚饿极了,要吸三牲。”
安十万一见这个情形,道:
“和尚你饿了,吾就派人领着你到吾家中去吃饭。无论酒肉鱼鲜件件都有,要吸多少,就是多少。”
说罢,安十万正待回头叫唤跟来的家人引领。
济公和尚用手一拦,道:“不必,不必。吾和尚一生不吸烟火食,专一要吸生血生肉的。”
安十万道:“你要吃生的肉也甚容易的,吾家中豢养着的猪羊鸡鸭成群结队,吾就送你一个全猪,请你吃了吧。”
说罢,安十万又要回头叫唤家人。
没想到,济公和尚又用手对着他们的抬着童男女都辇子一拦,道:“且慢,且慢。吾不吃畜生的生血生肉,吾要吸活人的生血生肉。”
安十万闻言,顿时脸上变色,道:“你这和尚不知好歹!吾怜念你肚子饿,没东西吸,要令家人领你回家去吸饭,你倒说要吸生货,吾就送给你一口活猪,你又说要吸活人。
天下九流三教的人很多,从没有吸人的和尚、道士!你今天分明是来寻咱们游戏,寻快活的!”
济公和尚道:
“天下既没有吃生人的和尚、道士,你为何要年年把童男、童女供献到大王庙去?”
安十万道:“吾是要保阖境平安,不得不把童男、童女供献神道去。”
济公和尚道:“他能够保护你阖境平安,吾也能够保护你阖境平安,风调雨顺。”
安十万闻言,呵了一声道:“你这穷和尚,连自己吸的饭,也保护不全,饥饿如此地步,还想保护咱们这黄鹄村的阖境平安,岂不是梦话儿吗!”
济公和尚道:“吾是梦话!你所办的事情,只好算是梦中的梦了。”
安十万闻言,不由得心中大怒,回头向众家人道:
“快给吾把这个穷和尚拉扯开去,莫要使他缠扰不休,误吾之事!”
众家人闻言,如奉了军令一般,一齐上前来拉和尚。
济公和尚哈哈笑道:“你们扯的动吾身体,吾就佩服你们的本领。”
说罢,济公和尚口中念动真言,忽然一阵大风过处,霎时把众人眼目一遮蔽,大众睁眼不见一物,连自己的指头也瞧不见,个个心中诧怪。
及至风止,睁开眼来一看,只见济公和尚仍呆呆站立不动不言。
众人动手向他推的推,挽的挽,都用尽平生之力,焉知这个和尚动也不动,竟然如同种在土中一般。
众人见此情形,没有办法,只得用力再推,推了半天,仍是不动。
安十万看见众人推他不动,便亲自上前来推和尚。
还没动手,只听扛抬童男、童女彩舆的人,大家齐声叫喊。
安十万闻声,慌忙走来观看,只见彩舆之中一对童男童女,早已经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安十万忙问众人道:“那对童男童女到哪里去了?”
那些舆夫道:“连咱们也不知道。只见有个穷和尚。走至舆前,向舆中张了一张,就是一阵怪风,和尚忽然不见,童男童女也忽然不见,顷刻之间不知道那里去了。”
安十万闻言,想了一想,心里暗暗念道:
“和尚明明在前边站立,众人扯他不动,什么忽见到了后面去了。或者另有一个和尚,给他同党偷走到后面去,把童男、童女抢劫去了,亦未可知的。
待吾走至前面去瞧瞧站立的和尚,问问他究有几个同党。”
原来众人拉扯和尚的地方,离开童男女的彩舆还有两箭余的路程。
虽然是一条东西直街,无奈被许多随从人等,及一切护送的村人,站立满街把街路隔绝。
所以从这里望过去,一些儿也瞧不见,必得走至那边,身临切近,这才能够瞧见他。
安十万从这里起行,走没几步,只听和尚站立的地方一阵喧哗,众人大家拍手叫喊,笑个不止。
安十万不知何事,忙赶过去问道:“你们笑些什么?”
内中有他一个老家人,姓褚名福,绰号人称好良心的,上前禀道:
“主人有所不知,方才站立的那个穷和尚,咱们数十个人推挽的不动,累得众人个个满身是汗,气息吁吁。
不料这和尚并不是真的,是人家坟墓之上的一个石头翁仲。
长有丈余,大可数十围,约有二千余斤之重。而且半个身子种入泥土之中,你想众人那能够推挽他。”
安十万摇头道:“吾不信。吾方才曾亲眼见他是个真和尚,什么一刻儿工夫,就会变作石头翁仲呢?”
褚福道:“老爷不信吾言,请自去瞧去。”
安十万立刻走上和尚站立的地方一瞧,只见果然是个石头翁仲。
刻画的三绺长须,面目清秀,笑嘻嘻的双手捧着一条朝板,半个身子陷入泥土之中。
这里说明一下,翁仲,本是人名,姓阮。
翁仲,原是秦始皇时的一名大力士,名阮翁仲。
相传他身长一丈三尺,端勇异于常人,秦始皇令翁仲将兵守临洮,威震匈奴。
翁仲死后,秦始皇为其铸铜像,置于咸阳宫的司马门外。
匈奴人来咸阳,远远看见该铜像,还以为是真的阮翁仲,不敢靠近。
于是后人就把立于宫阙庙堂和陵墓前的铜人或石人称为“翁仲”。
却说安十万走上济公和尚站立的地方一望过去,仔细一瞧,认识是村中董丞相坟墓之上的石头翁仲。
安十万心中不胜诧异,便问众人道:“这和尚什么时候去的?这个翁仲什么时候换来的?”
众人闻言,大家面面相觑,说不出所以然来。
褚福是村子里见多识广的老人,向众人讲解道:
“吾料这个和尚,必然有些儿法术。
方才那阵大风,大有可异。这个翁仲,大约必在这时候换上的。
只不知用何法术,把这翁仲直陷入泥土之中,深有三尺,真是非常本领。
当着咱们面目,一些儿也瞧他不出。”
安十万闻言,呆呆思想,一言不发。
忽然西首方向传来一声怪吼,半空中出现一个怪物,大如水牛,形容丑恶,直向众人头上扑来,吓的跌的跌,扑的扑,一时东倒西歪。
不知是何怪物,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