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卢泰西亚。
周周缓缓走出避难所的入口。
头顶的天空正在变亮。
那些遮天蔽日的黑云,盘旋了不知多少天的黑影,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正在消散。
“结…结束了?”她有些不敢置信。
没有人回答她。
那些从废墟中爬出来的幸存者、瘫坐在地上的士兵,还有拄着断剑的骑士,全都在仰望天空。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不知道在感谢哪一位神明。
“是神迹…一定是神迹!”
“上帝保佑…上帝终于显灵了…”
“是圣光,一定是圣光庇佑!”
周周回过头看着跟在身旁依旧一副白虎形象的小三花。
小三花也在看天空。
耳朵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某处,喉咙里发出低低威胁性的呜声。
“小三花?”周周轻声问。
“喵…”小三花的声音很轻,很沉,不像一只猫,像一只感受到威胁的老虎,当然,它现在就是一只巨虎:“喵觉得…有很不好的味道。”
“很难闻的味道。”
“比之前的还要难闻好多好多!”
周周愣住了。
“小东西倒是机敏。”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周猛地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废墟上,峨冠博带,长袖当风。
他的眉宇间有一道淡淡的妖纹,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像一位从古画中走出的文人墨客。
但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小三花一模一样。
是那只赤焰金猊。
他没有看周周,只是看着小三花,目光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这一战结束之后,要是还活着...”他轻声说:“要不要跟我回去?别在外面流浪了。”
周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三花是她捡回来的,是她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唯一的陪伴。
但她有什么资格留下它?
它是妖,是大妖,是那个男人口中“妖族的小同族”。
它应该有更好的归宿。
小三花歪着头,看着那个男人,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喵有家!”它的声音糯糯的,软软的,却很认真:“喵的家到处都是,这里就是喵的领地。”
“喵还要保护人!”
“还有喵的小弟!”
说罢,爪子轻轻一划,一道裂缝轻轻打开。
一只幼崽蹦蹦跳跳出来,跌落在地。
还有些懵懵懂懂,左右四顾。
而当它抬头看到小三花的一瞬,先是呆了一下。
好...好大的大猫!
然后啾咪一声,晕倒了。
“是喵,快起来!”小三花用爪子小心翼翼拨了拨幼崽。
生怕把小弟弄死了。
虽然没能变成大猫,这样很好玩,但是又不能跟小弟玩了,这样就不好玩。
等会,还是要变回小猫的!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原来还是位江湖猫。”他轻轻抱拳:“失敬,失敬。”
“江湖喵?”小三花不懂“江湖猫”是什么意思,但它觉得这个称呼很神气。
它挺起胸,尾巴高高翘起。
“喵喜欢这个称呼!”
男人笑得更温暖了。
真是一个萌物啊,要是带回去,族里的那些老家伙不得将她宠上天。
可惜了,可惜。
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然后收拾心思,抬起头,望向天空。
笑容还在,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凝重。
周周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天空很蓝,蓝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个男人的眼神告诉她,有什么东西,正在来。
......
韶州,避难所。
大屏上,那两道身影静静悬浮。
所有人都盯着他们,窃窃私语。
阴噬兽消失了,裂缝安静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源站在人群边缘,盯着大屏上那道青衣白袍的身影,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了?”妻子抱着女儿在一旁,轻声问。
陈源回答,他盯着那道身影看了很久,低声喃喃道:“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妻子愣了一下。
“总感觉很熟悉。”陈源重复了一下,细细打量,又点点头,愈发肯定:“这几天虽然看不真切,但我已经有这种感觉,现在看着,就更觉得熟悉了。”
怀里的小女孩忽然指着大屏,奶声奶气地说:“那个哥哥长得像爸爸!”
又立马指着另一道身影:“那个哥哥,我好像见过。”
妻子闻言笑了,抱着女儿轻轻晃了晃:“要是你爸爸有那么瘦,那么好看就好咯,可惜啊,认识你爸爸那天起,他就没瘦下来过。”
她看着大屏上那道青衣身影,声音忽然温柔了下来:“另一个哥哥你当然认识…他来过我们家吃饭,还给丫宝带了好多好吃的。”
一旁的陈源也伸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脑袋,笑道:“妈妈说得对,爸爸可比不得那位哥哥,他可是内御直的老大,神州灵部的掌门人。”
能知道身份自然也不出奇。
自从阴噬兽宣战后,各国灵部、超凡组织的至高者、负责人、隐世高人的信息陆续公开。
这是为了给绝望中的人类一点信心告诉他们,我们还有强者。
当然只有澹明的信息,没有人提过。
不是忘了,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没有提。
但对于澹明的朋友来说,他们自然知道他的身份。
妻子忽然很认真地看着陈源:“哪怕你什么都不是,你也是我的丈夫,是丫宝的爸爸。”
陈源怔了一下,然后便紧紧抱住了妻子和女儿。
哪怕是末日,一家三口在一起,就是家。
片刻后,他抬起头,望向大屏上那道青衣白袍的身影,又忍不住低声:“真的很熟悉…”
“我什么时候见过…”
似乎,有记忆在苏醒。
.....
晋省,泽州。
废墟深处,狐狸揉了揉手腕,她身上的灵力氤氲比几天前淡了许多。
大司梦站在她身边,素衣染血,神色平静。
“战争不会无缘无故结束。”大司梦说。
狐狸一点也不意外:“那就继续打咯。”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但眼睛没有在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伤口正在愈合,而且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灵力在恢复,力量在充盈,连那些几近枯竭的经脉都在重新焕发生机。
奇怪,十分奇怪。
但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这不是好事。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
大司梦同样凝望,没有说话。
......
燕京边缘。
“哇,灵力恢复了,我感觉我还能打十个!诶诶诶,师姐别动手,我错了我错了!”
“居然,我居然能坚持到现在,夫子,你看到了么,成绩吊车尾不代表我不行!”
一群御直兴高采烈,战后余生啊。
这是地球妈妈对我浴血奋战的奖励吗?
江水暖擎着寒冰幡,站在一片废墟顶端。
她身上有十几道伤口,最深的那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几乎能看见骨头。
但现在,那些伤口正在愈合。
幡上的裂纹正在消失,体内的灵力正在恢复,那些透支了的力量正在重新涌回她的身体。
那高挑的身材此刻显得愈发挺拔。
高挑?
没看错吧,江指挥使不是萝莉体型么?
是的喔,但那是以前。
记住,永远不要小看神策十八子的【青囊主】公仪月颜。
江水暖身上的问题已经解决,不但恢复了正常女孩体型,连修为都有了大大的突破。
当她恢复后第一次出现在御直总阁时,那些小御直们一个个都惊掉了下巴,连北宫都捏着下巴满是狐疑是不是换人了。
结果被江水暖按在地上猛捶了一顿之后,才鼻青脸肿竖起大拇指表示就是这个feel!
她抬起头,望向那道裂缝,神色很是凝重。
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赶来。
而察觉到这一切不太对劲的不仅仅他们...
月颜...拉莫尔...缉亭...甚至连唐初逸心头都涌上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
神州,特别防御处总署。
信息大厅里,环形巨屏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
汇报声此起彼伏,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
“报告!全球兽潮密度归零!”
“报告!所有裂缝停止涌出!监测数据显示裂缝内部能量反应正在衰减!”
“报告!地球灵气浓度正在回升!已恢复至战前水平的百分之...百分之一百二十,还在上升!”
“报告!各战区反馈,灵者、超凡者灵力正在恢复!伤势愈合速度异常加快!”
一个通讯员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报告!首都部分灵者汇报他们消耗的灵力已经完全恢复,甚至比战前还要充盈!”
“转运司来报,目前灵气充盈成程度已经足够使用千年前的传讯符,也足够设置阵法替代卫星!”
大厅里短暂的沉默,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是天道意志吗?”
“天道意志复苏了?不忍心看到地球罹难?”
“还是有什么不出世的大能出手了?”
“别做梦了,”有人反驳:“这不是千年前,那些修仙门派早就不在了,要不是国家拨款保护,连那些门派遗迹都不一定能保住…”
秘书快步走到王伯详身边,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首长,是不是天道意志出手了?还是说…”
他没有说完,便生生止住了嘴。
因为王伯详的神色,一点也没有放松。
刘副署长站在他身边,也是同样的表情。
他们盯着大屏上那两道身影,沉默不语。
事出反常必有妖。
......
穗城上空。
澹明感受了一下体内灵力,神色莫名。
果不其然,那些透支了三天三夜的疲惫已经完全消失。
灵力充盈得像刚出手时一样,应该说,比刚出手时还要充盈。
“全恢复了。”他轻声说:“现在这个状态可以说是全盛状态。”
老御直没有回答,环顾四周,感知着这片天地间正在涌动的力量。
既不是他的力量,也不是澹明的力量,更不是任何已知的力量。
它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不是地球的灵气。”老御直终于开口:“天道意志也没有复苏。”
澹明笑了一下,并不意外:“那是有援军到了?”
老御直看了他一眼:“这个可能性,是不是离谱了点。”
“是吧...”澹明收起了笑容,望向那道裂缝,轻声道:“如果这么离谱的理由你都不信,那就说明还有更离谱的。”
“你的意思是...祂?”老御直眉头微微蹙起:“这样做的目的是...”
不等澹明出声,他便回过味来,望向那道裂缝,脸色便又凝重了几分:“绝对的自信?”
澹明点点头:“绝对的自信。”
老御直忽然不出声了,注视着裂缝,手中长剑又握紧了几分。
安静,很是安静,连风吹的声音都没有。
两人就这样凌空御风,脸上是同样的凝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得让人看得脖子酸痛,看得眼睛发酸涩。
似乎,不会有什么发生了一样。
然后,
澹明瞳孔忽然微微一凝:“来了。”
下一刻,
“嗡~”
天地哀鸣,空间本身都在痉挛,这颗星球似乎在恐惧。
接着
“咔嚓!”
第一道裂纹出现,从东方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西方的天际,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边缘流淌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彩色光晕。
“咔嚓!咔嚓!”
裂纹在蔓延,不止一条,而是千百条。
它们像蛛网一样铺满苍穹,从太阳系边缘向内席卷,掠过小行星带,掠过火星轨道,掠过地球的天空。
然后...意志到了。
既不是冲击波,也不是能量,更不属于任何可以被感知、测量、抵挡的东西。
是【意志】。
单纯、不加掩饰,甚至没有针对任何人的【意志】。
“轰轰轰!!!!!”
木星最先被波及,最先承受不住。
那颗巨大的气态行星,在虚空中剧烈震颤。
它的表面翻涌着前所未见的风暴,那些风暴不是从内部产生的,是外部的力量在挤压、撕扯、扭曲它。
像一颗被攥在巨手中的鸡蛋,外壳开始龟裂,裂缝从一极延伸到另一极,又从裂缝中透出不属于它本身的光芒。
然后...碎了。
气体凝成的千百倍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每一块都带着那股威压的余韵,在虚空中划出炽烈的轨迹。
接下来,便是土星,光环碎裂,星体崩塌。
然后是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
一颗接一颗,像被碾碎的沙堡,被踩碎的蛋壳,瞬间戳破的气球...
一颗接着一颗,在这股威压面前连一瞬都撑不住。
整个太阳系似乎在一瞬间被压碎,然后将会在下一瞬彻底毁灭。
澹明和老御直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比意识先动。
“嗖!!!!”
剑芒爆发的瞬间,他们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木星炸开时的那道光。
两道剑芒同时爆发,一道赤红,一道青金,化作屏障,一道护住地球,一道向太阳系边缘极力蔓延。
老御直的赤红光幕裹住了这颗脆弱的星球,没让它在第一时间破碎。
可...
但那股力量已经落下。
于是,
珠穆朗玛峰被拦腰折断。
四千万年的屹立,在这一刻终结,上半截山峰缓缓倾斜,然后轰然坠落,青藏高原像被揉皱的纸,雪山崩塌,峡谷撕裂,大地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太平洋底裂开了一道口子。
岩浆从地幔深处喷涌而出,海水瞬间沸腾,蒸汽柱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整片海洋在翻涌,在沸腾,在从海底被掀起。
万丈巨浪扑向每一块大陆,扑向那些还在废墟中挣扎的城市,在避难所里蜷缩的人群。
老御直的赤红光幕在剧烈震颤,每一次崩塌撕裂,每一道巨浪,都在屏障上撞出裂纹。
澹明的青金剑芒蔓延到太阳系边缘。
火星、小行星带、那些正在崩塌的巨行星残骸,全都被他的光幕覆盖。
星体碎了,但它们的引力没有扰动地球的轨道,碎片也没有化作流星雨砸向地面。
它们只是安静地悬浮在虚空中,像一片刚刚死去的坟场。
尽力了,在这一瞬,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两人气喘吁吁,几乎站立不稳,似乎在一瞬间,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可下一刻,一股不属于他们的力量粗暴地灌入体内,干涸的经脉瞬间充盈,甚至比全盛时期更满。
这绝对不是恩赐,更像是...先把他们喂饱了,再宰。
两人相视一眼,死死盯着那道裂缝,长剑微微举起。
然后,下一秒,
光来了。
那道从裂缝中掠过的光,此刻从裂缝中涌出。
呼呼呼~
一只巨兽从裂缝中穿越厚厚的云层硝烟缓缓探出头来。
该怎么形容它的巨大?
山在它面前是尘埃,海在它面前是水洼,大陆在它面前是沙盘。
它的背上驮着一座宫殿,基座覆盖了整个脊背,飞檐斗拱刺破云霄,廊柱粗壮得可以容纳整条河流从中间穿过。
而在宫殿之上,有一王座。
端坐着一道人形。
面无表情。
祂只是坐在那里。
整片天地都在恐惧发出哀鸣。
残存的火星碎片在虚空中颤抖,小行星带偏离了轨道,太阳的光芒在祂面前黯淡了一瞬。
地球上的光,暗了。
然后...
下一刻。
那些刚刚还在庆幸战争结束的人,欢呼神迹降临的人,拥抱哭泣的人,为前一秒发生的末日场景手足无措的人,瞬间化作了灰烬。
他们坐在那里、站在那里、躺在那里,然后散了。
犹如风吹散灰尘,从未在这颗星球上存在过。
安静了。
没有哭声,没有尖叫,没有祈祷。
那些活着的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身边的人化作尘埃。
神色呆滞,大脑空白。
不过一瞬,全球三十五亿人,失去了生命。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坐在巨兽的宫殿之上。
祂坐在那里。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支着下颌,指尖在颧骨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似乎有些无聊。
祂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们。
目光从高处落下来,漫不经心,像光线落在尘埃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审视。
祂只是看着。
片刻,敲击的指尖停了。
然后,
祂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宇宙诞生时古神的低语。
但每一个字,都像山一样压在天地间。
“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