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申旋即踏步至那排紫檀木书架前。
架上书籍寥寥,他目光一扫,迅速抽出一本。
“《爱上一条龙:从开始到放弃》?”
他快速翻阅,书中讲的不过是一个寻常秀才恋慕龙女的俗套故事。
“不是这本。”他果断塞回,又抽出下一本。
“《龙女的产后护理》?”
“更不对。”他指尖划过书脊,停在一本装帧迥异的书上。
“《非人哉,你命由我亦由天》?!”
这名字,透着一股愤世嫉俗的狂气,倒像是土老瘪的自述。
阿申本欲放回,可转念一想——以那位的恶趣味,越是跑题万里,或许越接近核心。
他掀开了扉页。
开篇墨迹沉凝,如是写道——
“鸿蒙判后,清浊自分。”
“上者成天,蕴灵化炁,有帝‘元昊’,真龙之躯,统御三十三天,执掌万星辉光。”
“下者凝地,聚形为壤,有君‘土申’,承坤载物,宰制八荒六合,号令亿兆生灵。”
“天地有别,大道各行,本应永无交契。”
“然,天机陡变。”
“天帝有独女,讳‘娇’,性灵不羁,厌天律之森严,慕下界之生动。遂窃破界限,堕入尘寰。”
“十载人间,不过天庭旬日。”
“娇女游于山野,偶遇土申帝君。”
“一者,是九霄清气所钟,不谙世情,剔透如琉璃。”
“一者,乃八荒厚土淬炼,皇者气度,炽烈如地火。”
“相遇之瞬,便是劫起之时。情愫暗生,竟私许终生。”
“此事终震天庭。天帝‘元昊’勃然,视此为逆道渎伦之极。”
“一时间,天穹降罚,雷劫如海;地脉翻腾,山岳为兵。”
“天上仙神陨落如雨,地上灵族泣血埋骨。”
“天地之战,因一龙女而起,终至——穹裂其盖,地倾其维,万物凋敝,纪元将终。”
读至此处,阿申只觉心头狂震,似有惊雷在脑海炸开。
他迫不及待要翻向下一页......
“好看吗?”
一道慢悠悠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自阿申身后响起。
阿申全身寒毛炸立,猛地合上书册,骤转回身。
果然,土中央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从一书架阴影处走出。
他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令人心底发凉的戏谑神情。
阿申面色一僵,挤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干......干爹。”
土中央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书,笑意更深。
“生儿,为父记得,你向来最是鄙夷这些‘无用闲书’。”
“今夜又是吹了什么风,竟让你有此雅兴?”
阿申喉结滑动,急中生智。
“干爹说笑了,孩儿往日乃是......愚钝不堪,有眼无珠。”
“今夜忽而灵台清明,特来拜读干爹的传世经典,领略其中浩瀚玄奥。”
“哦?是吗?”土中央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地上昏睡不醒的推扶姬身上。
“来读书便读书,又何故......要如此呢?”
阿申心头一紧,暗道:糟了!
电光石火间,阿申再不多言,将手中书册死死攥住。
他身形一晃,便急速朝着藏书屋出口暴掠而去。
阿申背脊已被冷汗浸透,纯粹是被吓出来的。
此刻的他,哪还敢有半分保留,将自身速度提到了极致。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竟毫无阻碍地冲出了藏书屋。
土中央居然没有出手阻拦他?
他写书写傻了这是?
阿申立刻将心里的两个念头压下。
此刻,哪能有让他细想的余地。
头也不回,发足狂奔。
他穿过来时那片黑黢黢的果林,朝着远处一大片密集的建筑群亡命奔去。
“他娘的,地主老财家的院子忒大了。”
阿申左转右转险些在岔路迷了眼。
还好他凭着记忆勉强辨清方向,冲入几栋石屋间的阴影,继续夺路而逃。
刚拐进一条狭窄巷道,一道黑影落下,堵死了前路。
熬夜整好以暇地站在那里,嘴角咧开,玩味地看着眼前惊慌的“陈花生”。
“少爷,深更半夜的,你......这是要往哪儿跑呢?”
阿申猛地刹住脚步,强撑着摆出少爷架子,厉声呵斥。
“熬夜,你这孽畜是想找死吗?信不信我告诉我干爹,把你扔进苦芒河里去当水鬼!”
熬夜脸上肌肉抽搐,两颗森白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桀桀桀......小子,可别演了。”
“你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就是闯进这里。”
“你才是......最找死的那一个。”
阿申心知伪装已破,不再废话,将书往怀里一塞,低喝一声:“孽畜,凭你也想拦我!”
话音刚起,他人已冲向熬夜。
“砰——”
一声音响,快得只剩残影。
熬夜甚至没看清拳头从何而来,整个倒飞出去,狠狠撞塌了一面石墙,砖石哗啦落下将他半埋。
“小样儿。”阿申收回拳头,不屑地啐了一口,转身欲继续奔逃。
“咕咕咕——咯咯哒——”
然而,当他转身时,身侧骤然传来一片高亢的母鸡鸣叫。
阿申心头警铃大作,想也不想,足尖发力向侧上方跃起。
“轰隆!!”
他方才立足之处,一旁的一堵石墙应声炸开。
一只羽毛贲张、气势汹汹的“大公鸡”,竟硬生生撞开尺余厚的石墙,朝他的位置射来。
阿申人在半空,急忙凌空扭身,再次拔高,落于一栋石屋上,朝前方继续跑。
“轰!轰!轰!”
而他身后,无论是石墙、柴垛还是低矮的屋舍,接连被那只狂暴的“大公鸡”推平、撞塌。
它简直不像一只家禽,而是一台不知疲倦、摧枯拉朽的攻城槌。
“我滴个娘......”阿申回头瞅得眼皮直跳,脚下更不敢停,“难怪被叫‘推土鸡’,真是鸡如其名,一点没叫错。”
他只能在倒塌的废墟与尚存的屋顶间狼狈跳跃、闪转。
“叽叽——叽叽叽——”
祸不单行,前方夜空中忽然传来密集的尖啸,黑压压一大片蝙蝠汇聚成云,挡住了去路。
与此同时,前方巷道两侧的石屋,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倒,接连自行崩塌。
尘埃弥漫中,影影绰绰,一道道散发着森然鬼气的身影,从废墟下、阴影中爬起。
它们形态各异,奇形怪状,将阿申所有可能的去路彻底封死。
阿申被迫停下,环顾四周将他层层包围的妖物鬼影,心中一阵麻木。
这土老瘪的宅子里,到底养了多少鬼东西?
就没一个正常的活物吗?
......不对,好像有一个——陈花生。
他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陈花生那小子一天到晚总想往外跑了。
天天跟这么一群‘家人’打交道,心理能正常才怪。
“咯咯哒——”推扶姬所化的“推土鸡”可不管他心中感慨,一声厉叫,低头蓄力,又要猛冲过来。
阿申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摆开了防御架势。
“停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散漫声音响起,清晰地盖过所有杂音。
气势汹汹的“推土鸡”冲势戛然而止。
它硬生生拧转身躯,“轰”地一声撞向了旁边一栋尚且完好的石屋。
石屋毫无意外地坍塌,将它埋了进去。
“砰!”碎石炸开,推扶姬灰头土脸地跳了出来。
她已化回人形,衣衫稍稍凌乱。
可她顾不上整理,只幽怨万分地瞪了阿申一眼,却不敢再动。
土中央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的废墟上。
推扶姬吓得一哆嗦,慌忙退到一旁,躬身低头。
另一边,熬夜从上空落下,恭敬地站到了土中央身后。
土中央的目光,落到被重重包围、略显狼狈的阿申身上。
“别白费力气了,把书还回来吧。”
阿申咬了咬牙,深知形势比人强。
他慢慢伸手入怀,掏出那本《非人哉,你命由我亦由天》,用力扔了过去。
“书还你。”他盯着土中央,“放我走。”
土中央随手接住书册,漫不经心地翻开检查了几页。
“还算识趣,没缺章少页的。”
说罢,他抬袖,朝阿申随意一挥。
一股磅礴巨力凭空出现。
阿申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胸口如遭猛击。
“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向后飞扬,又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痛!好痛!”
浑身骨头仿佛寸寸碎裂,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阿申只感觉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意识在几近要彻底模糊。
土中央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只对推扶姬吩咐道:“把他四肢打断,然后扔出去。”
语毕,他已经消失在原地。
“是......家主大人。”推扶姬连忙对着空气应声。
应声之后,推扶姬和熬夜齐齐走上前。
看着地上气息萎靡、口角溢血的阿申,推扶姬眼中露出异样的光彩。
她掩嘴轻笑:“好俊的小哥呢......姐姐我......都有点下不去手了。”
熬夜舔了舔尖牙,阴恻恻道:“推土鸡,你要是下不了手,便让我来,我保证干脆利落。”
“呸!谁要你多事?”推扶姬嫌恶地瞥了熬夜一眼,“你下手没轻没重,打坏了多可惜。”
“还是姐姐来,姐姐晓得疼人。”
她蹲下身,伸出那双看似柔弱无骨的手,轻轻按在阿申的手腕和脚踝上,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
“小弟弟,你忍着点哦......看在晚上你把姐姐哄得开心的份上,姐姐......会轻一点的。”
“咔嚓。”
“咔嚓。”
“咔嚓。”
“咔嚓。”
四声清晰而脆响的骨裂声,几乎没有间隔地接连响起。
“呃啊——”
瘫在地上意识正模糊混乱的阿申,双眼猛地暴睁,无法抑制的痛苦,冲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