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祖同倒也没闲着,他让兮兮洛可安排士兵在巡逻时,经过茶馆门口和井台边的时候,和百姓们传递一个消息:
就说神使还在,天君还在,城外灰雾也没有向城内蔓延,大家不用慌,当然重点是继续把昨天他让师爷传的话,再多重复几遍,告诉所有百姓,不要相信邪神,邪神是狡诈的,是不可信的,信邪神会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知道说这些用处不大。
但用处不大不代表没用。
至少,可以劝说一些正义的,善良的,聪明的人。
至于劝不住的,那也没办法。
事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面对人心,蓝祖同真没多少把握,他只是一个好运的书生罢了。
要不是因为天君,他还在边军当幕僚呢。
“哎~”
蓝组同的叹息之中,城内的议语声却一直没有断过。
傍晚,师爷从府衙后门绕到哨房外找到兮兮洛可。
兮兮洛可进去叫了蓝祖同出来,两人一起站在哨房门口听师爷汇报,师爷压低声音:“西街那边在传,说已经开始有人供奉终焉之神了。”
兮兮洛可问他谁说的,师爷摇头,说:“不知道,传了一天了,茶馆里都在说,但没人指认是哪一户。”
兮兮洛可转头看了蓝祖同一眼,蓝祖同沉默了一会儿,道:“先不要去查了,现在消息还不确切,不知道有几户人家在供奉、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家在供奉。现在去查,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怕百姓们供奉邪神,等等吧,到时候,他们自然会自己出来。”
当天夜里,西街几乎所有窗户都亮着灯到很晚。
有人在屋里来回走,有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有人把门开了一条缝朝街上张望。到了子时前后,一声极轻的门闩响动,像是有人开门走了出去,又关上了,没有脚步声,不知道是去了谁家还是站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第二天天亮之后,茶馆里多了一桌人。
那桌人说话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
“西街真有人供奉终焉之神了。”
“据说,供奉终焉之神会觉醒!”
“我亲眼看见的。”
“别说出来,别声张。”
消息在半个上午之内从茶馆扩散到粮铺,又从粮铺扩散到井台,然后从井台扩散到各条巷子,到了午时,整条西街的人都在传。
最后详细版本出来了。
说是有人供奉了终焉之神,力气变大了,身体变壮实了,病都好了。
没有人知道这事情是真的假的,但很多人都相信是真的。
同一天的下午,东街那边也传出一个消息。
一个瘸了七年的寡妇被人看见提着水桶从井边走过,步子稳稳当当的,弯腰提桶的时候身子都是正的,而且一点不吃力。
有人问她腿好了吗,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水桶放在井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快步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当天傍晚,师爷又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递给蓝祖同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东街那边有人偷偷扔进衙门里的。”
兮兮洛可接过纸条,打开看了一眼,折好递给蓝祖同。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西街供奉者已至少三户,东街供奉者至少六户,所有供奉者力气倍增,体质变化,旧疾驱除,但体表皮肤微微变灰,出现浅黑色纹路。”
蓝祖同看完把纸条收进袖子里:“不知道是哪位高人,竟然调查的这么详细,应该是个侠士。”
兮兮洛可说:“若是能把这位侠士召入天君麾下就好了。”
蓝祖同点头。
当天夜里,依然没有人关灯。
西街和东街的灯火又亮了整整一夜。
有人透过门缝看见隔壁院子有人蹲在灶台前点了什么,但没看清。
有人听见邻居家传来很轻的念诵声,但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有人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家门槛外面放了一截没用完的香,不知道是谁放的。
蓝祖同在后半夜去城外站了一会儿。
城外灰雾依然安静地伏在边界线后面,怪物们的猩红眼睛在雾气里闪烁不停,但依然没有一只越过那条线。
他在那里站了一刻钟,然后转身走回哨房。
天亮之后,师爷带来了一张新纸条:“又是被扔进衙门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东西街至少已经五十户开始供奉邪神。”
蓝祖同把纸条放在桌上,看着上面那行字,沉默下来。
窗外的晨光从城墙上照进来,落在那张纸条的边缘,把纸面上那行墨迹照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才抬起目光,越过桌子看向兮兮洛可:“这才两夜,便出现了至少五十户,实际上恐怕远远不止这些,看来供奉邪神出现的那些反馈,对百姓们的诱惑很大。”
兮兮洛可靠在墙边,刀放在膝盖上:“那些都是看得见的反馈,力气可以增大,体质可以变强,病患都能好,百姓们自然觉得是神迹。”
“是啊~”
蓝祖同长叹一声,把纸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虽然信奉邪神会有代价,但现在代价还没出现,所有人都会为信奉邪神带来的短期利益而疯狂,而且现在消息传开了,整个城里的人都知道有人在供奉邪神,所以每个人在猜测自己家旁边的人家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恐惧只会在看得见的东西面前持续,但猜疑会在看不见的东西面前无限放大。之前他们还在怕终焉之神,但现在他们怕身边邻居先自己一步投向了终焉之神,势不可挡啊。”
伊芙琳推门走进来,肩头还沾着城墙灰,手里攥着一把刀鞘:“茶馆那边今天人比昨天多了。我问了一个坐在外面的老头,他说城里有人在传,供了终焉之神的人力气变大了,腿也好了,而且身上长得纹路不疼不痒,再过几天说不定能长出翅膀来。”
蓝祖同转头看她:“谁在传?”
“不知道,老头说是听对面杂货铺的人说的,杂货铺的人说是听粮铺的人说的,粮铺的人说是听巷口卖菜的说的。”
兮兮洛可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站起身:“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消息越传越离谱,传成供了能长生不老的时候,怕是整个连州城都要开始供奉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