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陈明哲开完会,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方临珊正窝在角落那把椅子上看一本从图书馆翻出来的旧文献。
她把脚翘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歪七扭八地塞在椅子里,姿势别扭得不像话,但看得很认真,连他推门进来都没抬头。
于是,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翻了一页又一页,然后终于等她感觉到自己的目光,抬起头问道:“看什么?”
“今天没什么事。”
闻言,方临珊把书合上:“所以呢?”
男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手里那本书抽出来放在桌上:“带你逛逛。”
她愣了一下:“逛哪?”
“灵魂巴士站。”
这话一落,小妞儿笑了个阳光灿烂。
天知道,她来灵魂巴士站这么久了,去过的地方不少,但都是自己瞎转悠找到的。花园、图书馆、那条长长的走廊,都是她自己摸去的。
还有很多地方她没去过,不是不想去,是找不到路。
天知道,灵魂巴士站的路一环套一环,隐蔽的区域很多,想全部找到,那简直就是难如登天:“你终于良心发现了?”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
瞧瞧,陈明哲也没接话,转身便往外走。
小姐姐立马跟在了后面,穿过走廊,经过停靠区的边缘。他没有往花园的方向走,也没有往图书馆的方向走,而是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方向。
原来那个方向是调度中心。
走进里面,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天花板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四周的墙上布满了暗金色的光带,像无数条发光的河流从高处流淌下来。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光幕,上面密密麻麻地显示着所有巴士的实时位置、所有司机的状态、所有维度通道的通行情况。方临珊站在光幕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这个是你设计的?”
“嗯。”
“这么大一个东西,你怎么设计的?”
陈明哲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块光幕:“一个一个模块搭的。先搭数据采集,再搭数据处理,再搭可视化。花了三百多年。”
三百多年。小姑娘一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却隐隐的有点心疼。
可她没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那块光幕。光幕上有一个小光点在缓慢移动,代表一辆正在执行任务的巴士。
她盯着那个小光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光幕上点了一下,那个小光点放大成了一辆巴士的模型,旁边显示着司机编号、路线、车上意识体数量。
“这个是哪个司机?”她故意问道,问完自己都笑了。
男人看了一眼:“你的。”
小妮子闻言,笑容放大了一点,把自己的路线界面关掉。
随后,他又带她去了档案室。
那是一个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的空间,一排排高大的架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架子上密密麻麻地码着各种材质的记录载体。
有古老的纸质档案,有水晶片,有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黑色方块,还有一些她根本认不出的东西。
“这里存了所有经过灵魂巴士站的意识体的记录,”男人说道:“从建立到现在。每一辆巴士的每一次行程,每一个司机的每一次出车,每一条维度通道的每一次开启。”
方临珊听着,走到一个架子前面,抽出一本厚厚的档案翻开。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她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一个编号,一串日期,一条简单的记录:意识体编号A-7392,于x年x月x日抵达,x年x月x日完成轮回流程,发往第七维度。
就这么一行字,概括了一个人的一生和死后。
“你看过这些吗?”
“看过一部分。”
“全部?”
“大部分。”
话音未落,她看着他,要知道,几千个架子的档案,每一本都有几百页呀。大部分,是个什么概念......
以至于,她慢慢的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不过他没说什么,又带她去了下一个地方。
那是能量核心区,整个灵魂巴士站的动力来源,一个巨大的、发着暗金色光的球体悬浮在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中央。
光从球体表面缓缓流动,像液态的金属在缓慢旋转。竖井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道,把能量输送到巴士站的每一个角落。
方临珊站在护栏旁边,往下看了一眼,深不到底:“这个也是你建的?”
“不是。这个一直在。诺斯建的。我接手以后做了一些优化。”
语落,他接着往前走,带她去了天台。那是整个灵魂巴士站的最高处,一个平台,没有任何遮挡。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巴士站的轮廓,那些奇异的建筑群,那些停满巴士的停靠区。
那些像河流一样流淌的暗金色光带,还有远处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气。小姐姐站在平台边缘,风从灰雾里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你以前经常来这里?”
“偶尔。”
“来干嘛?”
男人沉默了一下:“看看。”
一听这句话,方临珊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阿哲,你今天是怎么了?”
但他没有回应,而是带她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进门之后,他没有坐到办公桌后面,是径自走到办公室最里面的那面墙前。
小妞儿看着他在墙面上按了一下,一道暗金色的光线从他的手心亮起,沿着墙壁的缝隙走了一圈。然后那面墙无声地滑开了。
墙后面是一道门,男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跟在了后面,一脚踏进门槛的时候,瞬间愣住了。因为门的另一边是一条她再熟悉不过的走廊了。
每天,她都会穿过这条长长的走廊,拐个弯越过好几排房间,去往他的办公室。
可现在,她房间的门就在这条走廊的对面。
这不,她站在那里,看看对面自己房间的那扇门,又看看身后的办公室:“这个门......”
“一直在。”陈明哲回应道。
小姐姐闻言,转过头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走回来,伸出手戳了一下他的胸口:“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你没问。”
“我没问你就不能说吗?我住你对门住了这么久,你每天从办公室走两步就到我家门口了,我却不知道。”
瞅瞅,她越说越气,但又觉得气不起来,于是,像个瘪了的皮球一样嘀咕了一句:“算了,这本来就是你的卧室,离你办公室近也正常。”
这一次,陈明哲没有回应她,只是努力掩饰着眼底的失落,看着她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