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霓区的傍晚比爱尔兰暖和一些，但风还是带着点凉意。
姜夔拖着一个行李箱，雪乃走在旁边，手里拎着从爱尔兰带回来的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帕特塞的橄榄和玛琳给的干香草。
刚走到接机口，姜夔就看见了一群人。
阳乃站在最前面，高跟鞋在地砖上嗒嗒嗒地敲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她身后是英梨梨，穿了一身素净的裙子，手里攥着手机，抿着嘴唇没说话。再往后是山田妖精，一身标志性的红裙子，金毛在机场灯光底下闪闪发亮，叉着腰，一副“本小姐等很久了”的表情。青山七海站在人群靠边的位置，背着个帆布包，手里还抱着一沓文件，大概是刚从录音棚过来。山田凉靠着柱子，嘴里叼着根没拆封的棒棒糖，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在姜夔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到雪乃身上，没吭声。由比滨结衣站在她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看见两人出来的时候轻轻啊了一声。
阳乃第一个冲了上来。
她踩着高跟鞋跑得飞快，到跟前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伸手就把雪乃从姜夔旁边拽了过去，紧紧搂在怀里。姜夔被她撞得往旁边让了半步，行李箱差点翻了。
“你真是的！”阳乃的声音有点哑，把脸埋在雪乃头发里，“一点也不在乎姐姐，你非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吗？你知不知道我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你房间，床是空的，桌子是空的，衣柜也不满，我就站在那儿发呆，一站就是十几分钟。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谁都没说，我能说什么？”
她越说越急，尾音开始发颤，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把雪乃肩膀处的衣服洇湿了一小片。
“你是不是觉得姐姐管得太多了？是不是觉得我烦了？你跟我说啊，你骂我都行，你别一声不吭就跑啊。”
雪乃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还是伸出手拍了拍阳乃的后背。她的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心疼，嘴唇动了动，轻声说：“对不起姐姐，我错了。下次不乱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雪乃稍稍用力，把阳乃推开一点距离，看着她的眼睛，“我保证。”
阳乃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角，红着眼眶瞪了她一眼：“你要是再跑，我就把全霓区的机场都买下来，看你往哪飞。”
雪乃没忍住笑了一声。阳乃又抱了她一会儿，这才松开，退后一步，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丢人似的，清了清嗓子，把表情收拾回平常那个样子。不过眼圈还是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着跟平常那个精明干练的雪之下阳乃判若两人。
英梨梨这时候走上前来。
她站定在雪乃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英梨梨的眼神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微笑，但姜夔注意到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欢迎回来。”英梨梨说。
雪乃点了点头：“嗯，我回来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了一下。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话。姜夔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是被排除在某个频道之外了。他清楚英梨梨知道他跟雪乃在爱尔兰发生了什么，他也清楚雪乃知道英梨梨知道。听起来像绕口令，但事情就是这么回事。英梨梨没有在这里发作，雪乃也没有打算在这里跟她解释什么。两个人默契地把这件事按住了，暂时。
“对了！”山田妖精这时候凑上来，一巴掌拍在姜夔胳膊上，笑得露出一排牙，“本小姐的歌你们听了没有？”
“听了。”姜夔说。
“怎么样？”妖精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我发群里你都不回消息，我还以为你没听呢。现在总该承认了吧，本小姐的钢琴曲配你那个田宫良子，绝配！”
姜夔还没接话，妖精就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不知道吧，稻山先生和A社那边已经把这个曲子和《寄生兽》第二卷的最高潮做成了动画短片，就跟你当初《天使心跳》在广场上放的那个一样。坂柳有栖那个小个子出钱搞的，满大街发3d眼镜，整得跟过节似的。”
她说的这些，姜夔在路上的确收到了消息，但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听妖精这么一说，他大概能想象出来那个画面。田宫良子在公园里抱着婴儿，被子弹打穿，血溅在草坪上。山田妖精的钢琴曲铺在上面，那首叫《生命》的曲子，从单音开始，慢慢往下沉，最后落在低音区。
“还有七海那边，”妖精指了指后面的青山七海，“她的有声书已经在各个乡村铺开了。现在那帮听众天天等着她更新，跟追连续剧似的。”
青山七海被点名，有点不好意思地走上前来，跟姜夔打了个招呼，又对雪乃笑了笑：“雪乃，欢迎回来。”
雪乃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所以！”山田妖精又把话题拽回来，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本小姐的曲子把《寄生兽》第二卷的销量又往上推了一截，动画短片也火了，这总该算我赢了吧？凉，你说句话啊。”
她转头看向山田凉。凉还靠着柱子，棒棒糖已经拆开了，正在嘴里慢慢转。她看了妖精一眼，没有马上说话，视线从妖精脸上移到姜夔脸上，又移回来，最后淡淡说了一句：“曲子确实挺好的。”
妖精一愣，大概没想到凉会这么痛快地承认，准备好的连珠炮一下子没了对象，张了张嘴：“那……那我是不是可以加入天使乐队了？”
姜夔看了看凉。凉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很浅的一层阴影，嘴里含着棒棒糖，腮帮子微微鼓着。她没有反对，但也没有点头。
“先回去。”姜夔说，“大家别站在机场大晚上的吹风，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哎哎哎，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妖精急得跺了一下脚，红裙子的裙摆跟着晃了晃，“你当初说好的，我赢了就让我加入的！”
她刚想再说什么，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拉住了她的胳膊。是妖精妈妈，脸色不太好，但还算客气。旁边是克里斯，冲姜夔无奈地耸了耸肩，意思是“我妹就这样你别介意”。
“艾蜜莉，先回家。”妖精妈妈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反驳。
“妈！我话还没说完呢！”
“回去再说。”
克里斯架着妖精的胳膊把她往后带，妖精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喊：“夔！你欠我一个解释！”
声音渐渐远了。
姜夔看着那一行人走远，松了口气。他又扫了一圈剩下的人。由比滨结衣朝他挥了挥手，说了句“明天见”，跟着山田凉走了。青山七海也告辞了，说要赶回录音棚把今天的进度补上。
英梨梨站在原地没动，看了雪乃一眼，又看了姜夔一眼，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她的步子不快，背影在机场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姜夔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发虚，但现在不是追上去的时候。
“走吧。”他对穹妹说。
春日野穹早就等在旁边了，小小的身子裹在一件浅色的外套里，银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跑过来抱胳膊，而是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他，嘴角一点点往上翘，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种高兴是从脚底板漫上来的，藏都藏不住，她整个人像是被傍晚的风吹鼓了的小帆，轻飘飘的，脚尖不自觉地踮了一下又落回去。
“欧尼酱。”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拖着小尾巴，像哼歌似的。
姜夔走过去，她顺势把胳膊递过来，让他牵住。穹妹攥着他的手指头，晃了两下，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一点，走出接机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机场，像是要把这个地方记住似的，然后又转回来，仰头冲他笑了一下。
“回家吧。”她说，“我做了晚饭，炖了汤，炖了一下午，火候刚刚好。还炒了两个菜，有一个是新学的，你尝尝看。”
“好。”
“你肯定饿了吧？飞机上的东西不好吃，我知道的。”
“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又不会照顾自己。”穹妹嘴上嫌弃着，脸上却一直挂着笑，攥着他手指头的力道紧了紧，像是怕他再跑掉，“我跟你说，你走的这两个月，我把厨房彻底收拾了一遍，油壶换了新的，调料瓶也重新摆过了，按高矮顺序排的，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一路说一路走，没停过嘴，说到高兴的地方还会轻轻拽一下他的胳膊，让他看她比划的手势。两个月没见，她好像把攒下来的话全堆在了从接机口到出租车这段路上，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倒，中间连喘气的空档都不给自己留。
上了出租车以后，穹妹也没消停，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段时间的开销，哪一天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哪一天水费电费交了，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你看，我管得还行吧？”她翻着本子，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没超支，还省了一点下来。”
姜夔翻了两页，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笔都记着，连买葱姜蒜的零钱都没漏。他合上本子还给她，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穹妹被他揉得眯起眼睛，哼哼了两声，没躲，反而往他手心里蹭了蹭，然后才把本子收好，重新靠回他胳膊上。
“欧尼酱。”她把脸贴在他袖子上，声音闷闷的，“雪乃姐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姜夔看着车窗外面流动的街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回去再说。”
穹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捂着，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了一路。
回到家，姜夔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撂，没急着去吃饭，拉着穹妹的手就往屋里走。
“欧尼酱，汤要凉了。”穹妹被他拽着，脚步踉跄地跟在后面。
“先量一下。”
体重秤放在房间角落，还是之前从医院带回来的那个老式表盘秤。姜夔让穹妹站上去，自己蹲下来看指针。数字比走之前涨了一点，但没涨太多，在正常范围里。他又翻了翻穹妹递过来的药盒，一板一板地对，吃了几粒，还剩几粒，算下来跟日子对得上。
“药都按时吃了？”
“嗯，一天都没落。”穹妹站在秤上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低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欧尼酱，你查得比护士还细。”
姜夔没接话，又让她把袖子撸起来看了看胳膊。针眼的地方没有新淤青，皮肤颜色正常。他又问了几个复查时的指标，穹妹一一答了，数字都还记得清楚，看来确实没糊弄。
“行。”姜夔站起来，把药盒收好，这才松了口气。
在外面这两个月，他嘴上不怎么提，心里其实一直挂着。穹妹一个人在家，吃饭睡觉吃药全靠自觉，电话里说“吃了吃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吃了。现在亲眼看过、亲手查过，这颗心才算落到肚子里。
“欧尼酱，你刚才像个老妈子。”穹妹从秤上跳下来，笑嘻嘻的。
“老妈子就老妈子。”姜夔把她往怀里一搂，“你一个人在家，我不盯着谁盯着。”
穹妹被他搂着，没再嘴硬，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两下，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了句“我也挺想你的”，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把脸埋得更深，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晚饭最后还是吃了。汤热过一遍，炒菜又重新回了下锅。穹妹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看他，时不时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自己倒没吃几口。姜夔让她好好吃饭，她才低下头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偷看他，来来回回好几趟。
吃完收拾了碗筷，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穹妹跟往常一样八爪鱼似的缠上来，胳膊搂着他脖子，腿搭在他腿上，整个人贴得严严实实。姜夔被她勒得有点热，但没推开，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欧尼酱。”穹妹把脸贴在他胸口，轻轻叫了一声。
“嗯。”
“果然还是有欧尼酱在的家，睡觉才更舒服。
这段时间，每天晚上都没怎么睡好呢。”
姜夔低头看她。穹妹没抬头，额头抵着他的衣服，眼睫毛扫在布料上，痒痒的。
“那今晚睡个好觉吧。”
“嗯“
穹妹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慢慢匀下来。姜夔伸手关了灯，黑暗里听着她越来越轻的呼吸声，自己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