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不修听出她话里的担忧,声音放轻了些:
“姐,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等这次回去,我哪儿也不去了,就整天守着你哈。”
冷姐没接话。
他只好继续说:“姐,我想去。趁着年轻,还有勇气,想多做些事情,多攒些本钱。你放心,真的很安全,我有分寸。”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还没到水面就碎了。
然后冷姐咳嗽了几声。
不是那种清清嗓子的咳,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闷闷的咳,一下接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咳不出来。
叶不修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刚要开口问,那边的声音已经被捂住了。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手掌覆在话筒上,还有另一个人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王雏然端着水杯和药片站在旁边,看着冷姐捂着嘴、眉头紧锁的样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赶忙把药递过去,冷姐却朝她摇了摇头,松开捂着话筒的手,深吸了几口气。
那几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回胸腔里。
“行。”
冷姐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像是刚才那几声咳嗽从来没发生过,“我来通知她们。”
她没有说“你一定要安全回来”之类的话,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叶不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姐.......”
“好了。”冷姐打断他,“家里你放心吧,挂了。”
电话断了。
叶不修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冷姐放下手机,刚才压制的咳嗽声顿时爆发出来,一声接一声,弯着腰,肩膀剧烈地抖动。
王雏然揪心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带着哭腔:
“姐,你要是告诉他你生病了,他一定会回来的。”
冷姐摆摆手,接过她递来的药,仰头咽下,又喝了几口水,靠在沙发上喘了一会儿。
她闭着眼,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睁开,拉着王雏然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你不懂。”冷姐的声音很轻,“这时候,我们要做的就是不给他添乱。”
王雏然抿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冷姐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声音慢了下来,“雏然,你和蓉蓉要快快成长起来。人心是很复杂的,他现在几乎得到所有高层的赞扬,但总会有人看不惯他的做派。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也没事。”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多一点护身符,将来也能多一些筹码。在咱们这个国度,将一个行业深耕到这种程度,私生活还那么的……那么的乱七八糟,他必须得有很重大、很拿得出手的关系网。而这个关系网,现在已经不是我能够到的了,需要他自己真正地拼出来。”
王雏然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想说“可是”,但她知道那个“可是”没有意义。
冷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正因为对,所以才更让人心疼。
窗外,夕阳已经沉到了楼群后面,天边的云被染成深紫和暗红,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冷姐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睫毛不再颤了,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王雏然把毯子轻轻盖在她腿上,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
王雏然深吸一口气,朝蓉蓉的办公室走去。
接下来的一周,叶不修没有再踏进那个活动室。
他甚至连那些文艺兵的联合汇演都没有参加。
珍娜托人带话来说黛薇卡在台上唱了一首改编的佛国民谣,底下掌声雷动,棒子国那个说唱歌星还即兴跟她合作了一段,气氛好得不得了。
叶不修听完,点点头,说了句“挺好”,然后转身继续和狼b对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场馆结构图推演行动路线。
那天挂掉冷姐的电话后,他便去找了李舰长。
李舰长看到他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搁在海图上。
“坐。”
叶不修没坐。
站在那里,立正,敬礼,然后开口了。
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想知道具体的行动方案。
他不想作为一个被动执行任务的棋子,而是作为一个可以主动配合的参与者。
李舰长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笑了笑道:“去找狼b吧。细节他告诉你。”
叶不修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李舰长看着他的背影,默默点了点头。
目光里满是赞许。
他似乎知道叶不修会主动找过来,但没想到他能来的这么快。
小子,就凭你这份胆识,以后........我老李护着你。
叶不修自然不知道他从被动到主动的转变,在这位华国最年轻的舰队指挥官心中有了什么样的分量。
他只知道,在狼b那里看到的图纸和方案,比他想象的更详细、更周密。
舱室里,墙上贴满了阿三国滨海城体育场的结构图、周边地形图、预设的安全路线和紧急撤离方案。
狼b拿红笔在图纸上圈圈画画,嘴里咬着笔帽,含糊不清地说:
“场馆是阿三国滨海城的这座体育场,但舞台是咱们华国工程队过去搭建的。从西北角这里可以.......”
叶不修盯着那张图纸,把每一条路线、每一个节点、每一个时间窗口都刻进脑子里。
这一周,他没有再去找珍娜,也没有去见黛薇卡。
甚至连达沙来找他,他也只是匆匆见一面,说几句话,又把她送回舱室。
达沙没有抱怨,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此时的叶不修从神态上看似乎和她那个老爹很像........
珍娜和黛薇卡就没这么淡定了。
她们完全见不到叶不修的人影,连他在哪个舱室住都不知道。
问了这个问那个,所有人都摇头,不是说“不清楚”,就是说“叶上尉在忙”。
黛薇卡急得在活动室里转圈,珍娜见状反倒是不急了。
“他是不是把我们忘了?”戴维娜终于忍不住了,蹲在珍娜面前,两只手抱着膝盖,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
“不会。”珍娜笑了笑笃定道:“社长从不骗女孩子的,他只是有事。”
“什么事能忙成这样?”
珍娜没回答。
她怎么可能知道叶不修在忙什么,但他确实没有骗过女孩子。
无论是允儿还是珠泫,可不都享受到了他当初的承诺。
.......
今天,天刚蒙蒙亮,叶不修就站在了舰桥的护栏边上。
舰队的阵型在变化,航母上战机起飞的频率明显增加了,甲板上的脚步声比之前更密更急了些。
那些平时笑嘻嘻的士兵脸上多了几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