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澎湖岛上的火光却亮如白昼。
红毛城外两里,福建巡抚叶向高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表情凝重的盯着远处那座在炮火中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的红毛城,不时抬头看向头顶皎洁的月色,于心中估算着时间。
高台附近,不时传来士卒们搬运炮弹的喘息声,以及伤兵们痛苦的呻吟声。
即便福建水师的官兵们平日里经受过严格的训练,但此刻依旧避免不了伤亡。
巡抚大人,半晌,一名气喘吁吁的传讯兵快步走来,颤抖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疲惫,东南角的攻势又被压下去了。
闻言,叶向高有些无奈的捶击着身上的甲胄。
整整三个时辰了,从日落打到现在,但城墙上依旧飘着荷兰人的旗帜。
传令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让各部轮换休整,明日再战..
巡抚大人稍待。
未等那传讯兵有所反应,身材魁梧的周遇吉突然从侧面登上了高台,这位登莱总兵浑身上下此刻都是硝烟的痕迹,脸上被炮灰熏得黢黑,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周将军?微不可察的轻叹了口气,叶向高眉头紧锁。
难道这武臣还打算继续坚持吗?可儿郎们已然浴血奋战多时了,再继续咬牙坚持下去,怕是会过犹不及啊。
大人,您听。迎着叶向高语重心长的眼神,周遇吉有些激动的挥舞着手臂,示意他安静。
一时间,高台上的众人均是悻悻的闭上了嘴巴,顺着周遇吉手指的方向侧耳倾听。
或许是错觉,或许是心理作用,虽然炮声依旧震天,喊杀声接连不断,但远处红毛城头的炮火似乎微弱了许多?
红夷人的火炮,周遇吉眯起眼,声音低沉,少了至少一半。
嘶。
叶向高闻言心中便是咯噔一声,随即下意识开口道:莫不是因为..
城中的荷兰人内讧了。周遇吉斩钉截铁,咱们白天的那番话,起作用了。
看来城中荷兰人的斗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不堪,他原本以为还需要再几天,才会让这些野心勃勃的荷兰人放弃幻想和抵抗。
可万一是陷阱呢?叶向高犹豫,红夷人狡诈,说不定是故意示弱,引咱们强攻,然后..
虽然并不擅长行伍之事,但叶向高还是大胆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这些荷兰人可是有胆识跨越上万里,漂洋过海来到他们大明,岂会因为一番毫无佐证的便彻底失去了斗志?
没有万一。周遇吉转过身,直视着他,大人,战机稍纵即逝。现在不打,等他们缓过劲来,咱们今晚的努力可就前功尽弃了。
叶向高沉默了。
他知道周遇吉说得对,可为官多年的经验仍是让他不愿意轻易冒险。
巡抚大人,周遇吉见他不语,语气放缓了些,咱们的兵力远胜于城中的荷兰人,不管这荷兰人打着什么把戏,只要咱们能迈入城池,便可瞬间奠定胜势。
话音落地,高台上的将士们均是下意识紧握双拳,脸上露出了强烈的意动神色。
彼此对视片刻,叶向高像是做出某个重大决定一般,沉闷的点了点头,本官给你一个时辰。
半个时辰就够了。周遇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大步离去。
...
...
红毛城东北角。
福建总兵俞咨皋正蹲在一门红夷大炮旁,和身旁的亲兵一起,小心翼翼的用袖子擦拭着炮身。
虽然这些由军器局研制的红夷大炮相比较往年的那些残次品在质量上有了显着的提高,但如此高强度的发射,仍是让炮管滚烫的吓人,稍有不慎便有炸膛的风险。
他们此役本就没有携带太多的攻城器械,不然也不至于迟迟未能对红毛城发起猛攻,倘若这些火炮们接连炸膛,怕是无需城中的荷兰人动手,他们便只能灰溜溜的乘船返回福建了。
等下一次他们卷土重来的时候,这城中的荷兰人无疑会准备的更加充分。
将主,趁着这个功夫,一名水师守备鬼鬼祟祟的凑过来,小声说,兄弟们都累了,要不歇会儿?
依着战前制定的策略,东北角由周遇吉麾下的将士负责;而这东南角,则是由俞咨皋率领的将士们负责。
放肆!闻言,俞咨皋便朝着那水师守备怒目而视,眉眼间颇有他父亲俞大猷昔日整饬海防,令倭寇望风而逃的霸气:后退者死!
水师守备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什么,却被远处传来的凌乱脚步声打断。
周遇吉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一队亲兵。
俞将军。
周将军,下意识点头打过招呼之后,俞咨皋的眼中便泛起一抹狐疑。
这个时候,周遇吉不在阵中亲自指挥,怎么跑到他这来了?
你这边的火炮还有多少门能用?顾不上解释太多,周遇吉直接指向那些在夜色下泛着寒芒的红夷大炮。
估摸着还有三十多门,只炸膛了四门。俞咨皋眼中泛起一抹满意之色,不愧是军器局生产出来的火炮,确实是好东西。
周遇吉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清冷的声音中涌动着一丝疯狂,本将麾下还有三十余门火炮,正在紧急运来此地的路上。
待会火炮一到,便在这个方向齐射。
此话一出,俞咨皋的瞳孔猛然收缩,下意识反问道:集中全部火炮?
没错。周遇吉斩钉截铁,城中荷兰人的攻势明显减弱,正是咱们趁虚而入的机会。
炸开城墙,这仗便赢了。
咕噜。
在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俞咨皋便深深瞧了一眼面前这个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却有些癫狂的武将,只觉日渐枯竭的身体重新涌动着能量和活力。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激动了。
下一秒,俞咨皋的怒吼声便如惊雷般,在黑夜间猛然炸响。
都听见周将军的吩咐了吗,给老子装填弹药,调整炮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