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
雷尔生站在堡垒的二层石室里,双手死死攥着那卷已经没什么用处的海图,脸上满是凝重和茫然之色。
窗外传来的炮声此起彼伏,沉闷的撞击声撼动着整座堡垒,震得墙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肩上。
这些该死的东方人,竟然一边喊话动摇他们城中士兵的斗志,一边不知疲倦的继续炮轰众人藏身的红毛城。
司令官阁下,明国人又在开炮!半晌,一个满脸烟灰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这帮疯子,火力比前两天还猛!
雷尔生没理他,只是猛地将手里的海图砸在桌上。
他不仅低估了这些东方人的实力,更低估了他们对于收回澎湖岛的决心。
跟我走。
闷声点了点头,雷尔生便疾步朝着外间而去。
见状,作为翻译的范德林赶忙紧紧跟在他身后,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颏上汇成一串,滴落在肮脏的石地板上。
司令官,我们真的要?似是猜到了雷尔生心中所想,范德林在一个转角,欲言又止的询问道。
闻言,雷尔生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提高了嗓音:难道你想留在这里喂鱼?
嘶。
在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范德林瞬间闭上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澎湖岛虽是环境优美,但看久了也有些厌倦,更何继续待在这里,早晚要死在城外官兵的炮火下。
...
...
如雷尔生所预料的那般,走廊里已经彻底乱了套。
放眼瞧去,到处都是抱着东西乱窜的士兵,他们荷兰人引以为傲的纪律和秩序荡然无存。
有人抱着一袋珍贵的面粉,像抱着自己的亲儿子;有人则是背着火药桶,跑得飞快,生怕被火星子燎到;更有几个家伙,干脆把床单扯下来,胡乱包了些瓶瓶罐罐和私人衣物,扛在肩上。
还有几个年轻的士兵怀里甚至还抱着一幅镶着木框的妻子画像,在拥挤的人流里被挤得东倒西歪,口中大声叫喊个不停。
明国人的计策奏效了。
这些英勇的士兵们已然军心涣散了。
去船坞,把那边的人都叫起来。推开这些面面相觑的士兵,脸上写满了严肃的雷尔生先是走到一扇狭窄的窗前,透过石缝往外看了一眼,而后压低声音,朝着身旁的范德林吩咐道:告诉他们,一个小时后,准时出发。
此时红毛城外已经火光冲天,明国官兵的喊杀声清晰可闻。
一个小时?范德林猛然瞪大双眼,声音都变了调,阁下,时间太急了。
城头上还有不少兄弟们..
让他们留在那儿。雷尔生打断他,平日里终日挂着淡笑的脸颊上此刻却冷酷的吓人,略显激昂的声音更是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残忍:能走的就走,走不了的..
他后面的话没说,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咕噜。
范德林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位战功显赫,平日里备受士兵们拥戴的司令官,竟是要把城墙上浴血奋战的同伴当成诱饵,为自己的逃跑争取时间。
那,高文律副司令那边?
勉强调整好惊愕的情绪,范德林便哆哆嗦嗦的询问道。
在刚刚的结束后,高文律便亲自率领着几个亲兵往城头上坐镇,说是要粉碎明国官兵的阴谋。
别管他。雷尔生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其中混杂着鄙夷和一丝快意,那个蠢货,现在大概还跪在地上祈祷他的葡萄牙朋友显灵呢。
话已至此,范德林不敢再多问,闷声点头之后便转身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去。
现在所有人都只能自求多福了。
...
...
与此同时, 被雷尔生和高文律寄予厚望,自诩固若金汤的红毛城已经成为了人间炼狱。
仗着兵力的优势,明军的炮火越来越密集,沉重的炮弹砸在石墙上,炸开一个个豁口,碎石崩得到处都是。
高文律躲在一处城垛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不断扯着嗓子嘶吼:都他妈的给我打回去!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先一枪崩了他!
话音刚落,一发呼啸的枪弹便擦着他的头盔飞了过去,砸在身后的望楼上,轰然炸开一团巨大的火光,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狠狠拍在他背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明国的火炮和火铳在威力和射程上丝毫不亚于他们荷兰人。
这些英勇善战的东方人,根本就不是他们此前遇到的那些可以碰瓷的。
副司令!一名年轻士兵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声嘶力竭的喊着,咱们的火药快没了!
怎么可能?
赶紧派人去城中催!
他们荷兰人在这红毛城中可是储存了大量的火药,甚至搭建了一个可以生产简易火炮的工厂,岂会如此轻易的便“弹药告罄”?
遵令!闻言,这年轻的士兵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眨眼间便消失在远处的阶梯尽头,眼眸深处涌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寒芒。
正如高文律所猜测的那般,城头的火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告罄呢?
他只是想要顺理成章的跑回城中,他不想待在这等死了。
就在这时,城下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高文律下意识探头往下看,瞳孔却猛地一缩。
只见黑压压的明军如同潮水一般,举着数不清的火把,从四面八方朝城墙下涌来。
这些明国人竟如此敏锐捕捉到了城头攻势渐缓的契机!
明国人攻城了!慌乱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慌什么!高文律双眼赤红,一把抢过旁边一桶滚烫的沥青,用尽全身力气掀下城头,让这帮土着尝尝荷兰人的热情!
滚油泼下,城下瞬间响起一阵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但却没有高文律想象中的惨叫。
这些由登莱总兵周遇吉亲自操练的福建水师官兵或许没有太多的沙场经验,但平日里日复一日的操练,却是让他们养成了近乎于肌肉记忆般的习惯。
攻城时,当齐心协力,不可贸然行事。
该死的!
见数十桶沥青被扔城下,但却未能取得自己想要的战果,高文律不由得怒骂一声,正要再找武器,身体却猛然一僵,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城墙上,除了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和敌人的喊杀声,自己身边的还击声,不知何时变得稀稀拉拉。
他下意识转过身环顾,发现原本还算密集的防线上,此刻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十几个人在各自为战。
其他人,全都不见了。
人呢,人都死到哪里去了?!高文律一把揪住旁边一个倒在血泊中颤栗的士兵,状若疯癫的询问道。
副司令,那气若游丝的士兵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开口,只是将惊恐的眼神瞟向远处的阶梯。
只一愣神,高文律脑子里便是的一声,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敢置信。
雷尔生跑了,他的士兵们也跑了。